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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章 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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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影七

    火孩儿和那个面目模糊的接头人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急什么”

    算命的又为自己倒了一碗酒,眼睛却盯著碗里晃动的倒影,像是在品尝自己的命运。

    “赌约还没完。”

    他慢悠悠地说:“死,是需要时间的。”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看著门口。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戴著斗笠的人。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可他身上的味道,却比一百只死了三天的野猫更浓烈。

    赵九的眼睛眯了起来。

    能在洛阳里这么行走的,只有一种人。

    铁鷂。

    戴斗笠的人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幽灵,目不斜视,也走上了那道楼梯。

    楼梯在呻吟。

    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恶鬼,一脚一脚,踩断了脊樑。

    “现在,你还想上去么”

    算命的笑了,露出那排豁了口的、被酒染黄的牙。

    他的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近乎於慈悲的怜悯。

    赵九忽然觉得,眼前这碗酒,比刚才任何一碗都要好喝。

    “我给你讲个故事。”

    算命的清了清嗓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起了雾,雾里是遥远的,早已发黄的往事。

    “从前。”

    “有对兄弟。”

    “他们活得很好,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活得像个人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赵九思索的时间:“你猜,他们的爹,是做什么的”

    赵九摇了摇头。

    “他们的爹,是个將军。”

    算命的声音,像一块被岁月长河冲刷得光滑的卵石:“这年头,只有刀把子和兵权,才能让人活得像个人。”

    “可后来,打仗了。”

    “將军没打贏。”

    “於是,將军死了。死在一场大火里,烧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兄弟俩的娘,带著他们逃了。逃到了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算命的又喝了一口酒,酒水顺著他乾裂的嘴角流下:“可他们的娘,病了,病得很重。”

    “哥哥去给娘熬药,弟弟就在旁边玩。弟弟还小,不懂事,一不小心,撞翻了药炉子。”

    “火。”

    算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重逾千斤,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又是火。”

    “那个弟弟,从小就怕火。他亲眼看著自己的爹被烧成灰。火,是他的心魔”

    “可那一次,他没有跑。”

    “他冲了进去,想把娘救出来。”

    “可他还是太小了。火太大了。”

    “他只救出了一具烧焦了的尸体。”

    故事讲完了。

    只有楼上,隱隱传来几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用铁锤,砸一块浸了水的牛皮。

    “后来呢”赵九问。

    “后来”

    算命的笑了,笑得有些淒凉:“后来,哥哥恨死了弟弟。他觉得,是弟弟害死了娘。”

    “於是,他们分开了。”

    他看著赵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著一种能看穿人骨头缝的光。

    “这个故事,你听懂了么”

    赵九摇了摇头:“我没听懂。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仿佛通往地府的楼梯上。

    “你不该讲这个故事。”

    “哦”

    “因为这个故事,让我很想上去看看。”

    赵九站了起来。

    他已猜到了那个弟弟是谁。

    算命的没有拦他。

    他只是將桌上那三枚被摩挲得光滑的铜钱,一枚一枚地,收回了怀里:“你上不去。”

    赵九转过头。

    客栈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斗笠。

    长刀。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没有喜怒,也没有哀乐。

    赵九想起了沈寄欢。

    她说过,这些人不要脸,不要钱,也不要命。

    一片死寂。

    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排没有生命的木桩,將这间小小的客栈,围成了一个铁桶。

    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算命的嘆了口气,像是在替赵九感到遗憾。

    “看来你输了。”

    赵九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住了背后的刀柄。

    可他终究没有拔刀。

    因为他知道,拔刀也没用。

    他只是看著那个算命的,看著他那张难看的脸。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

    算命的又为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是最后一碗:“楼上那个红头髮的小子,並不知道其他无常使的下落。”

    他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像是在喝一碗送行的酒。

    “所以。”

    他將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他的命,已经没用了。

    话音刚落。

    “砰!”

    客栈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十几个黑色的影子,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禿鷲,沉默疯狂地衝上了二楼。

    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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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器入肉声。

    骨头断裂声。

    还有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瓷器碎裂的闷响。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也结束得很快。

    赵九依旧站著。

    一股热浪,从楼上,轰然压下!

    紧接著,是火光。

    红色妖异贪婪的火光,像一条巨大的火龙,从二楼的窗口,从楼梯的缝隙里,咆哮著奔涌而出!

    木头在呻吟中化为焦炭,血肉在炙烤下滋滋作响,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致命的甜香。

    那是烧焦的木头,烤熟的人肉,还有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赵九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看见楼上那个接头的普通人,像一根人形的火炬,惨叫著从窗口跌落,摔在泥泞的街道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他看见那些刚刚衝上楼的铁鷂,有几个也被火舌卷了出来,浑身冒著黑烟,在地上翻滚,哀嚎。

    他甚至看见,那个红头髮的火孩儿,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少年意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被火焰吞噬的恐惧。

    他没有叫。

    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被浓烟和火焰堵死了。

    他只是睁著一双绝望的眼睛,看著楼下,看著这个他本以为可以逃出生天的世界。

    然后,他掉了下去。

    像一片被烧焦了的,无足轻重的落叶。

    火,烧得更旺了。

    它像一堵墙,一堵用火焰与死亡砌成的墙,將楼上与楼下,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人间。

    一个是地狱。

    这场突如其来的,將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大火。

    铁鷂的计划,也被打乱了。

    他们想抓活的。

    可他们没想过,会得到一捧热乎乎的,分不清谁是谁的骨灰。

    门外的那些“木桩”,终於活了过来。

    他们骚动著,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可他们依旧没有衝进来。

    他们在等。

    等一个命令。

    或者说,等一个能在这场大火里,做出决断的人。

    赵九直奔二楼。

    可当他推开那间还未被波及的房间时。

    曹观起、桃子和铁菩提都已不在了。

    他只看到了桌子上剩下的一张纸。

    【千禧苑】

    “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算命的也跟了上来。

    他就站在赵九身后:“你总不想被烧死吧”

    赵九转身,看著算命的:“你到底是谁”

    “喏,跟得上,就跟著。”

    算命的手一挥,手里飞出一道黑影,转身走出房间。

    赵九一把抓住。

    三枚他算命所用的铜钱。

    还有一颗算盘珠子。

    赵九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佛堂,打入瓷杯的那颗珠子。

    是他————

    钱半仙。

    赵九跟上去时,他已走出了客栈。

    银月如鉤。

    火海,废墟,还有血。

    房间里无数的尸体被炸得面目全非,大火已烧毁了他们。

    一身白衣的男人,走到废墟之中,从那片狼藉的血肉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面早已被熏得漆黑的,写著“铁口直断”的幌子。

    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烬,像是擦拭一件传世的珍宝。

    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像一个影子。

    “楼主。”

    月光打在影子的脸上。

    精致脸缓缓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孩子。

    如果赵九在这里,一定会认出他是赵衍。

    可他现在已不叫赵衍,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影七。

    “人死了。”

    一身白衣的庞师古没有回头。

    他只是將那面幌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死不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有人在搞鬼。”

    赵衍沉默了。

    “他杀了我们的人。”

    “我知道。”

    庞师古依旧在笑:“他还烧了我的客栈,掀了我的桌子,抢了我的风头,让我在铁鷂面前顏面尽失。”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孩子般的狡黠:“他们还没付我酒钱。”

    赵衍再次沉默。

    他不懂。

    他永远也搞不懂,这位楼主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暂时先不要动他们。”

    庞师古终於转过了身:“去告诉铁鷂,如果他们这些蠢驴继续破坏我们的计划,那么他们就再也別想找到这些无常使。”

    赵衍终於忍不住问:“我们不动他们为什么”

    “因为————”

    庞师古伸出三根手指,像是在解释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第一,他欠我一碗酒。第二,他贏了一场很漂亮的赌局。第三嘛————”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还没见过,有谁敢掀李存勖的桌子,我想看看。”

    他转过身,望著赵衍:“赵十八就在洛阳,他的箱子一定在他的身上,你的时间不多了,铁鷂一旦发现我们要做的事,我们就只能先出洛阳,到时候,你便没有机会了。”

    赵衍躬身,像一滴墨,融化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庞师古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即將亮起的新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幌子。

    “老钱————我终於又找到你了。”

    他喃喃自语:“你可千万,別死得太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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