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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见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亮,而自己在这间华丽的套房里,像是被人抽干了全部的秘密。
张建军拿起那些写了满满当当的纸张,粗略地翻了翻。
纸张上的字迹起初还工整漂亮,写到后面就变得越来越潦草......那是理查德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消解的证据。
他没有夸理查德写得仔细,也没有奚落他写得潦草。
他只是把那叠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指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对这位头发花白、满脸疲惫的老掮客说了一句:
“合作愉快。”
理查德那老小子出了门,走廊里厚厚的地毯把他脚步声全吃了,门一关,里外就隔成了两个世界。
张建军站在门口听了两秒,确定人走远了,才转身回到茶几跟前。
他拿起那个胡桃木的雪茄盒子,盖子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哈瓦那,油亮油亮的,闻着一股子发酵过的烟草味,挺高级。
可他看了两眼,又把盖子给扣上了,往酒柜上头一搁,推到了最里面。
这玩意儿他是真享受不来。
刚才点那一根,叼在嘴里装了老半天,腮帮子都嘬酸了。
那烟确实香,什么雪松木味儿、可可味儿、皮革味儿,一层一层的,可他这抽烟的习惯是打十几岁就养下的——烟吸进去得从嗓子眼灌进肺里,在里头转一圈,再从鼻子喷出来,那股劲儿从胸腔子往上一顶,浑身筋骨都跟着松一寸。这才是抽烟。
雪茄呢?嘬一口在嘴里咕噜两下就得吐出去,跟漱口似的,一滴都不往肺里去。他觉得这哪叫抽烟,这叫浪费工夫。有这闲劲,还不如下楼去餐厅点块牛扒,至少能顶饱。
他把自己的烟盒从兜里掏出来,边角都磨出了白茬。
打开来里头还有大半盒,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
火柴头在砂纸上嗤地一响,火苗子跳了跳,他把烟凑上去嘬了两口,让那股子熟悉的烟气灌满了肺,在里头憋了两秒才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台灯的灯罩底下打着旋,他这才觉得浑身舒坦了。
苏晚晴在旁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她把空了的酒瓶子和杯子一件一件往托盘里归拢,动作轻得很,杯子跟杯子碰在一起都不带出声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皮垂着,嘴角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刚才那几个小时,她就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给两个人翻译。
她亲耳听着张建军怎么一层一层地撬开那个老掮客的嘴,怎么把他肚子里那点干货一点不剩地全掏了出来。她面上稳得很,可心里头早就翻了好几轮了。
她跟张建军才两天。
来之前,秦亮跟她说,张先生做什么的你别问,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其他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记的别记。
她当时还想,不就是个港商吗,有钱是有钱,可港岛那边有钱人多了去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小苏,”
张建军叼着烟,声音从烟雾后头传过来,“你回去歇着吧。今儿跟了一天了,明天还得出门。我这边没什么事了。”
苏晚晴端着托盘直起身,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侧着身子用胳膊肘压了一下门把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套房里就剩张建军和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王助理”。
那傀儡从进门起就站在落地窗边上的阴影里,戴着墨镜,双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要不是偶尔有灯光在它墨镜片上反一下光,就跟个雕塑似的。
张建军把烟叼在嘴上,走到衣架前把外套拿下来穿上,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齐整,衬衫领子挺括,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身。
这几年在四九城,他穿惯了中山装和工装,换上这身行头反倒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肩膀那块绷得慌。
可在这鹰酱的地界上,人靠衣装,你穿得寒酸了,大堂里那个经理连正眼都不带瞧你的。
他把茶几上那叠理查德写的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里头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揣稳当了。
“走。”
他对王助理说了一声。那傀儡无声地转过身,跟在他后头。
两人出了套房,走廊里静悄悄的,酒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电梯口。
电梯来了,里头没人,三面都是镜子,张建军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复制了无数个,往远处一层一层地叠过去。
他靠在电梯壁上,把烟抽完,在电梯门开之前把烟头捻灭在随身带的小铁盒里。
酒店大堂这个点儿也没什么人,前台一个值夜班的小姑娘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旋转门外头,天还是黑的。
路灯昏黄黄地照着马路,在沥青路面上拉出老长老长的影子。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左右看了看——整条街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对面那排店铺全关了,卷帘门上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一家的卷帘门还被人踹了个坑。
街角那边有个流浪汉裹着件破大衣缩在墙根底下,脑袋埋在膝盖里头,旁边搁着个空酒瓶。
更远一点,另一个流浪汉推着辆塞满了破塑料袋的购物车,轮子卡在马路缝里头,他拽了好几下没拽动,哐啷哐啷的声音在这凌晨的寂静里传得老远。
空气里有股子垃圾发酵的酸味,还有汽车尾气沉淀下来的油味。
张建军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走下台阶。
皮鞋踩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嗒嗒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
王助理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的步子在寂静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走了半条街,张建军就觉出不对劲了。
这个点儿,街上除了流浪汉就是他自己,两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人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晃悠,太扎眼了。
这要是让巡逻的警察看见,上来盘问两句,虽然不怕但也麻烦。
他站住身形,转身又回了酒店,直接下了地下车库。
车库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惨白的光照得整个车库跟太平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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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辆新买的凯迪拉克就停在电梯口不远处的专用车位里。
一九六八年的新款,墨绿色的车身,车头那个标志性的镀铬格栅在灯管底下泛着一层冷光,车屁股后头翘着两片尾鳍,跟火箭似的。
这车是他到了鹰酱之后现提的,当时那个卖车的经理见了他跟见了财神爷似的,恨不得给他磕一个。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车钥匙扔给王助理。那傀儡无声地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撞,车灯一亮,两道光打在对面墙上。
张建军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座椅宽大得能把整个人陷进去,软和得跟沙发似的。
他把外套里那叠纸掏出来,借着车顶灯的光翻看。
纸上的字,开头那几页还写得端端正正的,一行一行英文字母排得挺像那么回事——这老小子的字正经不错,一看就是上过好学校的。
翻到后面就开始潦草了,有些单词他得凑近了、眯着眼、来回看两遍才能认出来。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字都快飞起来了,笔画连在一块儿,跟蜘蛛在纸上爬似的。
可字潦草不潦草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上面写了什么东西。政客的名字......哪个是能办事的,哪个是只吃饭不干活的,哪个手里有实权,哪个就是个空架子。
富豪的地址——住在哪个区,哪条街,门牌号多少,房子后门朝哪边开。
收藏家的藏品清单——谁手里有塞尚的真迹,谁藏着中国的青铜器,谁有一整套明代的黄花梨家具。
黑市,地下钱庄的位置,走私通道的入口,哪个码头的工会可以私下打交道。
这老小子的脑子就是个活账本,在这鹰酱的地界上经营了大半辈子,什么东西什么人什么门道全在里头了。
要是没有他,张建军想在这鹰酱找到这些,那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光打听就得打听半年。
现在不用了。不管理查德跟这些人熟不熟、熟到什么份上,上面都写着呢。
有些人后面还附了具体的家庭住址,连门牌号都有——这说明理查德去过人家家里,进过人家的门。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
车窗外头,街景开始从暗慢慢转亮。
路灯还亮着,可天边已经开始发灰了。
这座城市的黎明跟四九城不一样......四九城的黎明是灰蒙蒙的,带着煤烟味儿和早点摊炸油饼的香气,胡同里有人倒尿盆、有人遛鸟、有人站在公用水龙头前刷牙。
这边的黎明是冷清清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把第一缕光反射得刺眼,街上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行人,低着头缩着脖子赶路,谁也不看谁。
他今晚上带着王助理出来,不是瞎逛的。他是来收利息的。
理查德给他画了这么大一张饼,他总得先往自己碗里扒拉两口才踏实。
在鹰酱这边,别的没有,银行多。
他在四九城的时候,全城就那么几家人民银行,去取个钱还得排队叫号。
这边倒好,走两步一个银行,再走两步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银行遍布全城,跟杂货铺子似的。
他让王助理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墨绿色的凯迪拉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无声地滑过,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
他一边看街景一边记位置,把这酒店周边的银行都摸了个遍。
一共七家。名字他大多没听过——什么国民银行,什么联邦储蓄,什么第一商业银行,都是鹰酱本土的玩意儿。
理查德跟他说过,这时候鹰酱这边还没什么外资大银行,金融这块全让本土帮把持着,外来的和尚念不了经。
这帮人把银行金库修得跟堡垒似的,自以为是铜墙铁壁。
现在才四点多不到五点,大街上连条野狗都嫌冷。
银行当然没开门,里头一个职员也没有......这时候进去也没人给你数钱。
但每个银行都有干夜班的保安。
张建军把精神力铺开一扫,就能“看见”那些保安坐在大堂的转椅上,屁股陷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哈喇子都快滴到领子上了。
腰里别着枪,可那枪对他们来说就是个摆设,好几年都不见得能拔出来一回。
金库全在地下。
定时锁,晚上到了点儿自动锁死,不到早上八点半谁也打不开。
墙是加厚的钢筋混凝土,里头还夹着钢板。门是重型的,厚度少说也有半米,跟军舰上的舱门似的。
这些银行的设计,张建军在港岛的时候就研究过——他们这套东西防人防贼确实管用,多少年了,没听说过谁靠挖洞钻进去的。
可对他没用。谁让他有空间加精神力呢。
别人得钻孔爆破锯钢板,他连银行的墙皮都不用碰。
精神力往地底下一探,地下几十米的东西就跟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似的,清清楚楚。
空间一收,什么东西都进去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让王助理把车停到第一家银行门口。
这家银行在第五大道的尾巴上,差不多已经出了核心商业区了,再往下走几条街就是一片冷清清的旧厂房和空仓库。
银行的楼灰扑扑的,门脸不大,上头挂着的铜字招牌都锈了,字都快看不清了。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平时也没什么人来。
张建军坐在副驾驶上,闭眼把精神力往地底下一探。
金库在地下,也就五六米深。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这也叫金库?
这要是碰上个手上有家伙的,找个没人的半夜往下挖几天,说不定都能刨到。
就这么个深度,他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没多少值钱的玩意儿。
真要是真金白银塞满了,能这么寒酸地埋着?
不过嫌弃归嫌弃,来都来了,还能空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