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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2章 冤枉
    宋当归自己当然有厕筹,那是他从泰山派后山伙房里带出来的老伙计,一根被盘得发亮的竹板,但这东西是自己用的,那是贴身擦屁股的,在大方的人也没有把这东西送给別人用这么一说。

    

    这世上有些东西能借,比如刀子,比如银钱,但有些东西是万万借不得的,比如老婆,比如厕筹。

    

    宋当归一边在心里暗骂著晦气,一边顺著废弃偏院的月亮门往外走。

    

    他刚刚才摸到了无常寺渗透少林寺的惊天大秘,那朵刻在枯井青石下的血莲花,就像是一把能撬动整个江湖的钥匙,刚刚落进他这个底层泥腿子的手里。

    

    他正盘算著怎么借这把刀杀人,怎么把那群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挨个放血。

    

    结果呢

    

    结果他娘的他现在得去满院子找一根擦屎的棍子!

    

    这操蛋的世道,总是能在你觉得自己快要站起来、快要摸到天的时候,一巴掌把你重新拍回屎尿屁的泥潭里,让你清醒清醒,泥腿子终究还是泥腿子。

    

    宋当归紧了紧身上那件价值百金的狐白裘。

    

    这件大氅虽然在迎客歇客栈的地道里沾了些泥水和血污,但那柔软暖和的劲儿,依旧让他觉得如同置身云端。

    

    这是他用灵魂和尊严换来的物件,是他如今唯一的体面。

    

    他嘆了口气,拖著还在隱隱作痛的残腿,在少林寺的外院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此时正是少林寺的操课期间,远处的罗汉堂和大雄宝殿方向,隱隱传来浑厚整齐的诵经声和武僧们练拳的嘿哈怒吼。

    

    那声音透著股降妖伏魔的浩然正气,震得宋当归心里直发毛。

    

    外院的弟子房显得格外冷清,寒风卷著地上的积雪和枯叶,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打著旋儿。

    

    宋当归沿著长长的抄手游廊,挨个去敲那些紧闭的房门。

    

    “叩叩叩。”

    

    “有人在吗劳驾问问……”

    

    没动静。

    

    “叩叩叩。”

    

    “里头有哪位小师父在歇息吗”

    

    还是没动静。

    

    宋当归连著敲了五六个房门,手背都快冻僵了,心里那股子刚刚压下去的戾气又开始往上窜。

    

    他甚至想著,实在不行,就在这游廊的栏杆上掰一块木条,或者去厨房抽一根柴火棍给那拉屎的老头送去拉倒。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走向另一处跨院的时候,伴隨著吱呀一声轻微的门轴摩擦声,斜对面一间僧舍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著灰布僧衣、头顶戒疤还没长好的年轻弟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光溜溜的脑袋。

    

    这弟子生得尖嘴猴腮,眼底带著一片乌青,眼神飘忽不定,他手里死死护著怀里的一个粗布包裹,包裹的边缘隱隱露出一点泛黄的书页边角。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看到空无一人的院子,刚准备长舒一口气,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了站在游廊拐角处的宋当归的视线。

    

    那弟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怀里的包裹下意识地又往深处塞了塞。

    

    宋当归也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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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泰山派干了八年杂役,最会察言观色。

    

    这弟子身上心虚惊恐,以及做了亏心事后怕被抓现行的慌乱,简直比写在脸上还要清楚。

    

    宋当归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弄一根厕筹,好打发了那个叫冯大的老头,然后自己好去谋划那惊天动地的復仇大计。

    

    “哎!这位小师父!”

    

    宋当归赶紧换上一副卑微討好的笑脸,拖著残腿,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那姿態,像极了一个迷了路的香客。

    

    “站住!你……你別过来!”

    

    那年轻弟子见宋当归靠近,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嚇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色厉內荏地低吼道:“你是谁你这閒杂人等,怎么会跑到外院弟子房来”

    

    宋当归被他这巨大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脚步停在三步开外,双手连连摆动:“哎哟,小师父莫慌,莫慌。我是跟著淮上会的陈女侠上山的粗使杂役,来外院討口热水喝的。我啥也没看见,就看见小师父你慈悲为怀的一张佛面。”

    

    那弟子咽了一口唾沫,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宋当归,目光在宋当归那件虽然有些脏污但明显价值不菲的狐白裘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慌所取代。

    

    “你……你既然是来討水的,不去伙房,跑到这弟子房来作甚”

    

    弟子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明显鬆了一口气。

    

    宋当归苦著一张脸,双手一摊:“小师父,这真是人有三急。刚才在茅厕那边,遇到个也是来山上的老汉,闹了肚子,这会儿正蹲在坑上起不来呢。他没带厕筹,我这不是寻思著来这边的厢房看看,能不能找各位小师父买一根救急嘛。”

    

    听到厕筹两个字,那年轻弟子先是愣了愣,隨后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笑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厕筹你满院子乱敲门,嚇得老子……嚇得小僧出了一身冷汗,就他娘的是为了借一根擦屁股的木棍”

    

    弟子压低嗓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恼怒。

    

    宋当归赔著笑脸,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这荒郊野外的,总不能让那老汉就提著裤子出来吧。小师父,您就行个方便,隨便找根没用过的竹片木条给我也行。”

    

    “没有!这弟子房里哪来的乾净厕筹给你!”

    

    那弟子像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神又开始四下乱瞟,似乎急於脱身:“你真是个棒槌!这里可是少林寺,你当是你家后院呢没有厕筹,后院那片树林里多得是树枝,你自己去劈一下,削平了自己做一根不就行了!再不济,那里头还有些常青的宽叶子,薅几把下来也能救急!赶紧走赶紧走,別在这儿碍小僧的眼!”

    

    说罢,那弟子根本不给宋当归再开口的机会,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將房门死死关上。

    

    紧接著,门內传来了一阵急促翻箱倒柜的声音。

    

    宋当归碰了一鼻子灰,摸了摸鼻子,暗骂了一声:“什么狗屁名门正派,连根擦屁股棍都这么抠搜。”

    

    他当然看出了那小和尚有鬼,但他才懒得管。

    

    这少林寺里就算丟了佛祖的金身,也轮不到他一个杂役来操心。

    

    嘆了口气,宋当归只好转过身,拖著残腿,顶著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弟子房后头的那片小树林走去。

    

    树林里的风更大了,吹得那些光禿禿的树干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地上的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宋当归四下张望,想找一根粗细合適的树枝折下来当厕筹。

    

    但他这具身体实在是被泰山派执法堂打得太惨了,手指断了几根,使不上力气,连折了几根枯枝,不是太脆直接断成了几截,就是上面长满了倒刺,真要拿去给那老头用,非得把那老头的菊花给刮出一地血来不可。

    

    “真他娘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找根棍子都这么费劲。”

    

    宋当归咬牙切齿地嘟囔著,大腿伤口的疼痛让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放低视线,终於在几棵粗壮的老松树底下,看到了一片长势极好的冬青灌木,那叶子即便在大雪天里也呈现出一种厚实的暗绿色,叶面宽大,而且十分柔韧。

    

    “就它了,虽然不如竹板颳得乾净,但也总比用手抠强。”

    

    宋当归蹲下身子,忍著腿痛,挑著那些最宽大、最平整的叶子,一连薅了四五片下来,他把叶子在厚厚的积雪上蹭了蹭,洗去上面的浮尘和泥土,觉得这玩意儿摸著还挺滑溜,心里想著,这肯定是够用了,那老头就算是拉了一裤襠,这几片大叶子也绝对能对付得乾乾净净。

    

    他將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狐白裘护著,生怕被风给吹跑了,这才转身,顺著原路,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处散发著恶臭的茅厕。

    

    茅厕是那种最简陋的旱厕,几块青石板搭起来的台子,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粪坑,风一吹,那股辣眼睛的骚臭味能飘出半里地去。

    

    此时,冯大爷还在那个最靠里的坑位上,双手死死抠著坑位两边的木隔板,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张满是褶皱的老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用力声,仿佛正在和怪物殊死搏斗。

    

    “大爷,我回来了。”

    

    宋当归走到坑位前,强忍著恶臭,从怀里掏出那几片还带著雪水冰凉的宽大叶子,递了过去。

    

    冯大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到宋当归手里那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时,冯大的眼睛猛地一亮,就像是在无边黑夜中看到了指路的明灯,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的手,一把接过叶子,像是接过了什么稀世珍宝。

    

    “哎哟!你这小子,你这小子可真是个实在人啊!”

    

    冯大笑得露出了缺了几颗牙的牙床,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这大冷天的,大爷我还以为你嫌臭跑了呢。真靠谱,太靠谱了!多谢多谢,你这份恩情大爷记下了,等会儿大爷下了这坑,咱们出去,大爷请你喝顿好的老汾酒,好好暖暖身子!”

    

    宋当归看著这老头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只觉得一阵无奈和荒诞。

    

    他一个手握无常寺惊天秘密,发誓要顛覆武林的復仇恶鬼,现在居然因为给人送了几片擦屁股的树叶子,而得到了如此真挚的感激。

    

    这世道,真是滑稽得让人想笑。

    

    “喝酒免了。”

    

    宋当归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摆了摆那只缺了指头的手,语气中带著几分兴阑珊:“我不喜欢喝酒。大爷你赶紧解决吧,这地方风大,別再著了凉。”

    

    然而,宋当归的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冯大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笑容就像是一块被突然冻结的麵团,隨后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垮塌下来,变成了深深的绝望。

    

    “啊——!”

    

    冯大突然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叫。

    

    紧接著,他像是触电一般,直接將手里那几片视若珍宝的冬青叶子,狠狠地丟在了满是尿碱的青石板地上。

    

    那几片叶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仿佛在嘲笑著人类的脆弱。

    

    冯大痛苦不堪地扭过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

    

    当他再转过头来看向宋当归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五官已经痛苦地挤成了一团,眼角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珠子。

    

    “小后生……哎呀,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冯大带著哭腔,声音都在发著颤,颤巍巍地指著地上那几片叶子,绝望地哀嚎道:“大爷我……我这痔疮犯了啊!这他娘的叶子边缘太硬,叶脉还带著小刺,这……这玩意儿往上一蹭,简直就跟拿刀子在割大爷的肉一样啊!这……这都擦不了啊!”

    

    宋当归直接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痛哭流涕的冯大,脑子里嗡嗡作响。

    

    痔疮

    

    擦不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好不容易顶著风雪,忍著伤痛去薅回来的叶子,结果这老头还金贵得受不了

    

    “那……那怎么办”

    

    宋当归结结巴巴地问,他现在是真的有点麻爪了:“要不……我再去给您找找有没有软和点的乾草”

    

    “乾草也不行啊……得用纸,得用那种柔软的草纸啊……”冯大痛苦地呻吟著。

    

    纸

    

    宋当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年头,在这兵荒马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深山古剎里,除了那些方丈大师们案头用来抄写经文的昂贵宣纸,他去哪儿给一个拉屎的老头弄那种擦屁股的柔软草纸去!

    

    “大爷,您这不是难为我吗这少林寺的茅厕里,去哪儿弄纸去呢”

    

    宋当归正满脸为难,双手摊开,准备彻底撒手不管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到了冯大爷的眼神。

    

    那不再是刚才痛哭流涕的绝望眼神。

    

    冯大的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正越过茅厕那昏暗的光线,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身体。

    

    那眼神中,透著一种飢饿的狼看到了一块滴血肥肉般的渴望。

    

    宋当归心里咯噔一下,顺著冯大的目光,缓缓低下了头。

    

    是这件袍子。

    

    这件狐白裘。

    

    这是他在迎客歇客栈,用自己的灵魂、尊严,还有对这个世道最后一丝幻想,跟无常寺换来的体面,这袍子的內衬,用的是柔软光滑的江南上等丝绸,外头是纯白无瑕的狐狸腋下皮毛。

    

    別说是擦屁股了,就是用来擦皇帝老子的脸,都嫌太奢侈了。

    

    宋当归的瞳孔骤然紧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像火山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爆发开来。

    

    “不可能!”

    

    宋当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当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地抱住胸前的狐白裘,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眼神中迸射出如同饿狼护食般的凶光,恶狠狠地盯著冯大:“你这老东西,你想都別想!这是老子的命!你拿去擦屎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这件衣服不仅仅是御寒的工具,它更是他宋当归终於从泥腿子站起来,不再受人欺辱的象徵。

    

    让他把这件衣服撕下来给別人擦屎

    

    这简直比小师妹用刀子捅穿他的大腿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然而,面对宋当归那几乎要吃人的凶狠目光。

    

    冯大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那张老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让人窒息的悲凉。

    

    他的眼睛里依然含著泪,那泪水不再是因为痔疮的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沉重的生活重压。

    

    “小伙子啊……”

    

    冯大嘆了口气,那声音沧桑得像是一阵吹过乱葬岗的秋风,透著无尽的淒楚:“大爷我活了这一大把岁数,在这泥地里滚了一辈子,这辈子也没见过你身上那么好的料子。大爷就算是一条老狗,也知道个好歹,怎么可能用你这么金贵的衣服去干那种腌臢事呢”

    

    冯大吸了吸鼻子,用那只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变得异常的低沉和沙哑:“只是,大爷我……想求你一件事。”

    

    宋当归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老头是个倚老卖老厚顏无耻的无赖,但这番话里透骨的悲凉,却硬生生地將他那股子怒火给压了下去。

    

    宋当归皱著眉,依然保持著防御的姿態,冷冷地问:“什么事只要不是打我这衣服的主意,你说。”

    

    冯大哭笑著低下了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了泥泞的草鞋。

    

    “大爷我啊……还有一个孙儿。”

    

    冯大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吐著血:“今日这痔……怕是要烂透了。刚才拉出来的,出了血,混杂著污秽,大爷我这把老骨头,可能今天是下不了这少林寺的山门了。”

    

    宋当归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大爷我贱命一条,死在哪个臭水沟里都无所谓,倒也不需要你这好心的小后生为大爷送葬。”

    

    冯大缓缓抬起头,那双老眼里充满了祈求:“只是……只是我那可怜的孙儿,他还得下山去啊。那孩子命苦,爹娘死得早,遇到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连口树皮都啃不上。”

    

    冯大的声音越来越悲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前些年,大爷我拼了老命,託了关係,把他送进这少林寺。大爷不求他学什么降妖伏魔的神功,只求他能在这佛门清净地,吃上一口饱饭。那孩子在这少林寺里,烧了整整八年的炭火啊,做了整整八年的冷灶啊!”

    

    听到八年、烧火、冷灶这几个字。

    

    宋当归那颗原本已经坚硬如铁、被仇恨包裹的心臟,突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挣扎。

    

    八年。

    

    他宋当归,在泰山派观日峰的伙房里,不也是整整烧了八年的火吗

    

    那八年的日日夜夜,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手指被冻得开裂长满冻疮,每天在烟燻火燎中佝僂著腰,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师兄师姐们穿著光鲜亮丽的衣服练剑,而自己只能像条狗一样,把最好的一锅热汤端上去,换来的却是一脚嫌弃的踢打。

    

    冯大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宋当归那脆弱的灵魂深处。

    

    “可惜啊……他终究是个入不了山门的俗家子,是个没根骨的泥腿子。在这寺里,他受尽了那些正式弟子的冷眼,干著最脏最累的活,吃著剩下的餿饭。他扛不住了,他真的扛不住了啊……前几天,他哭著跑来找了大爷,说他不想活了。”

    

    冯大老泪,双手绝望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大爷想帮他,大爷想带他走,哪怕是去討饭!可如今……大爷这身体,连个坑都下不去了……也帮不了他了。”

    

    “大爷这一走……这世上,就只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被那些大老爷们隨便踩死……”

    

    冯大哭得泣不成声,整个茅厕里迴荡著这老头绝望的哀鸣。

    

    宋当归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放著自己这悲惨的半生。

    

    那个拼死护住血书,却被执法堂打断了手指的自己。

    

    那个满怀著希望將桂花糖送给小师妹,却被她一刀捅穿大腿的自己。

    

    那个看著大师兄烧毁血书,坦然做个逃兵,彻底剥夺了自己最后一点光的自己。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凭什么他们这些泥腿子,就活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当做垫脚石

    

    凭什么他们拼尽全力,只为了求一条活路,却要被肆意践踏

    

    那些所谓的神仙,根本不会在乎螻蚁的眼泪!

    

    只有螻蚁,才会心疼螻蚁!

    

    宋当归的眼睛红了,布满了可怕的血丝。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腔里翻滚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同病相怜,是同为底层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的悲壮。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六亲不认只为復仇的恶鬼。

    

    但他发现,那个软弱善良,会在风雪夜里熬糖的宋当归,並没有死透。

    

    那份独属於泥腿子的共情,就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好不容易披上的那一层冰冷的偽装。

    

    “嗯小后生……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冯大正哭得伤心,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宋当归。

    

    只见宋当归面色赤红如血,双眼含著热泪,哽咽著仰起头,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咬出了血。

    

    他那双残缺的手,將那件他视若性命刚刚还死死护在胸前的狐白裘大氅一把扯了下来。

    

    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身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

    

    宋当归双手死死抓著狐白裘那用上等丝绸製成的袖口。

    

    “撕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这破败的茅厕中响起。

    

    宋当归竟硬生生地凭藉著一股蛮力,將那价值连城的狐白裘袖口,撕下了一大块洁白柔软的布料!

    

    这块布料,足以让山下的贫苦人家吃上三年的饱饭。

    

    但宋当归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直接將这块布料递到了冯大爷的面前。

    

    “大爷,你別说了。”

    

    宋当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他那张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

    

    他看著冯大,就像是看著那个曾经在伙房里绝望哭泣的自己。

    

    “这世道难……太他娘的难了!”

    

    宋当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不拿咱们当人看。咱们这些泥腿子,要是再不自己人帮自己人,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將那块柔软的布料塞进冯大的手里。

    

    “你拿去擦,隨便擦,儘管擦!”

    

    宋当归指著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狐白裘,那双眼睛里燃烧著一种令人动容的疯狂:“不够,我这里还有!老子就算是把这件衣服全撕了,也绝不能让大爷你在这坑上受委屈!你得活著,你还得带你那孙儿下山,好好活个人样出来!”

    

    冯大呆呆地看著手里的那块洁白的狐白裘布料,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泪流满面、脱去华贵外衣只剩下一身破旧麻衣的青年。

    

    冯大的那张老脸上,涕泪。

    

    “好……好孩子啊……”

    

    冯大颤抖著接过袖口布料,没有再推辞。

    

    他转过身去,用那块极尽奢华的布料,在自己的身后擦拭了几下。

    

    果然,上等的江南丝绸混合著柔软的狐狸毛,那种触感简直比山下春风楼里头牌姑娘的手还要轻柔,瞬间抚平了痔疮带来的所有痛苦。

    

    冯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神清气爽,那仿佛要人命的剧痛终於消失了。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裤子,系好裤腰带,转身从坑位上走了下来。

    

    当他再次面对宋当归时,脸上那悲痛欲绝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这恩情,大爷我可牢牢记在心里了。”

    

    冯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眯眯地看著宋当归,目光在这个衣衫单薄的青年身上打转:“小兄弟,我看你刚才撕衣服那股子狠劲儿,可不像是这少林寺里那些只会念经的木头人。你不是少林的人吧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宋当归看著冯大这突然转变的画风,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刚才还哭得要死要活、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怎么擦了个屁股,就变得这么精神矍鑠甚至还有心情来盘问自己的底细了

    

    但面对这老头的询问,宋当归顿时语塞。

    

    他总不能直接开口说:大爷,我其实是个签了卖身契的杀手,我刚才在枯井那边看到了无常寺的血莲花记號,我是来找无常寺接头,准备顛覆这整个江湖的吧

    

    这要是说出去,这老头估计得当场嚇得再拉一裤襠。

    

    宋当归当即面露难言之隱。

    

    他这人,以前在泰山派烧火的时候,活得虽然卑微,但却极少骗人,哪怕是被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忍受。

    

    此时此刻,又不是什么刀架在脖子上的大灾临头时候,突然让他对著一个刚刚交了心的同道中人撒谎,他还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我……我其实是……”

    

    宋当归支支吾吾,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然而,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档口。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突然打破了茅厕周围的风雪和寧静。

    

    宋当归猛地抬起头,顺著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茅厕外面的小路上,七八个身材魁梧满脸怒容的武僧,手里提著明晃晃的鑌铁长棍,正气势汹汹地从弟子房的方向狂奔而来。

    

    在这群武僧的最前面,带头的有两个僧尼,其中一个正是刚才那个被宋当归敲开房门、眼神飘忽不定怀里死死护著一个粗布包裹的尖嘴猴腮的年轻弟子!

    

    那带头的弟子一边跑,一边伸出手指,隔著老远就指向了站在茅厕门口的宋当归。

    

    “臭小子!你哪里跑!”

    

    带头的那名年轻弟子一声暴喝,脸上的心虚早就变成了恶人先告状的狰狞,他一马当先冲了上来,举起手里的一根齐眉木棍,对著宋当归的脑袋就要当头砸下。

    

    “拿下他!”

    

    身后的七八个武僧也齐刷刷地大吼一声,將宋当归和冯大团团包围,手里的铁棍指向了宋当归的周身要害。

    

    宋当归大惊失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

    

    他那条本就受伤的大腿根本吃不住力,下意识地连连退后了几步,后背直接撞在了茅厕的青石墙壁上。

    

    他手里还攥著那件被撕破了的狐白裘,满头雾水,惊慌失措地大喊:“等等!怎么了这是你们少林寺就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的吗!”

    

    那带头的年轻弟子停下脚步,冷笑一声,用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指著宋当归的鼻子。

    

    “少他娘的装蒜!”

    

    弟子转头看向身后的几名执法武僧,义愤填膺地大声说道:“各位师兄,就是他!刚才我亲眼看到他在弟子房外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我刚一回房,就发现师父传下来的那捲珍贵佛经丟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宋当归,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咬死不鬆口的阴毒。

    

    “就是他拿的!整个外院弟子房的杂院里,除了我们这些本寺弟子,刚才就只有他这一个外人去过!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宋当归站在风雪中,看著那名做贼心虚、此刻却反咬一口的年轻弟子,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於明白,刚才这小子怀里抱著的那个包裹里,露出边角的那本书是什么了。

    

    那是他自己偷的佛经!

    

    他偷了东西,正好撞见自己去找厕筹,为了脱罪,竟然直接把这盆脏水,泼在了自己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泥腿子身上!

    

    宋当归的拳头,瞬间死死地攥紧了。

    

    他那双刚刚因为感动而通红的眼睛,此刻,再次燃起了犹如恶鬼般冰冷刺骨的杀机。

    

    这世道,连他娘的一个小和尚,都敢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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