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铁甲如退潮的黑水,走得乾乾净净,山坳里凝滯的血腥气才被山风吹散了些许。
李从温那辆逾制越规的紫檀马车碾碎了满地冰渣,一路往泰山极顶而去,这位高高在上的泰寧军节度使,自始至终,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捨给地上那些如草芥般的江湖人。
这条命的章头暂且记下,现在还是以头等大事为主。
凌展云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大口喘气,活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那身价值不菲的蜀锦长袍早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山风一吹,透心凉。
活下来了。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看著自己十根还在不受控制打著摆子的手指,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庆幸,就差那么一点丝儿的距离,他这位扬州盐帮少主、江北门未来的中兴之主,就要被那个疯子剁成一滩烂泥了。
双手死死按住膝盖,凌展云咬著牙站起身,再望向不远处那个一袭灰布棉袍的游医时,这位少主眼底的轻慢早被山风吹得一乾二净,剩下的唯有刻骨铭心的敬畏。江
湖上混,眼力见比武功更保命,这是老辈人教的道理。
那口青铜巨鼎不再沸腾,余温尚存。
少年王审琦浑身浴血,正处於一种近乎病態的嗜血战慄中。
“杀气太露,死得快。”
赵九转过身,看著这个单薄的少年,缓声道:“从今往后,学著把你这身死气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真正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唤。”
王审琦死死咬住嘴唇,猛地深吸了一口夹杂著浓重血腥味的山风。
体內那股如野马脱韁的狂暴死气,在赵九那不可违逆的言语下硬生生如潮水般退回丹田深处,因杀戮而扭曲的稚嫩脸庞,又恢復了那种死气沉沉、犹如枯井般的麻木。
“好。”
少年嗓音嘶哑,將那把只剩寸余剑锋的断剑,缓缓插回腰间那根破烂的布带里。
赵九视线偏移,落在红绒毯边缘。
那妇人死死护著怀里的闺女。
饿了十天,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可怜女人的心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沈寄欢默然上前,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里没有菩萨低眉的悲悯,只有看透世情冷暖的清冷。
她没废话,从袖中摸出一只莹白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两粒药香扑鼻的褐色药丸,手腕一抖,两粒药丸划出两道弧线,精准落在妇人身前。
“吃下去。”
沈寄欢嗓音清冽,不容置疑:“能保你们母女心脉不断。吃了药,顺著那条隱秘的羊肠小道下山,別回头,这辈子也別再踏足泰山了。”
妇人如梦初醒,疯了般扑向雪地,抓起药丸,先往闺女嘴里塞了一颗,自己囫圇吞下另一颗。
她仰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著就要磕头,却被赵九隨意挥了挥手打断。
“活命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不用谢我。”
赵九的目光越过这对母女,看向那个提著竹篙的汉子:“王大哥,泰山顶上这滩浑水深得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否劳烦您找些兄弟,將这对母女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王虎应声。
风雪暂歇。
留下的人跟在赵九身后,如泥牛入海,匯入了那些继续向观日峰攀登的江湖人潮中。
越往高处走,风雪便越是像刀子一样刮人脸颊。
泰山极顶。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被奉为道教祖庭的名山,此刻却被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肃杀死气笼罩。
白幡如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活像无数只招魂的惨白鬼手,漫天飞舞的纸钱,洋洋洒洒,好似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黄雪,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一个上山的江湖客脸上,透著股说不出的诡譎。
说好的继任大典,硬生生办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丧仪。
山门外。
天门道长一身重孝,身披粗麻,头系白带,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风雪交加处。
老道士面容悲戚,眼角甚至还掛著两道冻结的泪痕,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端详,便能瞧见他那深陷的眼窝深处,正有一团压抑不住的野心之火在疯狂跳动。
那个压在他头顶大半辈子、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的老不死,总算是咽气了。
从今往后,这八百里泰山,就是他天门道长一个人的天下。
各路江湖豪客各怀鬼胎,排著长龙,逐一上前弔唁。
有人低头掩面,乾嚎两声。有人左顾右盼,眼底藏著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更有人冷眼旁观,心里头早就打起了算盘,盘算著泰山派这块肥得流油的肉,自己能咬下几口。
凌展云混在人堆里,深吸一口气,將崖边那份狼狈强行压下。
他伸手抚平锦缎上的褶皱,换上一副如丧考妣的肃穆神情,大步跨上前去。
“江北门,凌展云,见过天门真人。”
凌展云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他是个聪明人,称呼上做了文章,没叫代掌门,也没喊师叔,直接一句“门真人,算是彻底认下了老道士在泰山派说一不二的正统名分。
果不其然,天门道长听闻此言,眼角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老道士微微頷首,显得极为受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凌少门主远道而来,有心了。家门不幸,师兄骤然仙逝,贫道这心里头也是刀割一般。山上风雪大,少门主且先进去歇息吧。”
凌展云心念电转。
原本扶持泰山牌的计划因为老掌门突然暴毙断了,朱珂和徐彩娥都没有给自己进一步的计划,眼下他就只能自己周旋其中,这么想来,他自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靠山倒了,天门这老狐狸虽说名正言顺上了位,可门內那些死板的清流和硬骨头未必肯服气,天门现在急需外援来坐稳这把椅子。
这不就是江北门插手的绝佳契机
只要能用手头的资源跟这老道做笔买卖,吞併泰山的棋局,就还没成死局。凌展云姿態放得极低,连连点头:“真人节哀顺变。若有江北门能效劳之处,真人只管言语,凌某赴汤蹈火,绝不皱一下眉头。”
天门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
坠在凌展云身后的赵九,依旧是那副面有菜色平庸至极的游医打扮。
他微微低著头,就这么不动声色地从天门道长眼皮子底下走过,一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只是那低垂的目光,却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无声无息地刮过四周的暗桩与布防。
偏偏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王虎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死死钉在了天门道长的脖颈上。
汉子粗糙如老树皮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厚背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宛如一条条虬结的青蛇。
呼吸瞬间粗重如牛,浑身肌肉紧绷如满月之弓。
仇人就在眼前!
只要半息,只要半息功夫,他就能一刀剁下这老杂毛的狗头!
千钧一髮之际。
一截冰冷坚硬的竹篙,悄无声息地从斜刺里探出,不偏不倚,精准点在王虎握刀的手腕上。
没有言语,只有一瞬间浸透脊背的冷汗。
温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但竹篙前端传来的那股子雄浑內劲,却如同一座无形的泰山,死死压住了王虎即將暴起的动作。
风雪中,两人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生死角力。
王虎浑身剧烈颤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终究还是颓然鬆开了手。
正殿设了灵堂。
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槨停在正中。
泰山派首徒,“孤星剑”耿星河披麻戴孝,犹如一截枯木般直挺挺跪在侧方的蒲团上。
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剑客,此刻面如死灰,不见半点血色。
周遭是各路江湖客虚情假意的寒暄,是假惺惺的乾嚎,可这一切喧囂,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一堵无形的墙外,根本走不进他的世界。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不哭,也不喊。
那双曾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让人心头打颤的死寂。
赵九站在灵堂边缘的阴影里,目光在耿星河身上稍作停留。
“走吧。”
他转过身,对身侧的沈寄欢轻声言语:“正殿人多眼杂,审琦和如悔的伤势拖不得。山高气低,真气衝撞,得找个僻静地界熬药。”
借著寻药的名头,赵九带著重伤的王审琦和昏迷的沈如悔,避开正殿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线,径直走向后山最偏僻的伙房。
沈寄欢如影隨形。
伙房破败的院落里,积雪被踩得稀烂。
宋当归在刺骨寒风中抡著斧头劈柴。
“咔嚓!”
一斧落下,松木应声而裂。
他劈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老神仙临终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以及前殿断断续续飘来的哭丧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然踩碎了积雪。
宋当归一斧头劈偏,险些剁了自己的脚指头,他慌忙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几个陌生人不打招呼就闯进了他这个八年都没人愿搭理的破院子。
领头的是个灰袍游医,而真正让宋当归汗毛倒竖的是游医手里拎著的一个浑身是血的半大孩子。
王审琦身上的白布条早成了血红色,每走一步,便在雪地里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血印子。
“你……你们……”
宋当归结结巴巴,紧张得把沾满木屑的双手在粗布裤腿上拼命蹭著。
赵九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
他径直走到宋当归跟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隨手扔在旁边的木桩上。
“借宿一晚。”
赵九嗓音平淡如水:“借你的灶台,还有柴火。”
那足有十两重的金锭子,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
但宋当归不敢接。
他活像大白天见了鬼,连连后退两步,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接,不是因为视金钱如粪土,而是怕死。
常年在泥地里打滚的底层人,比谁都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而是能砸碎天灵盖的铁砣。大冷天的,几个血葫芦似的人,出手就是十两黄金,这等因果,沾上了,连祖坟怎么被刨的都不知道。
宋当归低下头,重新攥紧那把破斧头,装聋作哑,对著木桩上的松木一顿发狠劈砍。
就在这时,王审琦终於熬不住了。
硬生生吃下重甲悍將一拳,又强行催动死气搏命,这十二岁的身子骨,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少年双腿一软,犹如一截朽木,重重栽倒在旁边的乾草垛上。
宋当归抡斧的动作顿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那个倒在草堆里的半大孩子。
恐惧依旧在心头打转,可那种属於底层泥腿子最本能的善意,终究还是压过了怯懦。
他犹豫了一下,扔下斧头,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寻了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从温水锅里舀了半碗水。
汉子躡手躡脚走到王审琦身边,动作畏缩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將那碗温水递了过去。
少年艰难睁开那双猩红的眼眸,像极了一头濒死的幼狼,一口咬住粗糙的碗沿,將温水吞咽入肚。
温水下肚,王审琦盘腿坐在乾草堆上,闭上眼,强行运转体內那股霸道死气疗伤。
宋当归默默站在一旁。
他忽然觉得,周遭冷得有些邪乎。
那种冷,不是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而是从那打坐少年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寒。
宋当归打了个激灵。
但他硬是管住了自己的嘴,半个字没问,只是转过身抄起火钳,默默往灶膛最深处,又塞了两块粗壮耐烧的干松木。
暮色四合,浓稠的夜色彻底吞噬了泰山极顶。
半山腰的客房內。
凌展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考究的厢房里来回踱步。
他试图联络山上的无常司里徐彩娥的暗线,想跟她通个气,却心底冰凉地发现所有的线都断了。
他走到窗欞前,极其谨慎地推开一条细缝,向外窥探。
借著微弱的雪光,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院墙外,每隔三步,便如木桩般杵著一名全副武装的黑甲死士,甲叶摩擦的声响,在风雪中整齐划一,透著金戈铁马的肃杀。
整个泰山极顶的防务,已被朝廷铁骑接管得水泄不通。
凌展云轻轻合上窗户,背靠著冰冷的墙壁。
天门道长那条老狗,竟已彻底沦为藩镇的鹰犬。
夜色愈发深沉。
正殿灵堂內,弔唁的宾客散尽。
硕大的殿宇空空荡荡,唯有惨白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耿星河依旧跪在那儿守夜,纹丝不动。
他那双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死死攥著半张边缘已被烧得焦黑捲曲的血书。
粗糙的纸张触感,总让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徒劳的挣扎。
他不能揭发。
一来,天门那老贼已掌控大局,贸然撕破脸,只会將祖师爷传下来的基业毁於一旦。
二来,他需要时间,需要一双冷眼,看清这盘大棋背后,究竟藏著多少只执子的手。
袖中,那攥著血书的手指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透著股隨时可能崩断的极致张力。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灵堂的死寂。
云寂长老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悄然步入殿內。
老道人走到耿星河身侧,看著这个仿佛被抽乾了魂魄的师侄,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星河啊,门派如今风雨飘摇,你师父走了,这片天,还得你来撑著。”
耿星河沉默著,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將血书的事咽回了肚子里。
他抬眼看著云寂,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师叔岂会不知天门心里有鬼只是为了所谓的门派传承,终究还是选了妥协这条软弱的路。
云寂长老再次嘆息,摇了摇头,转身重新隱入了深沉的黑暗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再次踏破了灵堂的清冷。
天门道长耿仲明大步走入,隨意挥退了左右守夜的弟子。
老道士缓缓踱步到那口金丝楠木棺材前。
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死了师兄的悲慟。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耿星河。
“星河,去歇息吧。”
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悲关怀,可那眼神却冷漠得像是在打量一件隨时可以丟弃的破旧物件。
耿星河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望著那口將自己师父彻底带离这世上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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