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
朵里兀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原本因震惊而凝固的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扭曲和暴怒。
“你说我的《天下太平决》是残缺的”
朵里兀的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刮擦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黄口小儿!大言不惭!我练这门功夫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这世上只有我有全本,只有我是正统!你一个偷鸡摸狗的贼,也配来评判我!”
她不信。
她怎么可能信
这《天下太平决》是她当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背负欺师灭祖的骂名才弄到手的。
这三十年来,她日夜苦修,將其视为禁臠,哪怕是大辽皇帝耶律德光想要看一眼都被她以此要挟。
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无敌於天下的资本。
现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汉人小子,用著跟她一样的內力,却反过来说她是残次品
这不仅仅是羞辱。
这是在否定她这几十年的人生!
“你才是残缺的!你全家都是残缺的!”
朵里兀厉声咆哮:“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决》!”
“给我死!”
並没有撤掌。
相反,朵里兀那原本就已经赤红如血的双掌,顏色瞬间变得更加深沉,甚至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紫黑。
她在燃烧精血。
大宗师发了疯,那是很可怕的。
她不管不顾地催动丹田內所有的真气,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顺著双臂疯狂地轰向赵九。
她不信赵九。
赵九同样也不信她。
疯婆娘。
赵九看著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狰狞可怖的脸,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传来的那一波又一波狂暴的內力衝击。
如果是比招式,比身法,比经验,现在的赵九或许真的会被朵里兀按在地上摩擦。
毕竟人家大宗师的名头可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但现在……
赵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拼內力
还是拼同源的天下太平决
这就像是一个拿著关公大刀的人,非要跟关云长比耍大刀。
又像是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非要跳进海里跟龙王爷比憋气。
这不叫拼命。
这叫送死。
“既然你要比,那我就和你比个明白。”
赵九没有退。
面对朵里兀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他反而闭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丹田。
那原本还在缓缓旋转的气旋,在这一刻骤然加速。
第一层,对撞。
“轰——!”
两人脚下的塔顶飞檐终於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瞬间化为齏粉。
但两人並没有掉下去。
因为他们周围的气场已经凝固了,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透明力场,將两人硬生生地托在了半空中。
这是纯粹內力的比拼。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看谁的底子厚,看谁的真气硬。
起初,朵里兀脸上还掛著残忍的冷笑。
她自信。
她自信自己三十年的功力,绝对能把这个毛头小子碾成渣。
確实,从量上来说,朵里兀的真气如长江大河,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而赵九的真气,相比之下就像是一条小溪,看似单薄。
但当这两股力量真正撞在一起的时候,朵里兀的脸色变了。
那是石头砸进了泥潭。
她是泥潭。
赵九是石头。
无论她的泥浆如何翻涌,如何包围,那块石头就是硬邦邦地顶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还在一点点地往里钻!
“怎么可能这么硬!”
朵里兀心头巨震。
她能感觉到,赵九的真气竟然是她的数倍!
如果说她的真气是散乱的雾,那赵九的真气就是凝练的冰。
“这就是你说的正统”
赵九突然开口了。
在这狂暴的真气风暴中心,他的声音却平稳得可怕:“量大管饱,却杂乱无章。你的气里,掺了太多的杂质。”
“你的愤怒,你的贪婪,你的恐惧……这些情绪都混在了真气里。”
赵九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金光:“所谓的天下太平,修的是心,是意。心不平,气何以平”
“闭嘴!闭嘴!闭嘴!”
朵里兀被戳到了痛处,疯狂地怒吼:“老娘杀了一辈子人,修的就是杀道!什么狗屁心平气和!只要力量够大,我就能镇压一切!”
“你从哪儿偷学的!说!是不是那个老不死的留了后手!”
她一边质问,一边加大了输出。
她在赌。
赌赵九毕竟年轻,经脉承受不住这种长时间的高强度对冲。
只要撑过这一口气,贏的还是她。
双方僵持住了。
塔顶的火焰像是被这股气场嚇到了,竟然绕著两人形成了一个圈。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赵九的脸色依旧红润,甚至连汗都没出一滴。
反观朵里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原本艷丽的红唇也开始微微发白。
她感觉到了吃力。
那种吃力,不是因为內力枯竭,而是因为……
无论她怎么用力,她的內力一碰到赵九,就会莫名其妙地消散一部分,或者说……被同化了。
“不对劲……”
朵里兀的眼神里终於露出了恐慌。
“热身结束了。”
就在这时,赵九突然动了。
他原本平推的双掌,突然微微一震,五指的节奏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既然你这么喜欢问,那我就带你看看第二层。”
赵九的声音陡然转冷。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两人接触的掌心传出。
第二层。
这才是《天下太平决》真正可怕的地方。
赵九体內的真气频率突然改变,不再是死硬的抵抗,而是变成了一种极高频率的震颤。
这种震颤顺著朵里兀的手臂,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啊!”
朵里兀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那种酥麻、灼热、刺痛混合在一起的感觉,让她差点真气失控。
更可怕的是,她体內的真气在这股震颤下,竟然开始……造反了。
那些原本听话的內力,此刻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经脉里乱撞,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这是什么妖法!”
朵里兀惊恐地想要撤手,却发现两人的手掌像是长在了一起,根本分不开。
“不是妖法。”
赵九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就像是在看一个拿著金饭碗討饭的傻子:“这是《天下太平决》的总纲,归元。万物皆有律,只要找到那个律,你的气,就是我的气。”
“你练了三十年,却连门槛都没摸到。”
赵九每说一个字,手中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那股震颤之力如附骨之疽,疯狂地破坏著朵里兀体內的真气循环。
“噗!”
朵里兀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的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在这第二层的较量中,她这个大宗师,竟然被全面压制!
“我不信!!!”
朵里兀擦掉嘴角的血跡,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不甘心。
她是站在大辽巔峰的女人,怎么能输给一个无名小卒
“想贏我没那么容易!”
朵里兀突然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尖啸。
她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原本紫黑色的真气,竟然在这一瞬间全部变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她在透支生命。
她在燃烧寿元。
“既然第二层我不如你,那我就用第三层压死你!”
朵里兀的头髮瞬间变得雪白,脸上也迅速出现了皱纹,但她换来的力量却是恐怖的。
“给我破!”
第三层,是崩塌。
那是朵里兀用三十年寿元换来的绝杀。
如果说刚才的她是洪水,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从万丈高空砸落的陨石。
这种力量已经超越了技巧,超越了频率,甚至是超越了人体的极限。
她知道自己在技巧上输给了赵九,知道在功法的完整度上输给了赵九。
所以她选择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以力破巧。
“去死吧!”
朵里兀的声音已经变得苍老无比,透著一股枯木般的腐朽气息,但那双眼里的杀意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炸开。
那座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高塔,在这股气浪的衝击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所有的木头、石块、瓦砾,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了粉末。
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主梁,依旧倔强地挺立在火海之中。
而在那主梁之上,赵九的身形猛地一沉。
“咔嚓。”
他脚下的坚硬木樑直接被踩出了两个深坑,没至脚踝。
那股恐怖的压力,让赵九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那是真的重。
就像是有一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赵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潮红,那是气血翻涌的跡象。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那是內臟受到了剧烈震盪。
朵里兀笑了。
虽然她的脸已经变得皱纹堆叠,虽然她的头髮已经花白,但她笑得很开心。
“感觉到了吗”
朵里兀喘著粗气,声音嘶哑:“这就是境界的压制!这就是大宗师的底蕴!就算你的功法再正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是个笑话!”
“结束了,赵九。”
“我要把你吸乾,把你变成我的人药,哪怕这辈子只能做个残废,我也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朵里兀胜券在握。
她能感觉到,赵九的抵抗正在变弱。
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冰块,在这股燃烧生命的烈火面前,终於开始融化了。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想像著,吸乾赵九那一身精纯真气之后,自己突破那最后一步的画面。
然而。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尘埃落定的时候。
“呵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朵里兀愣住了。
她低头看去。
只见那个被压得七窍流血、看似隨时都会崩溃的男人,此刻竟然……在笑
那不是绝望的苦笑,也不是疯癲的狂笑。
那是一种……从容。
赵九缓缓地抬起一只手。
並不是为了反击。
他竟然伸向了自己的腰间。
那里,掛著一个有些破旧的酒壶。
那是他在无常寺里常备的烧刀子,平日里没事就爱喝两口。
“你……”
朵里兀看不懂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生死关头,命悬一线,他拿酒壶干什么
“咕嘟。”
赵九咬开壶塞,仰起头,当著朵里兀的面,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流下来,混著血水,滴落在焦黑的木樑上。
“哈……”
赵九哈出一口酒气,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亮得嚇人。
他抹了一把嘴,看著面前这个已经变成老太婆的朵里兀,摇了摇头。
“你所了解的第三层……就是这样么”
赵九的声音不大,说的很真诚:“你用几十年寿元,就换来了这点力气”
“你找死!!”
朵里兀被彻底激怒了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刚想再次发力,彻底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赵九没给她机会。
“酒不错,劲儿大。”
赵九隨手將酒壶往旁边一扔。
那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下方的火海,瞬间炸裂,腾起一团蓝色的火苗。
赵九重新看向朵里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那种肃穆,就像是即將登坛做法的祭司,又像是即將拔剑问天的剑客。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门功夫,那我就成全你。”
赵九缓缓抬起双手,重新贴上了朵里兀的手掌。
“我带你去见见……第四层。”
第四层
朵里兀的心头猛地一跳。
《天下太平决》还有第四层
她得到的功法里,明明只有三层!
“装神弄鬼!”
朵里兀厉喝一声,本能地想要抗拒。
但晚了。
就在两掌接触的那一瞬间。
天地……变了。
周围的火海不见了。
呼啸的风雪声不见了。
崩塌的高塔也不见了。
甚至连她体內那股狂暴的、燃烧生命的真气,也在这一瞬间……安静了。
並不是消失。
而是……静止。
朵里兀惊恐地发现,自己仿佛置身於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
或者是,一片绝对虚无的空间。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只有……无尽的空。
而面前。
她面前的赵九,已然不是一个人了。
他仍保持著人的轮廓,可在她的眼里,他已是一个气息组成的人形。
这是……
真气!
“这就是第四层。”
赵九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空灵而宏大,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天下太平。”
“何为太平”
“不是镇压,不是杀戮,不是你死我活。”
“是归零。”
“是万物寂灭,是眾生平等。”
“不……不要……”
朵里兀终於怕了。
这根本不是武功!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武学的认知范畴!
这是道!
这是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放开我!赵九!放开我!”
朵里兀在意识里疯狂地尖叫,她想要逃离这个可怕的空间,想要回到那个充满喧囂和杀戮的现实世界。
但这里,进得来,出不去。
可
“第五层。”
赵九嘆了口气:“我还没有修好,不过,也可以带你去看看。”
“天下太平决第五层,寂灭。”
瞬间。
朵里兀来到了一个空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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