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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
那是一种足以將人的骨骼碾成齏粉的距离。
狂风卷著雪沫子,像是一层厚重的白纱,试图遮掩即將发生的惨烈。
夜游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能看清当先那匹战马鼻孔里喷出的两道白气,能看清马蹄扬起时带起的冻土碎屑,更能看清那柄即將斩落的长刀上,那抹森冷如月的寒光。
死,並不可怕。
对於夜游来说,死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眠。
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能把这个消息送到上京。
“杀!”
夜游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一头绝境中的孤狼。
他没有退,手中的断刀迎著那势不可挡的铁骑洪流,悍然上挑。
这是必死的一击。
以血肉之躯,硬撼重甲铁骑。
苏轻眉躲在那块巨石之后,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心臟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她不敢看,却又逼著自己一定要看。
她看到那黑色的洪流即將把那个瘦削的身影吞没,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然而。
就在那刀锋即將触碰到夜游眉心的那一剎那。
就在夜游的断刀即將刺入马腹的那一瞬间。
“吁——!!!”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这漫天风雪中炸响。
当先的那员战將,竟在这一息之间,展现出了惊世骇俗的骑术。
他猛地一勒韁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巨大的马身几乎直立而起,铁蹄在距离夜游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三十骑精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在雪原上整齐划一地勒马驻足。
马蹄落地,激起一片雪雾。
长刀並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半空,刀锋上的寒气刺得夜游眉心生疼。
夜游愣住了。
他保持著出刀的姿势,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出现了茫然。
他不怕死,但他不懂,为什么这必杀的一刀,会在最后一刻收回去。
这是战场,不是戏台。
生死一瞬间的拼杀,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呼哧——呼哧——”
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迴荡,热气喷在夜游的脸上。
他对面的那员战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那是一个年轻的將军。
一身黑色的明光鎧,虽然有些残破,却擦拭得鋥亮。
他的头盔歪戴著,露出一张线条刚硬、满是胡茬的脸。
那双眼睛亮得嚇人,里面没有杀气,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摸不著头脑的戏謔。
“哈哈哈哈!”
那將军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黑豹。
夜游本能地后退半步,手中的断刀再次握紧,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別动!”
夜游冷冷地警告。
可那人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无视那把足以切断他喉咙的断刀,一把按住了夜游的肩膀。
那手劲很大,带著一种熟悉的粗鲁。
“兄弟,你不认识我了”
那將军把脸凑到夜游面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肆无忌惮:“我是赵十三啊!你他妈的瞎了我是赵十三!”
“赵……十三”
夜游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但他抓不住。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一颤,可记忆却像是一团浆糊,怎么也拼凑不出这张脸。
他看著对方。
那眉眼,那豪爽的作派,那种哪怕是在这死人堆里也能笑出声来的狂气……
似乎……真的很熟悉。
但他確定,他不认识他。
夜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断刀依然没有放下。
他在思索,在判断。
对方如果是敌人,刚才那一刀可以直接劈死自己,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废话。
如果是想抓活口,三十骑围上来,他也插翅难逃。
这人不像是在折辱自己,更像是在……敘旧
“我不认识你。”
夜游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乾涩。
“操!”
赵十三骂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没减半分,反而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他妈的在护营里待久了,脑子都被那帮老东西给洗傻了连自己兄弟都忘了”
护营。
夜游不知道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他从未去过什么护营。
但他知道护营是石敬瑭的亲兵营。
“算了算了。”
赵十三看著夜游那副迷茫的样子,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咱们这种人,能活著见面就是老天爷不开眼。”
他忽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扫了一眼躲在石崖后的苏轻眉,又看了一眼那个雪窝子。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十三转过身,对著身后的骑兵打了个手势。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势,只有最精锐的斥候才能看懂。
“都在原地等著!警戒!”
“诺!”
三十骑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赵十三回过头,一把揽住夜游的肩膀,像是多年的老友一样,半拖半拽地拉著他往旁边的一个山洞走去。
赵十三嘴里嘟囔著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力气大得惊人:“走,进去聊聊。”
夜游大惑不解,身体本能地抗拒,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翻脸没有胜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轻眉。
苏轻眉从石壁后探出头,满脸的惊愕和疑惑,显然也没搞清楚状况。
夜游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顺著赵十三的力道,走进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
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味道,还有赵十三身上那股浓烈的汗臭和血腥味。
两人刚一进洞,外面的风雪声就被隔绝了大半。
赵十三鬆开了揽著夜游的手。
夜游正要开口询问。
“鏘——”
寒光乍现。
没有任何徵兆,赵十三的袖口突然滑出一柄断刀。
那不是他的佩刀,而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得狠辣。
夜游甚至来不及格挡,那冰冷的刀锋就已经顶在了他的脖颈脉上。
冰凉的触感,让夜游脖子上的汗毛瞬间炸起。
刚才还称兄道弟、哈哈大笑的赵十三,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得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酷。
那种豪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死人的冷漠。
“別动。”
赵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杀意:“动一下,我就割断你的喉咙。別怀疑,你知道我手快。”
夜游没有动。
他死死地盯著赵十三的眼睛。
“无常寺,影阁还是天下楼”
赵十三贴著夜游的耳朵,一字一顿地问道:“说错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这三个地方,代表了当今天下最顶尖的三股暗势力。
夜游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知道无常寺
刀锋切入了皮肤,一丝鲜血顺著脖颈流下。
赵十三没有开玩笑。
夜游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无常寺。”
赵十三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中的匕首也没有移开分毫,他看出了夜游的內力里有无常寺气经的痕跡,虽然並不纯熟,甚至可以说稚嫩,但也算是万里挑一能修炼的种子,这样的人,通常在无常寺里扮演著极其重要的角色。
他继续逼问:“哪一宫”
无常寺东西南北,各司其职。
“无宫。”
夜游的回答很乾脆:“听命於夜龙。”
“放屁!”
赵十三低喝一声,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入肉更深:“你敢胡扯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便动手吧。”
夜游闭上了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生死:“你们的秘密,一定会让世人都知道的。至少无常寺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在赌。
赌赵十三不是真的想杀他,而是在试探。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交错。
良久。
赵十三忽然笑了。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他没有鬆开匕首,依旧顶在夜游的脖子上,只是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有点意思。”
赵十三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来”
夜游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赵十三,摇了摇头。
赵十三努了努嘴,指向洞外那个雪堆的方向,那是那个死去的斥候所在的位置:“大將军让我们来补一封信。”
说著,赵十三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和之前在死尸身上找到的一模一样,也是油纸包著,也是没有抬头。
他將信封递到了夜游的面前。
“拿著。”
夜游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这封信上有明暗火漆两种。”
赵十三收回了匕首,在衣服上隨意地擦了擦夜游的血跡,解释道:“和先前那封信一样。我知道你们肯定搜过那个死鬼的身,那封信你们肯定也拆开看了。”
夜游点了点头。
“看了就好。”
赵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丝狡黠:“所以我劝你,还是就將这封信交过去。至於另一封信上的內容……便说是口传,千万別让任何人知道有人拆过那封信,也千万別去拆这封信。”
夜游看著手中的信,又看了看赵十三。
他终於明白了。
赵十三是在帮他,现在夜游就是那个传信的斥候。
“你是谁的人”
夜游终於忍不住问道:“大將军……是指石敬瑭”
“嘿嘿。”
赵十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夜游的肩膀:“你把我的名字告诉夜龙,他会告诉你的。有些事,现在的你还不需要知道,其他的你只管照做。这封信和他身上的令牌,会保你安然无恙进入上京城。”
赵十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要记清楚。”
“你只需要將信送到上京城的玉兰阁中。”
“在寅时三刻,点一壶狼山酿,配一个名为雪飞娘的姑娘。”
“自然有人带你去见你该见的人。”
“之后,你便可以在上京自由行动。”
夜游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信息。
寅时三刻,玉兰阁,狼山酿,雪飞娘。
这不仅是接头暗號,更像是一把打开大辽心臟的钥匙。
“为什么要帮我们”
夜游看著赵十三,眼神复杂。
“帮你们”
赵十三哈哈大笑,笑声中带著一丝苍凉:“我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向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背对著夜游,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出山洞,翻身上马。
“撤!”
一声令下。
三十骑如同来时一样,捲起一阵风雪,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雪原尽头。
只留下夜游一个人,站在洞口,手里握著那封沉甸甸的信和那块冰冷的令牌,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雪依旧在呼啸。
但这一次,那风中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阴谋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赵十三走得乾脆利落,就像是一阵从北边刮来的怪风,把原本必死的局势搅得稀烂,然后又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凌乱的马蹄印。
苏轻眉从石崖后面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衝到夜游面前。
她上下打量著夜游,確认他身上除了脖子上那一道浅浅的血痕外再无伤口,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接著便是一股无名火起。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是谁你们在洞里说了什么”
夜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信封和令牌,那两颗镶嵌在狼眼里的红宝石在雪光的映衬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他叫赵十三。”
夜游將东西揣进怀里,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一个……故人。”
“故人”
苏轻眉瞪大了眼睛:“你哪来的这种故人那是石敬瑭的三討军!那是专门干脏活累活的杀手部队!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称兄道弟了”
“以前的事。”
夜游显然不想多解释,他转过身,走向那个雪窝子:“他说,这东西能让我们进上京。”
耶律材此时也醒了过来,或者是被刚才那阵马蹄声嚇醒的。
他哆哆嗦嗦地从马皮
“走了那帮煞星就这么走了”
耶律材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们没杀人没抢东西”
“不但没杀人,还送了礼。”
夜游走到拖架旁,弯腰检查了一下兰花的情况。
兰花的呼吸依然急促,但好在没有恶化。
“收拾东西,我们走。”
夜游直起身子,目光投向北方:“有了这个,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去哪”
“上京,玉兰阁。”
……
有了赵十三给的令牌,接下来的路程顺利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原本在边境线上设卡的辽国巡逻队,在看到那块狼主令后,一个个立刻放行,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换了几匹快马,补给了乾粮和伤药。
这块令牌的分量重得多。
这让耶律材看向夜游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一直跟在赵九身边的闷葫芦护卫,怎么会和石敬瑭最核心的將领有如此深厚的交情,甚至还能拿到这种级別的通关文牒。
但他不敢问。
在这乱世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三天后。
上京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座大辽的皇都,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兵营。
黑色的城墙连绵不绝,像是一条盘踞在雪原上的巨龙。
城头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无数的帐篷和土屋围绕著皇宫层层铺开,空气中瀰漫著牛羊粪燃烧的烟味和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此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將这座黑色的城池染上了一层悽厉的金红。
残阳如血,將这座黑色的城池染上了一层悽厉的金红。
城门口盘查极严。
所有的商队、牧民都被拦在外面,接受著最为苛刻的检查。稍有可疑,便会被立刻拿下,甚至当场格杀。
夜游一行人並没有排队。
他们骑著辽军提供的快马,径直来到了城门下。
守城的校尉刚要喝骂,夜游便亮出了那块令牌。
校尉的骂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他瞪大了眼睛,看清那令牌上的宝石后:“大……大人请!”
城门大开。
夜游面无表情地策马而入,苏轻眉和载著兰花、耶律材的马车紧隨其后。
一进城,那种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虽然人来人往,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著头,不敢大声喧譁。
到处都是巡逻的铁林军,那沉重的马蹄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这就是上京……”
苏轻眉掀开车帘,看著窗外那风格粗獷却透著一股野蛮气息的建筑,心中暗暗心惊。
这里和锦官城的繁华细腻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战爭和生存而存在的。
“玉兰阁在哪”
夜游回头问耶律材。
耶律材缩在车厢角落里,到了这上京,他反而更加害怕了。毕竟这里认识他的人太多,要是被萧太后的人发现,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在……在南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耶律材压低了声音:“那是汉人开的酒楼,也是上京城里唯一能喝到南边好酒的地方。很多贵族都喜欢去那里消遣。”
夜游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向南城驶去。
玉兰阁。
这名字听起来风雅,但在这粗獷的上京城里,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哪怕是在这苦寒之地,也透著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婉约。
此时天色已黑,玉兰阁门口掛起了两串大红灯笼,將门口的积雪映得通红。
里面传来的丝竹声和欢笑声,与外面的肃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赵十三说的接头地点。
“先把她们安顿好。”
夜游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將苏轻眉、兰花和耶律材安置下来。
兰花的烧已经退了一些,但人还很虚弱,需要静养。
耶律材则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死活不肯出门。
“你们待在这里,哪也別去。”
夜游嘱咐道:“我去探探路。”
“小心点。”
苏轻眉看著夜游,眼中满是担忧:“这里毕竟是龙潭虎穴,那个赵十三虽然给了令牌,但谁知道是不是个陷阱”
“如果是陷阱,我们也已经跳进来了。”
夜游整理了一下衣衫,將那封信和令牌揣好,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
寅时三刻。
那是凌晨最黑暗的时候,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但对於玉兰阁来说,这却是最热闹的时候。
夜游推开玉兰阁的大门,一股暖气夹杂著酒香和脂粉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坐满了人。
有身穿皮裘的契丹贵族,有满脸络腮鬍的西域豪商,也有衣著考究的汉人儒生。
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夜游的出现並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一身黑衣,气质阴冷,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江湖护卫。
一个小二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夜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三楼”
小二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加灿烂:“三楼可是雅座,客官请!”
夜游跟著小二上了三楼。
相比於楼下的喧囂,三楼要安静得多,只有几个独立的包厢。
夜游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问道。
夜游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色,缓缓吐出几个字。
“一壶狼山酿。”
他深深地看了夜游一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狼山酿……这酒可是烈得很,一般人喝不惯。”
“我喝得惯。”
夜游淡淡地说道:“还要一个人。”
“谁”
“雪飞娘。”
这三个字一出,小二低下了头,他迅速环顾四周,確信没人注意这边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客官,您稍等。这酒和人,都需要点时间。”
说完,小二匆匆退下。
夜游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在等。
等那个所谓该见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小二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確丈量。
在这红灯酒绿的玉兰阁里,这身装扮显得极其扎眼,甚至有些晦气。
但没人敢说半个字。
因为她身上的那股气质,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径直走到夜游的桌前,坐下。
“狼山酿没有了。”
女人的声音很冷,像是冰珠子落在玉盘上:“只有断头酒,客官喝吗”
夜游抬起头,看著这个女人。
她很美,但那种美带著一种刻骨的恨意。
“喝。”
夜游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子上:“只要是雪飞娘倒的酒,毒酒也喝。”
女人看到那个信封,瞳孔微微收缩。
她伸手拿起信封,並没有拆开,而是摸了摸上面的火漆。
两明一暗。
確认无误。
“跟我来。”
女人抱起琵琶,站起身,向著走廊深处的一个包厢走去。
夜游起身跟上。
进了包厢,女人反手关上门,並迅速在门框上按了几下,似乎启动了什么机关。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著夜游。
“把信放在桌子上,你就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