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的清晨,向来是温软的,自古以来就没有几人能说明白这江南道上这吴儂里的情愫,也怪不得前朝无数诗画双绝的各色文士都要醉倒在这一方几尺的温柔里。
赵云川也醉倒了,不是因为这一方温润养人的风土人情,倒是因为他大刀阔斧的改革之下,用鲜血滋养出来吴越的新生。
城西,阎王庙。
这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
庙门早就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那尊断了头的阎王爷神像。
这地方阴气太重,平日里连野狗和乞丐都不愿意待,据说晚上常能听到鬼哭狼嚎。
但今天,这破庙前却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死寂。
庙堂正中那尊十殿阎罗秦广王象徵生死掌控的断头神像前,摆著一张断了一条腿却被砖头垫平了的供桌。
桌上没有香火,没有贡品。
只有一碗清水,一本帐册。
帐册的封皮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
这就是吴越的生死簿。
赵云川就坐在桌后。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手里拿著一卷书,正借著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晨光,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一本《中庸》。
在这阴森恐怖的阎王庙里,一个如玉般的儒雅书生,读著圣贤书,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噠、噠、噠……”
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寧静。
第一批可能进入监察司的人,到了。
不是前来应徵的武林高手,也不是满腹经纶的谋士。
而是一群从死牢里被提出来的恶鬼。
整整三百人。
他们个个披头散髮,浑身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和血腥气。
有的缺了耳朵,有的瞎了眼,有的脸上刺著黔刑金印。
这些人都是早已被判了死刑只等秋后问斩的重刑犯。
有占山为王的悍匪,有灭人满门的独行大盗,也有专门採花杀人的淫贼。
可以说,这三百人若是放出去,足够把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负责押送的禁军统领,站在庙门口就不敢往里走了。
他看著那个坐在神像下的书生,只觉得后背发凉。
“赵……赵將军……”
统领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人……都带到了,按照大王的旨意,这三百死囚,全交给您处置。”
赵云川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
“卸了镣銬,滚。”
统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將军,这……这帮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若是卸了镣銬,万一……”
“滚。”
赵云川的声音依旧很轻。
但统领却呼吸一窒。
他不敢再废话,挥手示意手下打开所有死囚的镣銬,然后像是逃命一样,带著禁军迅速撤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哗啦——”
隨著最后一副镣銬落地。
三百名死囚,自由了。
他们活动著僵硬的手腕,眼神里的凶光逐渐亮起,像是三百头饿久了的狼,死死地盯著庙堂正中那个唯一的活物。
一个书生。
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细皮嫩肉的书生。
“嘿嘿……”
一个满脸横肉、身高八尺的巨汉率先笑出了声。
他叫刘霸,曾经在太湖边上一夜之间杀了十三名盐梟,一双铁掌能生撕虎豹。
“我说,这吴越王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刘霸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一边狞笑著一边向赵云川走去:“把咱们放了,就留这么个小白脸看著这是给大爷们送点心来了”
周围的死囚们也跟著鬨笑起来。
他们被关在死牢里太久了,压抑的暴虐急需发泄。
而眼前这个乾净得过分的书生,简直就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赵云川终於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从容不迫地端起桌上的那碗清水,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平整。
“既然来了,那就先听听规矩。”
赵云川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迴荡,清朗而温润。
“我只说一遍。”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
赵云川指了指庙门口那两个巨大的酒罈子。
“那里是鹤顶红,陈年的,劲儿大。喝一碗,三息之內七窍流血,死得痛快,算是给你们留个全尸。”
三百死囚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嘲笑声。
“那第二条路呢”
人群中,一个身材瘦小、眼神阴鷙的汉子冷冷地问道。
他是鬼手张贺,擅长用毒和暗器,心思最是深沉。
赵云川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轻轻打开。
赵云川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轻轻打开。
“吱吱……”
一阵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虫鸣声传了出来。
盒子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
那些甲虫通体乌黑,背上却长著一张惨白的人脸花纹,看著极其邪性。
“第二条路。”
赵云川捻起一只蛊虫,放在掌心,看著它在皮肤上缓缓爬行。
“吃下去。”
“从此以后,把你们的命,卖给我。”
“当狗。”
当狗。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嘈杂的破庙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这安静只持续了一瞬,紧接著便是滔天的怒火。
这帮人,虽然是死囚,但哪个不是曾经啸聚山林的狠角色
杀头不过头点地。
让他们当狗
“去你娘的!”
刘霸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老子江湖二十年,连官府都拿我没办法,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也敢让老子当狗!”
“我看你是活腻了!”
“兄弟们!宰了他!衝出去!这杭州城以后就是咱们的天下!”
刘霸动了。
他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却快得惊人。
只是一步跨出,整个人就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到了供桌前。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著呼啸的劲风,直奔赵云川的天灵盖抓去。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別说是人头,就是块石头也能捏个粉碎。
其他的死囚也都蠢蠢欲动,只等赵云川一死,他们就立刻作鸟兽散,再次血洗杭州。
赵云川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端著碗喝水的姿势。
只是在刘霸的手指即將触碰到他头髮的一剎那。
他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
桌上有一双筷子。
那是很普通的竹筷,因为受潮有些发黑,甚至还带著一点毛刺。
赵云川並没有握拳,也没有出掌。
他只是很隨意地,像是夹菜一样,拈起了一根筷子。
然后。
隨手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就像是秋风扫落叶。
画面定格了。
刘霸那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距离赵云川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寸。
但他再也抓不下去了。
因为在他的咽喉处,多了一样东西。
那一根发黑的竹筷。
筷子从他的喉结正下方刺入,从后颈透出,带出一串细小的血珠。
就像是穿糖葫芦一样。
精准,狠辣,且毫不费力。
“呃……咯……”
刘霸瞪大了眼睛,眼中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想说话,想呼吸,但喉咙已经被那一根小小的竹筷彻底封死。
“砰!”
赵云川轻轻一推桌子。
刘霸那两百多斤的身躯,就像是一座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塌去。
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死了。
这位以横练功夫著称的悍匪,连一招都没走过,就被一根筷子像杀鸡一样杀了。
全场死寂。
这一次,是真的死寂。
剩下的二百九十九名死囚,一个个保持著各种各样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依然坐在桌后、正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手的书生。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整个破庙。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看不懂。
看不懂这个书生是用什么手段杀的人。
没有內力波动,没有招式轨跡。
就像是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了一笔,人就没了。
“我其实不喜欢杀人。”
赵云川擦完了手,將帕子扔在地上,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他的语气有些遗憾,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有辱斯文。”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扫视著剩下的死囚。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齐齐后退了一步。
“现在。”
赵云川指了指那个装满蛊虫的盒子。
“还有谁不想当狗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数三声。”
赵云川伸出一根手指。
“一。”
没人动。
“二。”
“噗通!”
那个“鬼手”张三,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桌前,一把抓起一只蛊虫,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主子!”
张三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从今往后,我张三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知道怎么活命。
“別杀我!我愿意效忠!”
剩下的死囚们崩溃了。
他们爭先恐后地冲向那个盒子,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要命的蛊虫,而是救命的仙丹。
甚至有人为了抢一只虫子而大打出手。
赵云川冷眼看著这一幕。
看著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恶人,此刻为了活命,为了当一条狗,而展露出的丑態。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人……”
他低声呢喃。
“只要给足了恐惧,连鬼都会跪下。”
半盏茶的功夫,全部吞下了蛊虫。
只是活著的,不过一百八。
他们本可以都活著,但他们怕死,所以,他们动手杀人。
赵云川就这么看著,这样的一幕何曾不发生在他的过去
南山村、龙山寨。
人为了活命,人的命就已经不是命了。
他们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捂著肚子,脸色惨白。
那蛊虫入腹,並没有立刻发作,但那种冰冷的触感,却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心口,时刻提醒著他们——
从此以后,命不由己。
赵云川站起身。
他走到神像前,背对著这群新收的狗。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的名字。”
赵云川的声音变得肃穆起来。
“你们不再是人。”
“你们是夜里的叉,是地狱的鬼。”
“你们只有一个主子。”
“那就是……”
赵云川微微侧身,指向了庙堂深处,那个通往地宫的入口。
“阎王。”
……
夜幕降临。
杭州城的灯火依然璀璨,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下,一股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阎王庙的地宫,原本是前朝一位王爷偷偷修建的藏宝库,后来荒废了,如今却成了一座真正的地下阎罗殿。
阴冷,潮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著一种淡淡的甜腥气。
那是沈寄欢布下的“万毒阵”。
自从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被秘密运进来之后,这位毒医传人就像是一只护食的母老虎,把这地宫方圆百丈之內,变成了一片生人勿进的死地。
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先烂掉翅膀。
刚刚吞下蛊虫的死囚,此刻正如履薄冰地站在地宫的大殿里。
他们虽然也是狠角色,但到了这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看见了满地的白骨。
那是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老鼠和野猫,还没跑出几步,就已经化成了一堆枯骨。
在大殿的正中央。
一口巨大的黑棺材,被九条粗大的铁链悬吊在半空中。
棺材底下,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翻滚著墨绿色的液体,不断冒出气泡,那是沈寄欢特製的化尸水。
这种视觉衝击力,比赵云川那一筷子还要来得恐怖。
“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那悬空的棺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人声。
沙哑,空洞,带著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经过这空旷地宫的回声放大,就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鬼啸。
那些死囚们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体內的蛊虫,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竟然开始疯狂躁动,疼得他们冷汗直流。
“见过……阎王爷!”
张三带头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阎王”
棺材里的声音嗤笑了一声。
“我不是阎王。”
“我是比阎王更贪心的人。”
“阎王只要死人的命,而我……”
“还要活人的魂。”
棺材盖微微震动,似乎里面的人正在承受著极大的痛苦,但那种语气里的狂妄与霸道,却丝毫不减。
“这支队伍,既然是从牢里爬出来的,那就叫夜叉吧。”
“夜叉出世,百鬼夜行。”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黑夜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统统给我挖出来,装在罈子里。”
“做好了,有肉吃,有酒喝,甚至……能重新做人。”
“做不好……”
赵九的声音突然一冷。
“
话音刚落。
“哗啦!”
一条铁链猛地一震,棺材倾斜了一下,一滴黑色的药液从缝隙中滴落,正好落在
“滋——”
一缕青烟冒起,带著刺鼻的酸臭味。
死囚们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
他们知道,这不仅是威胁,更是事实。
就在这时。
地宫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赵云川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一身便服,戴著兜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但当他摘下兜帽的那一刻,那群死囚中几个有些见识的人,差点叫出声来。
吴越王,钱元瓘。
他竟然亲自来了。
而且是微服私访,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
钱元瓘看著眼前这群跪在地上的悍匪,看著那口悬在半空散发著恐怖气息的棺材,还有那个冒著毒气的池子。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这是一支恶鬼军队。
是他亲手把这些恶鬼从地狱里放出来的。
但紧接著,那恐惧就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因为他知道,这把刀,现在握在他手里。
或者说,握在他兄弟手里。
他不在乎。
“九爷……”
钱元瓘走到池边,仰头看著那口棺材,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就是你要的夜叉”
“怎么样。”
棺材里传来赵九戏謔的声音:“这见面礼,还满意吗”
“满……满意。”
钱元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適:“只是……这些人真的能用吗万一反噬……”
“反噬”
赵九笑了。
“狗咬主人,要么是主人没餵饱,要么就是……主人不够狠。”
“放心吧。”
“只要你这个吴越王还能给他们一口饭吃,还能让他们觉得跟著你有奔头,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忠诚的狗。”
“更何况……”
赵九顿了一下:“他们的命根子,在我手里。”
沈寄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晃著一个小铃鐺。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
跪在地上的夜叉,突然齐声惨叫,一个个捂著胸口满地打滚,痛苦得面容扭曲。
那是蛊虫在噬心。
“停。”
沈寄欢按住铃鐺。
惨叫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lt;i css=“in in-unie0fe“gt;lt;/igt;lt;i css=“in in-unie0fc“gt;lt;/igt;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看向沈寄欢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如同看著魔神。
钱元瓘看得目瞪口呆。
这手段……太狠了。
但也太有效了。
“好了,別嚇唬大王了。”
赵云川走上前,对著钱元瓘拱了拱手:“大王,既然人已经齐了,那第一把火,今晚就烧起来吧。”
钱元瓘精神一振:“今晚”
“择日不如撞日。”
棺材里,赵九的声音变得森冷如铁。
“南唐的那帮耗子,在杭州城里打洞太久了。”
“既然监察司掛了牌,总得拿点东西来祭旗。”
“夜叉听令!”
“在!”
地上的人强撑著爬起来,齐声怒吼。
那吼声中带著刚刚经歷过生死折磨后的疯狂。
“今夜子时。”
“我要你们散入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按照名单,把南唐潜伏在杭州的所有眼睛,全部给我挖出来!”
“记住。”
“不留活口。”
“把他们的眼珠子带回来,装在罈子里,我要拿来……下酒!”
“诺!!!”
……
这一夜,杭州城的百姓睡得很沉。
因为白天的杀戮和清洗,让大家都觉得官府正在严打,治安应该会很好。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无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那座破败的阎王庙里涌出,瞬间融入了黑暗。
他们没有穿夜行衣,而是穿著死囚的破烂衣衫,有的甚至赤著脚。
他们不需要兵器。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兵器。
城南,悦来客栈。
掌柜的正在柜檯后面算帐,这几天因为封城,生意清淡了不少。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谁啊打烊了!”
掌柜的不耐烦地喊道。
“送酒的。”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掌柜的疑惑地皱了皱眉,自己没叫酒啊
他走过去,刚把门栓拉开一条缝。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从缝隙里伸了进来,一把扣住了他的喉咙。
“咔嚓。”
一声脆响。
掌柜的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脖子就被扭断了。
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搜!”
“这老东西是南唐黑冰台的暗桩,地下室里有鸽笼。”
片刻后。
几只刚刚想要飞出窗外的信鸽,被几枚石子凌空打爆,化作一团血雾。
地下室里,几个伙计正准备烧毁文件,却惊恐地发现,那几个如同恶鬼一般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刀光闪过。
人头落地。
没有废话,没有审讯。
只有最纯粹的杀戮。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城北的绸缎庄、城东的药铺、甚至还有城西那座香火鼎盛的尼姑庵里。
这一夜。
杭州城的天空上,无数只信鸽被射落,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无数个隱秘的据点被无声血洗。
那些潜伏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南唐探子,在睡梦中,在密谋中,在逃跑中,被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夜叉一一收割。
他们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
往往是一张狰狞扭曲、带著残忍笑意的脸。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恶鬼,在復仇,在狂欢。
……
天快亮的时候。
阎王庙的地宫里,堆满了一坛又一坛的战利品。
那里面装的,不是酒。
而是一颗颗还带著血丝的眼珠子。
钱元瓘坐在椅子上,看著这满地的罈子,胃里一阵翻涌,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一夜之间。
南唐在杭州苦心经营了十年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
这效率,简直堪称恐怖。
但他更知道,这是赵九在他面前演的戏。
为的不是欺骗,而是慰藉。
这样的雷霆手段和效率,没有强大的情报做支撑,就算是三千个夜叉,三万个夜叉,也不可能准確的找到任何一个人。
他的背后是无常寺。
也正是此时此刻,这位刚刚握紧吴越整个国家权柄的新生帝王才在恍恍惚惚之间彻底清醒,三年前那个从他手上买走整条江南道的女人,已经彻彻底底將自己手里对於吴越的全部情报,交给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
“如何”
赵云川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本新的帐册,正在上面一个个勾画著红圈。
每一个红圈,都代表著一个据点的覆灭。
“好!好!好!”
钱元瓘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了这支夜叉,孤何惧南唐!”
“大王。”
赵云川合上帐册,淡淡地说道:“这只是个开始。”
“南唐的眼睛瞎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的刀……出鞘了。”
他转头看向那口悬在半空的棺材。
棺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偶尔滴落的药液声。
赵九似乎是睡著了。
或者说,是在养精蓄锐。
等待著下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在那阎王庙的断头神像前。
第一缕晨光透过破洞洒了进来。
照在那尊神像的身上。
虽然没有头。
但此刻看去,那神像仿佛活了过来,正咧著一张看不见的嘴,无声地嘲笑著这个疯狂的世道。
儒雅的屠夫。
棺材里的恶鬼。
这杭州城。
终究是成了阎王爷的地盘。
赵九不见天日。
他躺在棺材里,周遭一切都是漆黑的。
他摸了摸自己已经斑驳的手。
师父……
你很期待吧
千万要坚持住啊。
最多十年。
我马上就能出去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