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皮看了刘海中一眼,那一眼不长,可刘海中感觉后脊梁凉了一下。
李怀德把缸子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老刘啊,抄家的事有制度管着。每一笔都有登记,有专人负责。崔大可经手的我大概心里有数。你说的情况——有具体证据吗?”
刘海中听他这么一问,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快了。他赶紧摇头:
“没有没有,李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证据,就是听底下人议论。我就是怕万一真有什么闪失,对您的名声也不好。毕竟崔大可是他——他是您的副主任啊。万一他有什么问题,别人该说是您没看住人了。我这是替您着想。”
李怀德沉默了。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墙上挂钟咔嗒咔嗒的声音。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里,眯着眼看着刘海中。
他当然知道崔大可的手脚不干净,这人在这厂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只是他从来不打算追究。
水至清则无鱼,用谁都是用。崔大可这种人好掌控——有私心有把柄在他手里,反而用着放心。
他只是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刘海中会突然跑来跟他说这些。
“老刘,你的心意我领了。”
李怀德把搪瓷缸子放下来,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崔大可的事我心里有数。当领导的要是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好,那还当什么领导?你啊,安心干你的活,这些事用不着你操心。”
刘海中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半截。
李怀德这是在堵他的嘴,明摆着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他想起儿子教他的那些话,知道光靠说是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兜里——手指头碰到了那两根硬邦邦的小黄鱼。
他的心跳得咚咚响,耳膜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从没收过这么大数目的东西往外送。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今天来都来了,不把事办了回去怎么跟儿子交代?怎么跟谢庄由交代?怎么跟自己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气交代?
他把小黄鱼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犹豫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崔大可趾高气扬地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的样子、谢庄由举着酒杯说的那些话、自家媳妇把他拽到后院说人家谁谁谁家又买了什么。他把心一横,把两根小黄鱼轻轻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半寸。
李怀德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停在了那两根黄澄澄的小东西上。
客厅里的光线不是很好,可那两根小黄鱼依然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很快睁开了。下巴微微点了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老刘,”
他把小黄鱼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拉开茶几息吧。这事我知道了。”
刘海中如释重负,连忙站起身,鞠了一躬,嘴里说着“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
退着走到门口才转身,差点被门垫绊一跤。出了李怀德家大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中山装贴在后脊梁上凉丝丝的。
第二天,崔大可就被免去了厂革委会副主任的职务。
理由是思想浮躁,政治认识片面,热衷于乱斗争,违背了生产为先的根本原则。
厂里的大喇叭播这条通知的时候,全厂都听见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扩音器里蹦出来,砸在每个车间每个班组每个工人的耳朵里。
崔大可当时正在车间里跟几个工人吹牛,嘴里叼着烟歪在工具箱上,说着自己当时怎么怎么抄了一个大资本家的家,从人家床底下搜出一箱银元。
大喇叭一响,他的嘴还张着,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表情就僵在那儿了,进不去退不出来的。
周围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话,抬头听广播,听完了齐刷刷地扭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崔大可的好日子到头了。
紧接着刘海中就被任命为新的革委会副主任。消息传到车间的时候,刘海中正在给机器换刀头。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把扳手搁下,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可嘴角那股子压不住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周围的工友们围上来拍他的肩膀跟他道喜,他嘴上说着
“哪里哪里都是组织的信任”,
可那胸脯挺得比以前高多了,脑袋也仰得比平时高了。
从那以后不管是在厂里还是在院里,刘海中走路都背着手,迈着方步,下巴微微往上翘,那派头跟领导下来视察似的。
谢庄由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些事——他只是动动嘴皮子,在酒桌上说了几句话——可也因为刘海中得势,他在厂里走路的腰板都比以前直了。
以前他在宣传科是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毕竟他的位置是靠两根小黄鱼换来的,不定哪天就被收回去。
现在好了,主任和副主任自己都处的不错,在厂里有个靠山比什么都强。
连宣传科的马科长对他都比以前客气了几分,分配工作的时候不再把最累最杂的活推给他了。
而崔大可就不一样了。他的日子直接跌进了谷底。
副主任的帽子被摘了,紧接着那些以前截留下来的东西也被翻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被谁举报的,反正厂里派人把他家搜了一遍。
搜出来的东西他都说不清楚来路,全被没收了,据说全进了李怀德的腰包。
但好在没受什么罪,而是被发配回车间重新当普通工人,干最苦最累的活,天天被机器轰得耳朵嗡嗡响,手上一会儿磨出泡一会儿磕出淤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以前被他呼来喝去的人现在都敢当面给他白眼了,有人甚至当着他的面学他以前的样子,拍着大腿说
“弟兄们好好干,跟着我崔大可喝汤”——然后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笑得崔大可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
他忍了两天没忍住,第三天实在没脸在车间里待了,找了个由头让干爹易中海帮他请了几天假,说自己不舒服,要出去散散心。
易中海也没多问什么。
崔大可毕竟是他的干儿子,虽然这干儿子最近干的事确实不地道,可他也知道崔大可现在心里苦,是该出去走走。
他拍了拍崔大可的肩膀,说了句“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替他写了请假条交到了车间主任那儿。
崔大可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去哪儿,反正不想在家里待着。
秦京如现在对他还是那样,温柔小心的,可他看着秦京如那张啥也不懂的脸反而更烦。易中海那儿他更不想去,现在干爹果然还是疼他的,可那张脸上总挂着一种想要说什么的表情,他受不了。
李怀德那边就不用想了,人家把他当抹布用完就扔了。
他想喝酒,可兜里没钱——钱都被没收得差不多了。
他想找个人骂骂,可想了一圈以前称兄道弟的那帮人现在都对他避之不及。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了半天,晃得肚子都饿了,在路边买了个烧饼啃着,沿着护城河走到了天坛附近。
天坛里头不让随便进,他就在外头公园里转悠。
那公园不大,几棵老槐树,一溜长椅,几个石桌石凳。
几个老头围在石桌边下棋,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啪嗒啪嗒地响,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有的背着手有的叼着烟,时不时有人喊一嗓子“走马走马你走炮干啥”。
崔大可走过去站旁边看了两眼,看不出个所以然——他这辈子没学过下棋,也分不清车马炮谁是谁。就在他打算转身走的时候,旁边的动静把他的注意力拽过去了。
离棋盘不远有一条绿色长椅,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料子倒是还行可颜色洗得都发白了,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鞋。
长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大众脸——扔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五官都挺端正可就是让人记不住。
脸上带着一种唯唯诺诺的苦相,眼皮耷拉着,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
坐在旁边的女人正在对他进行一场全方位的、毫不留情的语言攻击。
崔大可看清那女人的长相之后,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得五大三粗的,坐在长椅上把大半条椅子都占满了。
一张大方脸跟刀削斧砍过似的,棱角分明得有些过分,腮帮子鼓鼓的,下巴又方又宽。
皮肤倒是挺白,可白得没有血色,像是从没晒过太阳。
眼睛是单眼皮,瞪得圆溜溜的但不是那种水灵的圆,是那种能把人盯得发毛的圆。
眉梢往上挑着,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身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这季节还穿呢子可见家境不差——脖子上围着条红色丝巾,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女式手表。
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我不好惹”的气势。
这女人正对着那个大众脸男人一顿疯狂输出。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隔着好几个石桌崔大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你这样的还想跟我处对象?”
她从长相开始数落,“你看看你这张脸,跟你上街我都嫌丢人!你多大了?三十好几了吧?连个正儿八经的工作都没有——你那是正式工吗?你那叫啥工作?你跟人家坐办公室的干事比?人家那才叫工作!你再看看你这身材,瘦得跟个电线杆子似的,风一吹就倒!你还想跟我处对象?你回去照照镜子去!”
那男人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那女人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梭子打完连气都不喘,马上换下一梭子:
“还有你那工资......就你那仨瓜俩枣的,够买米还是够买菜?你拿啥养我?你让我喝西北风吗?你可真是不自量力!”
崔大可听了两句就明白了——这是相亲现场。
这女的一看就是没看上这男的,可一般女的没看上也就是找个客气的说法走了就完了,这位倒好,不走了,坐这儿把人家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好像不把人家自尊心踩成粉末就不算完。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碎花褂子的中年妇女,大概是个媒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一个劲儿地劝:
“琼花,琼花,算了算了,少说两句。别闹大了。”
可她也不敢硬拦,只敢在旁边转圈,跟被拴住的驴似的。那模样一看就是惹不起这位,又不好意思让人家太难堪。
崔大可本来是想找乐子随便看看的,看着看着脸上就挂起了看好戏的笑。
他这两天自己郁闷得不行,看见别人倒霉他心里头莫名地舒服了点。
可听到后面他突然竖起了耳朵。
那个叫陈琼花的女人越骂越得意,也不管四周有没有人看热闹——事实上周围已经有好几个人停下了脚步往这边张望了,连下棋的老头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
她继续数落,声音又拔高了半度:“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哥是谁!我哥是区革委会主任!你连给我哥提鞋都不配!还想当我男人?你做梦!”
崔大可的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了。
区革委会主任?
这可是个不小的官儿!
在四九城这地界上,区革委会主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整个区里头,他说了算。厂革委会主任都归区里管。
李怀德见了区革委会主任都得客客气气地主动上前打招呼,说不定还得弯腰。
他在厂里当过革委会副主任,对这些官场级别的事门儿清。
他正琢磨着呢,那个大众脸男人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是被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