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抬眼看齐曜,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也映出水光氤氲的担忧:“虽然疤痕很小,几乎看不出了,但能让你脸上留下痕迹,当时的情况……一定凶险到了极点。我怕问起,会让你重新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也怕……怕自己听了,会控制不住地后怕,会做噩梦。”
她不是不相信他,恰恰是因为太相信,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他所处环境的险恶。她怕的,从来不是他是否残忍,而是他是否安全,是否曾与死亡擦肩而过。那些传闻中血淋淋的细节,她不敢去证实,不是因为怀疑他的人品,而是因为恐惧那背后代表的、他曾真实面对过的致命危险。
“比起他的死,我更在意的是……你受伤的时候,疼不疼?有没有人帮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哽咽的尾音,一直强装的镇定有些破碎,流露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疼惜,“虽然我知道这样我很自私,但是我心里就是这样的......”
齐曜怔住了。
他预想过她的许多反应——怀疑、质问、恐惧,甚至因为赫连斥勒可能的立场而与他产生隔阂。他做好了面对一切质疑、甚至冷战的准备,用他惯常的冰冷和沉默筑起高墙。
唯独没有料到,她沉默的背后,是这样的缘由。
她没有纠结于他是否虐杀,没有质问他手段是否正当,甚至没有去权衡他与赫连斥勒之间的是非恩怨。她所有的担忧、恐惧、不敢触碰的禁区,都仅仅源于——他受伤了。
那道他自己几乎早已忽略的、微不足道的小疤痕,在她眼里,竟然代表着那样惊心动魄的生死危机,让她连问都不敢问,只因怕触及他的伤痛,也怕承受自己想象出的、关于他遇险的后怕。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酸涩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如此汹涌,几乎让他有些无措。他习惯了被畏惧,被憎恨,被揣测,甚至被误解。却从未有人,只因他脸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旧伤,而怕成这样,疼惜成这样。
他眼底那些冰冷的审视、紧绷的防御,在这双盛满纯粹担忧与疼惜的眼眸注视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坚冰,悄然融化,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柔软的内里。
他握住她虚悬在他脸颊旁微微颤抖的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那道浅疤上。掌心传来她指尖的微凉,和她肌肤的细腻触感。
“早就不疼了。”他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笨拙安慰,“当时……是有点险,但都过去了。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正是因为那一下,让我抓住了破绽,反败为胜。”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场战斗的惨烈,也没有为自己辩护。他只是告诉她,伤疤的来源,以及它代表的结果——他活下来了,并且赢了。
林昭昭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酸软,混杂着更深的心疼。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嗯,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以后一定要更小心,别再受伤了。”
“好。”齐曜应得干脆,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这一次,他的怀抱不再是紧绷的防御,而是带着一种被理解和珍视后的松弛与温暖。
那朵七瓣雪莲带来的寒意,似乎被这坦诚的眼泪和心疼驱散了些许。无论送花的是赫连斥勒还是旁人,无论背后藏着多少阴谋与旧怨,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带来的隔阂,只有紧密相依的信任与疼惜。
车厢内寂静下来,只剩下车轮辘辘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马车回府时,暮色已四合。府内灯火渐次亮起,将重重檐角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当齐曜携林昭昭踏入他们院落的花厅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花梨木圆桌上,碗碟罗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或者说,香气过于扑鼻了。正中是一盅汤色浓白、隐约可见药材轮廓的十全大补汤,旁边是清蒸鹿尾、枸杞炖乳鸽、当归乌鸡汤……林林总总,无一不是滋补强身、助阳益精的菜色。甚至点心都是一碟做成婴孩抱鲤形状的莲子糕。
齐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是他那深谋远虑的父王,在催生大业上迈出的坚实一步。
林昭昭先是一愣,随即脸颊飞红,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她悄悄扯了扯齐曜的袖子,小声道:“你父王……还真是……用心良苦。”
齐曜闭了闭眼,强压下把这一桌子菜原样端去他父王面前的冲动。他牵着林昭昭的手,走到桌边,却没有落座,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这一桌盛情难却。
“昭昭……”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脸颊绯红、眼眸水润的小妻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认真,“你也看到了。我们再在这府里待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不是被催着生,而是真要儿女成群了。”
林昭昭闻言,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恼意,反而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齐王盼孙之心,简直如火如荼。
齐曜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指尖流连,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眷恋与规划:“你年纪还小,身子也需要好好将养。我可不想你这么早就当了母亲,被孩子绊住。我们俩的二人世界,这才刚刚开始。”
这话说得直白又缱绻,林昭昭心头一颤,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的认真与珍惜,让她心头又暖又软。
“而且……”齐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一趟金顶。去祭拜,也去……看看。”
林昭昭眼眶瞬间就有些红了。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不仅仅是躲避催生,更是一次主动的探寻与面对。她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啊!你愿意去的话,我自然是愿意陪你去的。之前……之前我其实也想过,只是担心祖母和父母会忧心,也怕父王这边……”她看了一眼满桌补品,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别管了。”齐曜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次,我们就自私一回。就我们两个,去一趟金顶。也……过一段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日子。”
林昭昭破涕为笑,重重“嗯”了一声,将那些顾虑暂时抛在脑后。能与他并肩去面对那些迷雾,又能暂时逃离这令人哭笑不得的催生氛围,她心里是愿意的,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齐曜见她应允,眉目舒展了些。他环顾四周,确认无旁人,这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透露另一个更重要的缘由:“还有,陛下日前给了我一道秘令。”
林昭昭神情一凛,立刻专注倾听。
“让我暗中监督北境新发现的玄铁矿开采事宜。”齐曜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地点……就在神雪山附近。”
林昭昭瞳孔微缩,随即,竟是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果真是玄铁矿……如此,我就放心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她不再犹豫,直接问道。
齐曜欣赏地看了她一眼,喜欢她这份敏锐与果决。“收拾一下,轻车简从。三日后,尽快启程。”
“好。”林昭昭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不仅是逃避催生,更是他们夫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远行,去面对迷雾,也去完成使命。
齐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那片冰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挥手招来福安,淡淡道:“把这些撤了,换些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来。”
随即,他牵着林昭昭,走向内间,开始低声商议此行需要准备的物品、路线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府内依旧灯火温馨,而这一方小天地里,一对新婚夫妇的心,却已飞向了那遥远而神秘、冰雪覆盖的神雪山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