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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当归甚至没觉得疼,只觉得脖子侧面微微一凉。
一粒lt;i css=“in in-unie0ce“gt;lt;/igt;lt;i css=“in in-unie0cf“gt;lt;/igt;的血珠子渗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滚落,就被不讲理的剑意冻成了一颗微红的冰碴子。
宋当归连眼皮都没敢眨。
宋当归其实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他在泰山派后山伙房烧了八年火,悟出的最大道理就是:命比面子重。
遇到拳头比自己硬、剑法比自己高的,千万別梗著脖子,得认怂。
活下来,以后才有机会在背后捅刀子。
所以,哪怕他体內那股刚在绝境里熬出来的戾气正像疯狗一样撞击著五臟六腑,他的身体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反抗意识。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仅仅只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没有任何徵兆。
扑通一声闷响。
宋当归那双腿就像是被人抽了筋骨,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里,膝盖重重砸在积雪下的一块青岩上,发出一声听得人牙酸的动静。
他仿佛不知道疼,上半身伏得极低,那件价值百金的狐白裘半浸在泥水里,他双手死死抠著冰冷的冻土,整个人如同筛糠般剧烈地打起摆子。
这打摆子,七分是装的,三分是真被那股子剑意给慑住了。
“大侠饶命……女菩萨饶命啊!”
嗓音悽厉,透著市井底层人面对生死时最纯粹的绝望,破了音。
他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拿额头一下一下地砸向雪地。
“砰,砰,砰。”
泥水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身后的雪窝里,刚被他连拖带拽拉出地洞的桂花,脸色煞白,瘫坐在那儿,喉咙里发出微弱声响。
风雪中,握剑的人没动。
是个穿单薄青布衣衫的女子。
没披大氅,连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添。
头上戴著顶老旧竹笠,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尖削、透著清冷意味的下頜。
淮上会,陈言玥。
这把號称能斩断世间不平事的剑,就这么静静悬在宋当归的头顶。
“说。”
陈言玥唇分,只吐出一个字,打量了他一下:“什么人。为何从地下出来。”
剑尖缓慢地往下压了压,彻底贴上了宋当归的脖颈。
“小的不知啊!”
宋当归扯开嗓子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直接流进嘴里也顾不上擦:“小的就是个逃兵灾的苦命人!我们两口子本在客栈歇脚,外头突然杀来一群穿黑甲的疯子,见人就砍啊!”
“黑甲”
竹笠下,那双比寒星还冷的眸子微动:“哪来的黑甲”
“是江北盟!是泰山派那个江北盟的畜生!”
宋当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那一丝细微的停顿。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泥水,眼神惊恐又带著极度的怨毒,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人间炼狱:“领头的是个叫齐铁山的活阎王!把迎客歇客栈围死了!一刀一个,血流得把脚背都淹了啊!小的好不容易带著刚过门的媳妇……要不是刚才趁乱摸进这藏酒的土窟窿,早被剁成肉泥了!”
就在陈言玥眼神微敛,剑锋似有若无地鬆了半分的当口。
“爷——!我的爷啊,咱们是不是活不成了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突兀地在风雪中炸响。
原本瘫坐在地的桂花,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
她没去抱陈言玥的腿磕头,而是精准地扑在宋当归脚边,双手死死攥住他满是泥水的靴子,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膝盖上。
“江北盟那帮天杀的!抢了盘缠,杀了那么多人……要不是爷你拼死拽我进那黑窟窿,我的清白,我的命早就没了啊!”
桂花哭得声嘶力竭。
这一身破烂红纱,冻得发紫的肩膀露在外面,剧烈耸动。
她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太懂怎么去演一个乱世里没了主心骨、只能死死依附男人的苦命妇人。
“女菩萨,求您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我家男人就是个烧火的粗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啊!”
桂花颤抖著伸出一只手,指甲因为在地道里攀爬而翻卷断裂,沾满泥血,触目惊心。
陈言玥视线下移,在那只翻卷断裂的指甲上停顿了片刻。
淮上会的剑,心里总装著些盪尽天下不平的理。
对於江北盟那种欺男霸女的做派,天然带著厌恶。
手腕微转。
錚的一声清鸣,青钢剑如泥牛入海,瞬间归入那把破旧剑鞘。
在雪地里,大口喘著粗气,仿佛一条刚被扔上岸的濒死之鱼。
他心里在冷笑,脸上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拼命磕头:“谢女菩萨不杀之恩!谢女菩萨!”
此时,风雪中,十几道轻盈的脚步声悄然而至。
皆是竹笠蓑衣,背负长剑。
十几股清冽剑意交织共鸣,竟逼得周遭落雪纷纷偏离了轨跡。
淮上会精锐尽出。
一名下頜留著短须的修长青年上前一步,瞥了眼地上的两人,眼神淡漠如看螻蚁。
他压低嗓音:“盟主,少林寺拜山大典在即。飞剑传帖已出,苦何大师精明,若误了时辰,恐生变数,这等流民,既非暗桩,无需在他们身上浪费光阴。”
陈言玥微微点头。
她本就没想杀这两人,只是他们出现得太过蹊蹺。
“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青衣女子转身,身形如一片落叶,轻盈掠入风雪。
身后十几名剑客整齐划一,悄无声息地跟上,透著股子可怕的规矩。
看著那群背剑的背影即將隱入风雪。
瘫在雪地里的宋当归,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无常寺那个阴惻惻的老掌柜,给他留的这条暗道,难道只是为了让他像条野狗一样逃命
不,无常寺是吸血的怪物,从不做亏本买卖。
江北盟已入局,齐铁山那帮疯狗迟早会顺著味儿追上来。
在这毫无遮掩的白茫茫雪原上,跑,就是等死。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能硬生生劈开江北盟的快刀。
眼下,这把刀就在前面。
“大侠!各位大侠留步啊!”
宋当归不顾大腿上崩裂的旧伤,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走在最后的一名剑客停步,手按剑柄,眼神森寒:“找死”
“不不不!小的绝无冒犯之意!”
宋当归拼命摆手,把心底那份疯狂的算计,严丝合缝地藏在卑微怯懦的皮囊下:“小的是听各位大侠说……要去少林寺拜山!”
陈言玥缓缓转身,目光如电:“你想说什么”
“去不得啊!”
宋当归跪在雪地里,急得直拍大腿,仿佛真是个担忧恩公的实诚人:“江北盟就在迎客歇!齐铁山不是傻子,这荒郊野岭,除了通往少林的大路,没別的道!他们肯定已经封死了官道,各位大侠武功盖世,可要是带著这么多人走大路,那是一头撞进包围圈啊!”
此言一出,淮上会眾人的眼神微变。
短须青年眉头紧锁,死死盯著他:“你知道避开官道的路”
“知道!小的知道!”
宋当归满脸討好,连连磕头,仿佛在献出传家宝:“小的前半辈子在山上烧火,认识几个跑山的苦力,少林后山悬崖下,有条送药材的羊肠小道。常年起雾,除了本地脚夫没人知道。关键是,那地方极窄,重甲根本展不开阵型!”
他抬起那张冻得青紫的脸,眼神里满是卑微的祈求:“女菩萨,您刚饶了我们一命,小的愿意带路!只求……只求路上能护我们两口子周全,赏口冷饭吃!”
风雪中,死寂了足有十个呼吸的时间。
陈言玥看著这个满脸希冀的杂役。
她不信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但她信人怕死的本能。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好。”
陈言玥点头,嗓音依旧没有起伏:“你带路。”
宋当归脸上刚挤出狂喜的笑。
“鏘!”
青钢剑出鞘半寸。
一道剑光贴著宋当归的头皮掠过,將他身后一截枯树桩无声劈成两半。
“但我这把剑,不讲人情,只讲规矩。”
陈言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路上若有半句虚言,或有埋伏的跡象。不用江北盟动手,我会亲手把你们俩,一寸一寸剐了。”
“大侠放心!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命开玩笑啊!”
宋当归头摇得像拨浪鼓,拉起还在发抖的桂花:“这就走!这就给各位大侠带路!”
风雪愈发紧了。
一行十几人,在宋当归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朝少林后山那片苍茫绝壁走去。
宋当归走在最前头。
狐白裘沾满泥泞,大腿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有钝刀子在割骨头。
他习惯性地佝僂著背,脚步踉蹌,时不时回头,衝著陈言玥等人挤出一个討好卑微的笑。
可当他转过头,重新面对那漫天风雪时,乱发遮掩下的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怯懦与卑微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如毒蛇般阴冷、怨毒,甚至透著一丝疯狂的杀意。
江北盟在后头追
淮上会押著阵
好,好得很。
他当然知道避开官道的羊肠小道,县令给的路书,自然要比其他人的更精確。
他宋当归,就是那个用灵魂画押的买主。
他低著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残缺的左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也不觉得疼。
“齐铁山……你们不是要老子死无全尸吗”
他嘴角无声地扯出一个比风雪更冷的弧度。
盪尽世间不平事
宋当归在心里细细咀嚼著这句名门正派的道理,像在嚼碎一块带血的冰。
那就让他看看,这群清高自傲的剑修,撞上那群杀红了眼的疯狗时,手里的剑,到底能杀多少人。
风雪如晦。
这支各怀鬼胎的队伍,像极了一把悄无声息递出的淬毒匕首,直直捅向那座即將血流成河的古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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