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61章 出发
    姜东樾抱剑守在门口,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著他的剑,剑已经告诉他,里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这把剑花了他所有的积蓄,只因为李卫公在自述里说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他找了全中原最好的铁匠,为他打造了这把龙古。

    

    龙古此刻正在鞘中疯狂震颤,发出一种类似龙吟又似哀鸣的低啸,他甚至不得不用缠满布条的手掌死死按住剑柄,虎口被震得发麻。

    

    怎么回事

    

    姜东樾从黑暗的阴影里走出来,黑甲上还掛著未乾的雨水和几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刚处理完城中最后一批南唐暗桩带回来的味道。

    

    里面的气变了。

    

    姜东樾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石门,眼神中透著一股罕见的惊骇,他已经步入劫境,他的剑意早已不是曾经的样子,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他的剑意被吃掉了。

    

    不是被挡回来,而是彻底消失了。

    

    仿佛那石室里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气机。

    

    就在这时,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奇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浓郁的药香,也不是腐败的血腥气,而是一种极其纯净,如同雨后森林深处泥土翻新的清新气息,夹杂著一丝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姜东樾自然能分辨出里面味道的各式各样,可唯独一种味道,他始终不能找出来自什么。

    

    那是种……令人安静,平静的味道。

    

    就像是……

    

    姜东樾的眼睛倏地睁大,瞳仁震颤。

    

    九爷……

    

    醒了嘛

    

    ……

    

    沈寄欢的手指搭在赵九的手腕上,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的脸色比刚才施针时还要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著,那双平日里能看透生死的杏眼中,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指尖下的脉搏虽然在跳动,沉稳而有力,但那经脉之中,却是空空荡荡,如同一片乾涸了千年的河床。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寄欢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猛地换了一只手,再次按住赵九的另一侧手腕,真气不要钱似的往里探。

    

    依然是空的。

    

    如果是常人,体內没有真气流转倒也正常。

    

    可赵九並非是常人,他才在大辽天明神苑突破了那层窗户纸,將这世上真正最强的人踩在了脚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大宗师,体內若是没了真气,那就是废人。

    

    那就是经脉尽断,武功尽失!

    

    “是不是……是不是药下重了”

    

    沈寄欢慌乱地抓起旁边的银针,想要再次施针:“还是这万年寒铁棺材吸走了你的气不对,刚才明明还有心跳声像打雷一样……”

    

    她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赵九的手背上。

    

    她为了救他,几乎耗尽了心血,用了这世上最毒的药,最狠的针。

    

    如果最后救回来的只是一个废人,那赵九这样骄傲的人,该怎么活

    

    她很少慌、很少乱。

    

    她在这乱世之中杀了无数的人,用了无数的药,从百花谷学医学毒,到无常死杀人不眨眼的千相婆婆,她的手从来都不抖。

    

    可现在……

    

    “別哭。”

    

    一只手抬了起来,轻轻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泪珠。

    

    那只手温润如玉,指尖带著一丝暖意。

    

    赵九坐在棺材边沿,身上披著赵云川刚才急忙脱下来的外袍,长发隨意地散在肩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左眼的深渊与右眼的烈阳都已经收敛,只剩下一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眸子。

    

    “我没废。”

    

    赵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这无奈並非是真气的消失,而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和沈寄欢解释自己身体里面发生的事情:“我只是……真气没了而已……”

    

    “可是你……”

    

    沈寄欢死死抓著他的手不放,似乎鬆开这一下,这个人就会消失在她的面前:“我查探不到!一丝一毫都没有!你的丹田是空的,经脉也是空的!”

    

    “並不是空的……”

    

    赵九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全本的《混元功》,甚至连《婆娑念》,也就是混元功的下半部功法,都是直接照猫画虎学来的,虽然这样的生搬硬套打通了他体內对於《混元功》的全部经脉排序,成就了一个完全的功法,可这功法来的奇怪,赵九甚至不知道一字一句来自书本上的东西,所以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体內这股强大到几乎能完全掩盖真气的气息。

    

    “其实……是有的。”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著去用自己体內的奇怪气息和沈寄欢沟通。

    

    沈寄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感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处不在的气息,顺著赵九的手指,缓缓流淌进了她的体內。

    

    那不是霸道的真气衝撞。

    

    那感觉就像是春天里的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柳梢。

    

    就像是冬夜里的雪,悄然无声地覆盖大地。

    

    它没有形状,没有属性,甚至没有“气”的概念。

    

    它模擬著沈寄欢体內的气息流动,完美地融合进去,然后在一瞬间,沈寄欢感觉自己那因为过度疲劳而枯竭的丹田,竟然奇蹟般地充满了生机。

    

    “这……”

    

    沈寄欢猛地睁开眼,骇然地看著赵九:“这是什么”

    

    “非得起个名字的话……”

    

    赵九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五指轻轻一握,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仿佛空间都被这一握给捏皱了:“在我的眼里,它更像是《混元功》完全修炼之后的產物,但问题在於它並非是《混元功》的单个形成,也可以说是我练偏了,总之它是《混元功》、《归元经》和《天下太平决》的气息无法交融时,再用师父教我的《气经》融合,大概的效果就是包容万象,就是把別人的气变成自己的气。”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大彻大悟后的通透:“但在神苑,我烧了那座塔,我也烧了我自己。真气这种东西,练到极致也不过是人体內的一口气。既然是气,就会有尽头,就会有属性。”现在的我,体內確实没有真气。”

    

    赵九抬起头,看向一旁紧张得满头大汗的赵云川:“因为我的气息,已经变成了这天地间的一部分。它可以是风,可以是火,可以是水。只要我站在这里,这方圆之內的气,皆为我所用。”

    

    “比真气强”

    

    赵云川是个粗人,他只关心赵九:“没废”

    

    “没废……比真气要强得多。”

    

    赵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食盒上:“强了不止百倍。”

    

    “那就行!”

    

    赵云川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股一直提著的精气神瞬间鬆懈下来,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嚇死老子了,刚才那一嗓子没气了,老子差点提剑去把阎王爷给砍了。”

    

    石室內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下来。

    

    赵九摸了摸肚子,那里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咕嚕声。

    

    “哥。”

    

    赵九看著赵云川,眼神里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吃的呢”

    

    一刻钟后。

    

    石室里摆上了一张小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大盆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红烧肉,那是沈寄欢亲手做的,用的正是她最喜欢的做法,多糖少盐,慢火收汁。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桶白米饭。

    

    赵九吃得很香。

    

    他大口大口地扒著饭,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油脂在唇齿间爆开的满足感,让他那张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脸上,终於有了血色。

    

    赵云川没有吃,他就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碗酒,笑眯眯地看著自家兄弟狼吞虎咽。

    

    这画面很诡异。

    

    一个是刚刚死里逃生、境界成谜的大宗师,一个是刚刚在西湖宴上杀得人头滚滚的屠夫。

    

    两人就在这满是药味和寒气的石室里,对著一盆红烧肉,吃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寄欢抿了一口酒,伸手替赵九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的碗里,为他斟酒时嘆了口气:“暴饮暴食也是不好,你身体刚刚痊癒,丹田里的怪气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我劝你还是少动,等到我找清楚原因再说。”

    

    赵九咽下嘴里的饭,对著沈寄欢笑著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赵云川:“哥。”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那股少年的气息又重新燃烧在了他的身体里:“说说外面吧。”

    

    赵九端起旁边的茶水漱了漱口:“我睡了多久吴越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你睡了二十七天。”

    

    赵云川似乎並不像弟弟这么早就掺和这些他都理不顺的事情,便没有提那件事情:“吴越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了,剩下的不过就是一些收尾的小事,自然不必你掛心,倒是我这里有件事,恐怕你会感兴趣。”

    

    赵九眯著眼睛,鼓著腮帮子又吃了两大口饭:“哦”

    

    “我找到了几个人。”

    

    赵云川深吸了口气:“夜游。”

    

    他说的是几个,那就说明温良身边的两个小傢伙和梦小九也在,想起亲自把自己背出火场的温良,赵九不禁提了口气,他知道,温良也在这里:“温良呢他还好吧”

    

    “他……”

    

    赵云川看了一眼沈寄欢,低下了头。

    

    沈寄欢倒是挺了挺胸:“我能做到的极致,便是留下了他的命。本来留下那条命来我便不想管了,但我念及他救了你的命,便想著用你剩下来的药膏,將他的脸上烧坏的皮给他织好,谁料他却让我帮他一个忙。”

    

    听到这里,赵九已想到了温良说的忙是什么,他仰起头,带著笑意。

    

    “那女的不好看。”

    

    可沈寄欢的脸上却没了笑意:“而且,她已有了孩子,你知道我见到她的那一刻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赵九一愣:“她……有了孩子”

    

    “不错。”

    

    沈寄欢凝视著赵九,眼神越来越凌厉:“我想杀了她。”

    

    赵九有些蒙了,他迟疑地看向沈寄欢:“那孩子……是我的么”

    

    这次蒙的人变成了赵云川和沈寄欢。

    

    如果这句话能从一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那大概率就只有赵九了。

    

    沈寄欢甚至被气得笑了出来,面前这个男人居然真的相信自己没有杀了那个女人,嘴里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你……你……我……”

    

    “才有的……”

    

    赵云川扶著额头,拍了拍赵九的肩:“她已和温良成了婚,这事儿你可別再提了。”

    

    赵九哦了一声,想起了当日的温存,这件事对於他来说太过复杂,他或许能想得通石敬瑭为什么向契丹下跪,可却怎么都想不通女儿家的心事,於是便不再去想:“那温良呢”

    

    “温良和我说,他的脸无所谓,他要我一定帮那个女人开眼。”

    

    沈寄欢嘆了口气:“当我看到那姑娘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欠了人家很多,我这辈子来这世上怕是替你还债的,索性我便帮她开了眼,顺便为温良那张脸做了织皮,他的身上要等伤完全康復之后再做,倒也不费工夫。我也不想一个少女刚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是一张丑脸。”

    

    她笑著笑著,又低下了头:“倒是你,温良是个可以信任的朋友,而你也要记住,別跑到哪里,都只知道欺负姑娘,处处留情,处处不管,若是能遇到温良这等良人的还好,若是遇不到,且走不出的姑娘,她们的一辈子,又怎么办呢”

    

    片刻的沉默隨著赵九再次动筷子而结束。

    

    赵云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但他知道,沈寄欢这种有大本事的人,都愿意屈居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墙里,不顾这里的臭气和闷热,就穿著一件衣服,悉心照料了他这么久的时间,就足以说明,老三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不少。

    

    这种事儿,兄弟没法替他扛著,但有办法帮他唬过去:“老三,你既然醒了,有些事儿,还得你帮哥哥拿拿主意。”

    

    “现在最大的问题……”

    

    赵云川的手指移向了杭州城外,那里有一处新立的大营:“是夜叉。”

    

    赵九的眉头微微一皱:“夜叉”

    

    “对。”

    

    赵云川嘆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这支队伍都是从西楚龙山寨带出来的老兄弟,底下填的是流民和死囚。这群人……只认钱,只认我,只认你,时间短了还行,可若是时间长了……接触的人也多了……”

    

    赵九沉默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在乱世,手里有兵就是草头王。

    

    但现在他们是在吴越的地盘上,是在帮钱元瓘保江山,一支只听命於赵云川、战力恐怖且不受王权节制的私军,对於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这把刀可以杀敌,也可以弒君。

    

    “钱元瓘现在还得靠咱们救命,他不敢说什么。”

    

    赵云川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等南唐退了,等局势稳了,这支夜叉,就是咱们最大的催命符。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道理,连杀猪的都懂,更別提那个当大王的。况且现在看著他们的人也多,你也知道,吴越里有几个眼睛尖的,胡进思是个老丘八,杜建微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赵九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那是他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隨著他的敲击,桌面上那盆红烧肉的汤汁,竟然隨著某种奇异的韵律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著他的思绪。

    

    “夜叉不能全留。”

    

    赵九开口了,语气斩钉截铁:“这支队伍太锋利,也太杂。现在是因为有外部的压力顶著,內部才没有崩。一旦没了仗打,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会把杭州城给吃了。”

    

    “而且……”

    

    赵九抬起头,看著赵云川:“这对大哥你来说,太危险。功高震主,向来没有好下场。咱们是为了求財求药,不是为了抢那把椅子,咱们为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现在还不到时候。”

    

    赵云川皱著眉:“我也知道这个理。但这群兄弟……跟著咱们从西楚那个穷山沟里出来,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好日子。这才刚刚在杭州落了脚,有些人甚至都在城里买了宅子,討了婆娘。这时候让他们散了,或者是撤出去……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这是赵云川的软肋。

    

    他太善了。

    

    他是个极其护短的人,也是个极重义气的人。

    

    他可以为了赵九杀尽天下人,也可以为了手下的兄弟跟皇帝拍桌子。

    

    赵九嘆了口气。

    

    他知道大哥的难处,但局势不容许这种温情。

    

    到了这个时候,总要有人拿刀。

    

    “哥,这不是过不过意不去的事。”

    

    赵九伸出手,將桌面上那个代表夜叉的酒渍抹去了一半:“这是生死存亡。”

    

    “留一半,撤一半。”

    

    赵九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把那些有家室、想过安稳日子的,编入吴越的正规军,或者是转成城防营,让他们拿朝廷的餉银,受朝廷的管束。这样既给了他们名分,也消了钱元瓘的疑心。”

    

    “至於剩下的……”

    

    赵九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著一股肃杀之气:“那些没有牵掛、只想要富贵险中求的,还有那些真正能打硬仗的,必须带走。”

    

    “带去哪”

    

    赵云川问。

    

    “北上。”

    

    赵九的手指指向了北方,那个风雪漫天的地方。

    

    “那里,才是夜叉该去的地方。”

    

    赵云川愣住了。

    

    他看著赵九,看著这个刚刚死里復生的弟弟。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以前的赵九更多的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

    

    可现在的赵九,眼里似乎多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

    

    野心

    

    不,不是野心。

    

    是责任。

    

    “你要走”

    

    一直没说话的沈寄欢,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这刚刚热络起来的饭桌上。

    

    她死死地盯著赵九,手里的银针被捏得微微变形。

    

    “你才刚刚醒过来,连路都走不稳,你要去哪”

    

    赵九转过头,看著沈寄欢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心里有些发虚。

    

    这世上他谁都不怕,就怕女人哭,也怕女人发火。

    

    “沈姑娘……”

    

    “別叫我姑娘!”

    

    沈寄欢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赵九!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你哥为了你,差点把整个杭州城给屠了!外面站著的人,里面棺材躺著的人,甚至躺著人的家里人,没日没夜的惦记著的人是你。”

    

    沈寄欢指著这间石室,指著外面那根本看不见的繁华:“这里吃得好,穿得好,有你哥护著,有吴越王供著。没人敢杀你,没人敢算计你。你就在这里养伤,过几天安生日子,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走为什么非要去那个吃人的北方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沈寄欢吼了出来。

    

    这是她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

    

    她真的怕了。

    

    怕再看到那一具焦黑的尸体,怕再听到那微弱得几乎消失的心跳。

    

    石室里一片死寂。

    

    赵云川低著头喝闷酒,这种场面,他不好插嘴。

    

    一边是兄弟的大义,一边是深情。

    

    难搞。

    

    赵九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沈寄欢面前。

    

    他没有去拉她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软话。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著沈寄欢,看向了那面光禿禿的石墙。

    

    此时,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墙,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看到了那在那片废墟上挣扎求生的人们。

    

    “沈姑娘。”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说的安生日子,我也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壶好酒,一碟花生米,看著太阳升起又落下。这日子,谁不想”

    

    赵九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可是,我不配。我天生就是这么个命。享乐之事,和我就没沾过边。”

    

    赵九猛地转过身,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热,那是右眼中烈阳的余暉:“现在大晋刚刚立国,却是个向异族磕头的儿皇帝。石敬瑭卖了燕云十六州,把大门敞开给了契丹人。天下分崩离析,江湖上的人脊樑都被打弯了。”

    

    “有人想把这汉家天下烧成灰烬,想让我们世世代代都当奴隶。”

    

    赵九指著北方:“但我知道,江湖上的人,他们坐不住,朝堂上的权势或许在乞求自保,可江湖上有人在拱火。”

    

    “既然有人拱火,便要有人搭柴火。”

    

    赵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新生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我就去帮忙搭搭柴,不去烧一把,我不甘心,我得去告诉那些人。”

    

    赵九的声音低沉如雷鸣,在石室迴荡:“这世道,还有人站著,这中原的江湖,还有人不服。”

    

    沈寄欢看著他。

    

    看著这个满嘴大道理、却又让人恨不起来的混蛋。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她救回了他的命,却救不回他那颗想要去送死的心。

    

    “你是柴火……”

    

    沈寄欢惨笑一声,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柴火烧完了……就是灰”

    

    赵九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哪怕是灰……”

    

    赵九看著沈寄欢,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也是热的。”

    

    石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那盆红烧肉散发出的热气都在半空中停滯,不敢惊扰这压抑到极点的对峙。

    

    沈寄欢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啪嗒声。

    

    她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质问。

    

    她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仿佛要用目光將这个男人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铁石心肠。

    

    赵云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酒碗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这酒,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咳……”

    

    赵云川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那什么……你们聊。”

    

    赵云川看了看赵九,又看了看沈寄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老三,你刚才说的事,我会去办。夜叉那边……我会去跟兄弟们谈。”

    

    “大哥。”

    

    赵九叫住了正如逃跑般往外走的赵云川。

    

    “嗯”

    

    赵云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些兄弟若是真不想走,別勉强。”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很重:“给足安家费,別让兄弟们寒了心。毕竟……大家把命交给我们,是为了活路,不是为了死路。”

    

    赵云川的背影微微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晓得了。”

    

    “你自己……也好自为之。”

    

    说完,赵云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石室。

    

    隨著那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石门再次轰然关闭。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赵九和沈寄欢两个人。

    

    还有那盆已经开始慢慢变凉的红烧肉。

    

    “你非走不可”

    

    良久,沈寄欢再次开口。

    

    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復了下来,正在用一种极其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问道。

    

    赵九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残茶。

    

    一杯推给沈寄欢,一杯自己端著。

    

    “非走不可。”

    

    赵九没有迴避,直视著她的眼睛:“这里不属於我。这里的安逸,是用谎言和妥协换来的,我可以骗別人,但我骗不了我自己。”

    

    “那我呢”

    

    沈寄欢没有去碰那杯茶,她只是静静地站著,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是该在这里守著你哥给你打下的江山,还是该回无常寺去採药你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么你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

    

    “你可以……”

    

    赵九的话刚出口,就被沈寄欢打断了:“別跟我说你可以找个好人嫁了这种屁话!”

    

    沈寄欢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赵九,你若是敢说出这句话,我现在就一针扎死你,把你变回那具焦尸!”

    

    赵九苦笑了一声。

    

    是他把这个曾经温柔的姑娘变得如此。

    

    “我没想说那个。”

    

    赵九摇了摇头,走到沈寄欢面前。

    

    他的身高比沈寄欢高出一头,此时低著头看她,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泪珠,还有那苍白皮肤下隱隱透出的血管。

    

    她太累了。

    

    为了救他,她透支了太多。

    

    “寄欢。”

    

    赵九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又停住了。

    

    他的手,杀过太多人,沾过太多血。

    

    “我不让你跟著,是因为我给不了你安定。”

    

    赵九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的路,比之前的还要难走百倍。我要去的是大晋的洛阳,是契丹人的上京,每一步都是悬崖,每一刻都可能粉身碎骨。你跟著我,只会担惊受怕,只会流离失所。赵九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我还不起。我不想……再欠你一条命。”

    

    沈寄欢看著他收回去的手,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隨即又燃起了一股更强烈的火焰。

    

    “赵九,你以为我是谁”

    

    沈寄欢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赵九:“我是百花谷唯一的传人,是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鬼医,我能为无常寺续命十年,我还能杀人,能救人,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你跟我谈危险,谈流离失所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活过来的百花谷当年被血洗我都活下来了,什么刀山火海我怕过为什么!为什么你寧愿带著苏轻眉,带著兰花,你都不愿意带著我!”

    

    沈寄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赵九的衣领,將他拉向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

    

    “你给我听好了。”

    

    沈寄欢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我要的从来不是安定。我要的,是你活著。只要你活著,哪怕是在地狱里,对我来说也是安定。若是你死了,哪怕是住在皇宫里,对我来说也是流离失所!”

    

    赵九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內心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女子。

    

    那一瞬间,他心中筑起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突然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一直以为,保护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是让她远离危险,给她安稳的生活。

    

    但他忘了,对於沈寄欢这样的女人来说,被当成累赘拋下,才是最大的伤害。

    

    “呼……”

    

    赵九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紧紧地抱住了沈寄欢。

    

    將她那单薄的身躯,狠狠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

    

    赵九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沈寄欢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隨即软了下来。

    

    她把头埋在赵九的胸口,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安心的泪。

    

    “你就是个混蛋。”

    

    沈寄欢带著哭腔骂道。

    

    “嗯,我是混蛋。”

    

    赵九承认得很痛快。

    

    “你要是再敢丟下我,我就给你下毒,让你一辈子举不起来。”

    

    “啊”

    

    “比起你做的事,这算是轻的。”

    

    沈寄欢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胜利者的笑容:“什么时候走”

    

    她问。

    

    没有挽留,没有抱怨,只有准备行囊的乾脆。

    

    赵九鬆开她,走到棺材边,拿起那把一直静静躺在角落里的定唐刀。

    

    刀身赤红,虽然剑鞘有些残破,但那股隱藏在其中的刀意,却比之前更加纯粹。

    

    “今晚吧。”

    

    赵九拔刀出鞘一寸,红光映照著他的脸庞,將那一半深渊一半烈阳的眼眸衬托得更加妖异。

    

    “三日后,我们去扬州。”

    

    “扬州”

    

    沈寄欢一愣:“去扬州做什么不是说北上吗”

    

    “北上之前,得先去拿点东西。”

    

    赵九將剑归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人在那边布了一个很大的局,借著我的名头,把江湖这潭水搅浑了。我得去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傢伙,敢发我的死人財。”

    

    “而且……”

    

    赵九的目光变得幽深:“听说那里有一张《万里江山图》,还有关於九个箱子的传说。”

    

    “既然我是那根柴火,那这把火……”

    

    “就从扬州开始烧吧。”

    

    “我不去。”

    

    沈寄欢低下了头:“我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

    

    赵九茫然地看向她:“扬州……”

    

    他忽然想到了百花谷,想到了扬州,想到了影阁曾经做下的事情。

    

    他嘆了口气:“那就不去扬州,我们先去山东路,见一个人。”

    

    “谁”

    

    沈寄欢暗暗鬆了口气:“无常寺就在山东,你还是先给佛祖……”

    

    “最好,让整个江湖都以为我死了。”

    

    赵九淡淡地笑了笑:“这对他们每个人都好,否则石敬瑭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

    

    杭州城外,钱塘江畔。

    

    清晨的江面上雾气瀰漫,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渡口。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没有十里长亭的依依惜別。

    

    只有赵云川一个人,牵著一匹瘦马,站在岸边。

    

    马名叫黑炭,虽然看著不起眼,却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

    

    赵九和沈寄欢並肩走来。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江湖行头,赵九一身青衫,背著定唐刀,头上戴著斗笠。沈寄欢则是一身素衣,背著药箱,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游歷江湖的郎中夫妇。

    

    “都安排好了”

    

    赵九走到赵云川面前,拍了拍马脖子。

    

    “嗯。”

    

    赵云川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没怎么睡好:“夜叉留下了三十七人,编入了杭州城防,剩下的两百个弟兄,都是光棍一条,由李东樾带著,我已经让他们分批次离开杭州,化整为零。”

    

    赵云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赵九:“这里面是一万贯,还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

    

    赵云川顿了顿,又补充道:“省著点花,这可是卖了老脸从钱元瓘那抠出来的。”

    

    赵九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笑了。

    

    “谢了,哥。”

    

    赵云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但那只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行了,別婆婆妈妈的。赶紧滚。”

    

    赵云川转过身,看著江面,不再看赵九:“要是死在外面,別指望我去给你收尸。老子还得在这杭州城里享福呢。”

    

    赵九看著那个宽厚却有些佝僂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句享福背后,是多大的压力和凶险。

    

    赵云川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享福,更是为了给他在大后方钉下一颗钉子,守住一条退路。

    

    “哥。”

    

    赵九突然喊了一声。

    

    “保重。”

    

    说完,他拉著沈寄欢,跳上了乌篷船。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没入了江上的晨雾之中。

    

    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不见,赵云川才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早已老泪。

    

    “老三……”

    

    赵云川喃喃自语,手里的镇岳剑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你儘管去烧。”

    

    “这天塌下来……”

    

    “大哥给你顶著。”

    

    风起。

    

    雾散。

    

    江水滔滔向东流,一如这不可逆转的天下大势。

    

    那个死过一次的男人,带著他的刀,带著他的药,带著他那颗滚烫的心,再次踏入了这片风雨飘摇的江湖。

    

    可船还没有出港,乌篷的帘子就被拉开了。

    

    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子直接从船舱里跳了出来,紧接著便是一个扎著冲天髻的丫头,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赵九和沈寄欢就开始磕头。

    

    赵九一愣,一把抓起小子的脑袋瓜一看:“你……小虎”

    

    “九爷,別来无恙。”

    

    撑杆的人解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完全看不出烧伤的脸,可细心人还能从他的脖子上看到一身残缺的痕跡。

    

    正是温良。

    

    他微微笑著:“小虎知道你要走,绝不肯在这杭州城停留半步。”

    

    “九爷!你说了!再见到你,你就收我为徒!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不能骗小虎!”

    

    小虎抓著赵九的裤脚,说什么都不肯鬆开。

    

    透过船帘,赵九看向了船舱里面。

    

    梦小九笑著。

    

    看著。

    

    她的眼睛。

    

    很美。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