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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出征
她就躺在那里。
像是睡著了。
只是睡得不太安稳,因为她的头不见了。
赵九的震惊並非是来源这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而是想起了影十八。
他的死状和面前的少女,如出一辙。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酷刑里撑得住。
无常寺难不成已经暴露了
杏娃儿————
“头是先被砍下来的。”
裴麟蹲在尸体旁边,剑鞘轻轻地点在尸体的脖颈上:“一刀毙命,乾净利落。”
赵九蹲下,凝视著这具尸体。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沈寄欢。
她的笑,她的媚,她指尖永远燃不尽的温热。
他几乎可以確信,这就是那个女人。
即便已分辨不出皮肉,赵九还是能看得出她们的身高一样。
“三十万贯。”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够我买一座大宅子,再买一辈子也穿不完的好看衣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对明天还抱著希望的光。
希望,是最容易熄灭的东西。
尤其是对他们这种活在黑暗里的人来说。
赵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不想欠人情。
尤其不想欠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女人的情。
他脱下了衣服,盖在了她身上。
他没有时间去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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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抓紧时间去洛阳。
阻击李继发的无常使已经全军覆没,这无疑缩短了刺杀所需要的时间。
“我们————是不是不该再往前走了”
桃子看著那具尸体,总觉得,下一个睡著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她的心几乎已经崩溃了。
她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的人,本不该因为一具尸体害怕。
但死的不是別人,是无常使!
是无常寺最精华的战力,是执掌生死的阎罗。
他们甚至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那么这世上,还有谁不能死
赵九起身,震惊已经消散:“杀她的不是铁鷂,而是影阁。”
“不错。”
曹观起忽然长长的嘆了口气:“你猜对了。”
他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只是那笑意之中,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梁国虽灭,但影阁的鬼却还在四处游荡,他们像疯狗一样,撕咬著每一个和无常寺有关的人”
“可他们是影子,影子是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留下线索,只有一个可能。”
曹观起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那七个去伏击李继岌的无常使,被人出卖了。”
出卖。
这是赵九第一次尝到出卖的苦果。
无常寺里有鬼。
一个谁都看不见的鬼。
可谁是鬼
当信任崩塌的时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鬼。
“那是后面的事了。”
赵九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走回马车。
车轮再次转动。
像是命运,没有人知道它会转向何方。
马车在摇晃。
车轮碾过泥泞,声音沉闷。
“看来,这世上,没有真正安全的角落。”
曹观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那双蒙著黑布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车厢,落在了赵九身上。
“影阁恨李存勖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我们去杀他,他们本该在暗中相助。”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可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冰冷的篤定。
“他们不但没有,反而杀了我们的人。用一种最张扬,最愚蠢的方式。”
赵九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瞎子,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在演戏。”
曹观起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演给一个人看。”
“一个藏在无常寺里,能將七名无常使的行踪,卖给他们的————鬼。”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描绘一个无形的棋盘。
“他们在向那个鬼证明,他们还有实力,他们还能做更多的事。”
影不照身,杀不留痕。
影子,本该无声无息。
可现在,影子却在狂舞。
只为让他这只猎物,看见他们的存在。
看见他们,就在不远处,磨著牙,等著他。
他们用了让人更为害怕的方式。
让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他们的刺杀。
他忽然想起了千相婆婆。
想起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句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话。
“能洗得乾净血,却洗不掉债。”
背叛,就是一种债。
一种要用血,才能偿还的债。
可谁是那个欠债的人
邢灭
逍遥
青凤
红姨
还是其他他没有见过的人
赵九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虫。
越是挣扎,便被缠得越紧。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写了几个字。
是曹观起的手。
一笔一划,如刀刻。
赵九闭上了眼睛。
字是影,冲你而来。
赵九明白了。
他们討的第一份债。
就是那个亲手將影十八送入地狱的人。
可他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杏娃儿没事就好。
刺杀的队伍还没有进洛阳,就已经折了一半。
这场刺杀在赵九的心里,几乎已不太可能成功。
可他还是得去。
师父让他去,他就得去。
他別无选择。
既然影阁是冲我来的————
赵九看向了三人。
“我们————得分开走。”
大殿里很静。
静得可以听见一粒尘,从雕龙的房樑上落下来的声音。
光,从高窗透入,像一柄柄无形的剑斜插在这片死寂里,將空气都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大唐天子李存勖。
他正在看他手里的剑穗。
一个影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像一条被抽了脊樑的狗。
影子身后,拖著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痕跡。
是雨水,是泥。
是恐惧。
“陛下!”
那声音,也像是被雨水泡烂了。
“军报!”
李存勖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一缕红色的丝线上,仿佛那上面繫著整个天下的兴衰。
殿下的文武百官,却像是被这声嘶喊惊醒的泥塑,一个个活了过来,脸上都带著和那个信使一样的恐惧。
信使抖著手,將一卷被泥水浸透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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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简呈上。
上面的字,已经被泥水浸得模糊。
可他认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条毒蛇,钻进他的眼睛里。
李嗣源,反了。
大殿里,还是那么静。
可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是撑著这片屋顶的最后一根柱子,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李存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只是將那捲竹简,轻轻地放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脊背一震。
“传朕旨意。”
“洛阳,免税一年。”
“潞州,免税三年。”
“自今日起,不再徵兵。”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一个面白无须,瞧著像是伶人的官员,第一个跪了下来。
他叫郭从谦。
是天子最宠信的伶官,也是朝中最敢说话的臣子。
“陛下,不可!”
他的声音尖利,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层凝固的死寂。
“如今叛乱四起,军心动盪,若不徵兵,我大唐將无兵可用!”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哭喊声,劝諫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座孤零零的龙椅。
李存勖看著他们。
看著这些他最倚重的臣子,看著他们脸上那真切的,毫无偽装的惊惶与忠诚。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笑不出来。
“陛下。”
户部尚书跪在最前,老泪:“国库早已空虚,將士们缺衣少食,甚至有饿死於军营者。长此以往,不等叛军杀到,我大唐——————————”
他已说不下去。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满是哀求。
“还请陛下,开內府,拨银两,以慰三军之心!”
“请陛下,开內府,救我大唐!”
哭声,更大了。
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的雨。
就在这时。
一阵环佩叮噹之声,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穿著凤袍,仪態万千的女人,走了出来。
皇后,刘玉娘。
她的身后,还跟著三个小小的身影。
是她的孩子,也是李存的孩子。
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的子嗣。
刘玉娘的脸上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像是早已死了心的怨懟。
她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看龙椅上的那个男人一眼。
她只是挥了挥手。
三个太监,抬著三只巨大的铜盆,走了上来。
铜盆里,是金子。
是那种能將人眼睛都晃瞎的,灿烂的,冰冷的金子。
“砰!”
“砰!”
“砰!”
三只铜盆,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刘玉娘终於抬起头,看向了李存勖。
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
“陛下的內府,便只剩下这些了。”
她的声音,也像金子一样冷。
“陛下若是觉得不够,便將臣妾连同这三个孽障一併卖了,想来,也还能凑些银两。”
李存勖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攥著龙椅的扶手,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著那个女人,看著那三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看著那三盆冰冷的,像是在嘲笑著他的金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年自己拖著几乎要死的身躯,在玉娘的照料之下,苟延残喘。
想起了还在沙陀故乡,还没有成为將军时,玉娘的陪伴。
那时,他便承诺,他要给她一切的荣华富贵。
他和她,是一曲《长相思》。
可现在。
他的国,就要亡了。
他的家,也要散了。
他成了天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一个穿著龙袍,却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护不住的笑话。
他忽然很想杀人。
“张全义何在”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臣,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回————回陛下————张將军他————听闻李嗣源反了————便————便嚇死了。”
“哈哈————”
李存勖笑了。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张全义。
好一个被活活嚇死的大將军。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朕的骑兵,还有多少”
一个武將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
“回陛下————只————只剩七十。”
七十。
李存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当年,他曾率领五千铁骑,便敢与数万大军周旋。
如今。
只剩七十。
“叛军,现在何处”
“回陛下————主力尚在汴梁————可————可他们的先锋,三千铁甲,已至————洛阳桥外。”
武將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领兵之人,是————是石敬瑭。”
“先锋大將,是————杜重威。”
李存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两个最危险的针尖。
这两个名字。
这两条,他亲手养大的,反咬主人的狗。
他第三次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取朕的刀来。”
整个大殿静了。
所有人的血液似已被点燃,可心却被冻僵。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陛下,三思啊!”
哭喊声,哀求声,像无数只手,想要將他从那条通往地狱的路上拉回来。
可李存勖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三千铁甲的影子。
只剩下那两张,他做梦都想亲手撕碎的脸。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朕今日,便要让他们瞧瞧。”
“朕这把刀,老了没有。”
“这大唐的江山,又是谁的江山!”
他大步流星,朝著殿外走去。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团,即將要燃尽这天,燃尽这地,也燃儘自己的,金色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