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逵据有湖南,始由潭州夺朗州,令周行逢知朗州事,自返长沙。
继复由潭州徙朗州,调行逢知潭州事。用潘叔嗣为岳州团练使。
后周朝廷既授王逵节钺,因而谕令攻南唐,王逵乃发兵出境。
王逵道出岳州,潘叔嗣特具供张,待王逵甚谨。
王逵左右人皆是贪夫,屡次向潘叔嗣索赂,潘叔嗣不肯多给与,致遭奸臣谗构。
王逵不免误信谣言,遂将潘叔嗣诘责一番。
两下里争论起来,惹得王逵顿时怒性立起,当面呵斥潘叔嗣,说道:“待我夺得鄂州,再来问汝。”
说毕自去。自取其死。
王逵既入鄂州境内,忽然有蜜蜂数万,攒麾盖上,驱不胜驱,或且飞集王逵身上,王逵因此不禁大惊。
左右之人统是谀媚之人,向王逵称贺,谓即封王预兆,王逵始转惊为喜。
果然王逵进攻长山寨,一战得胜,突入寨中,擒住南唐将陈泽。正拟乘势再进,忽然接到朗州警报,乃是潘叔嗣挟恨怀仇,潜引兵掩袭朗州。
王逵骇愕道:“朗州是我根本地,怎可令叔嗣夺去!”
王逵遂仓促还援,自乘轻舟急返。
行至朗州附近,王逵先遣哨卒往探,返报全城无恙,城外亦没有乱兵。
王逵似信非信,命舟子急驶数里,已达朗州。遥见城上甲兵整列,城下却也平静,那时也不遑细问,立即登岸。
时当仲春,百卉齐生,岸上草木迷离,瞧不出什么埋伏。
谁知王逵走了数步,树丛中一声暗号,跑出许多步卒,来捉王逵。
王逵随兵不过数十人,如何抵敌,当即窜去。
王逵亦抢步欲逃,偏被步卒追上,似老鹰拖小鸡一般,把他攫去。
牵至树下,有一大将跨马立着,不是别人,正是岳州团练使潘叔嗣。
仇人相见,还有何幸?
王逵立被潘叔嗣叱骂数语,拔刀砍死。原来潘叔嗣欲报王逵辱骂之怨,竟而攻打朗州,料知王逵必还援,特探明行踪,埋伏士兵在江岸,得将王逵逮获住,将其处死。
当下潘叔嗣引军欲还,部将俱请入朗州。
潘叔嗣说道:“我不杀逵,恐他战胜回来,我等将无噍类,所以不得已设此一策。今仇人已诛,朗州非我所利,我不如仍还岳州吧!”
部将说道:“朗州无主,将归何人镇守?”
潘叔嗣说道:“最好是往迎周公,他近来深得民心,若迎镇朗州,人情自然悦服了。”
说着,即留部将李简,入谕朗州吏民,自率众回岳州。
李简入朗州城,令吏民往迎周行逢。
大众相率踊跃,即与李简驰往潭州,请行逢为朗州主帅。
周行逢乃趋往朗州,自称武平留后。或为潘叔嗣做说客,请把潭州一缺,令潘叔嗣升任。
周行逢摇首说道:“叔嗣擅杀主帅,罪不容诛,我若反畀潭州,是我使他杀主帅了。这事岂可使得!”
因召潘叔嗣为行军司马,潘叔嗣托疾不至。
可见前时退还岳州,实是畏惧周行逢。
周行逢说道:“我召他为行军司马,他不肯来,是又欲杀我了。”
周行逢乃再召潘叔嗣,佯言将授付潭州,令他至府受命。
潘叔嗣欣然应召,即至朗州。
周行逢传令入见,自坐堂上,使潘叔嗣立庭下,厉声斥责道:“汝前为小校,未得大功,王逵用汝为团练使,待汝不为不厚,今反杀死主帅,汝可知罪否?我未忍斩汝,乃尚敢拒我命吗?”
说至此,周行逢即喝令左右人,拿下潘叔嗣,推出斩首。
部众各无异言,周行逢即奉表后周朝廷,陈述详状。
后周主郭荣授周行逢为武平军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
周行逢本朗州武陵(今湖南常德)农家子,出身田间,颇知民间疾苦,平时励精图治,守法无私。
女夫(女婿)唐德,求补吏职,周行逢道:“汝实无才,怎堪作吏!我今日畀汝一官,他日奉职无状,反不能为法贷汝,汝不如回里为农,还可保全身家呢。”看似周行逢无情,实是顾全之计。乃给予农具,遣令还乡。府署僚属,悉用廉士,约束简要,吏民称便。
先是湖南大饥,民食野草,周行逢尚在潭州,开仓赈贷,活民甚众,因此民皆爱戴,独自奉不丰,终身俭约。有人说他俭不中礼,周行逢叹道:“我见马氏父子,穷奢极欲,不恤百姓,今子孙且向人乞食,我难道好效尤吗?”能惩前辙,不失为智。
周行逢早年因尝犯法戍静江军,面上黥有字迹。他主政湖南后,部下劝他用药水消去黥文,以免被朝廷使者所耻笑。但周行逢却不以为然,道:“汉朝时的大将英布也受过黥刑,还被称为黥布,但在世人眼中照样是一个英雄。况我因犯法知戒,始有今日,我又何必在乎这个呢。”左右人闻言,方才佩服。
周行逢在治楚期间还大力整治管内的淫祠(即不在祀典的祠庙),除“前代有功及民者,皆令毁拆之”。此举“约省祭祀之费三分之一”,得到有识之士的赞赏。
周行逢在治楚期间面对西南溪峒诸蛮的多次犯边侵扰,诉诸武力予以打击。
他同时又采取羁縻政策,对蛮族酋长多授以太保、司空等官职,妥善处理了与蛮族的关系。
周行逢在治楚期间,总结马氏灭亡的政治教训,“矫前人之弊”,在此基础上“励精为治”。
周行逢总结马氏灭亡的首要原因是“不恤百姓”,故此格外重视民间疾苦,在“湖南大饥”之时主动开仓赈灾,使得无数百姓得以存活。
他“留心民事,悉除马氏横赋”,同时督课农桑,治民也是“条教简约”,使“民甚便之”。湖南之地在周行逢的统治下,“人民化之,率务稼穑,四五年间,仓廪充实。”
周行逢总结的马氏灭亡的另一重要原因是“穷奢极靡”,因而自身生活朴素,平日“恶衣粝食”,倡行俭约。他将是否俭约作为择取官吏的一个标准,“辟署官吏,必取廉介之士”。
属下官吏如谋臣李观象等,都深知于此而争相“俭约”。
马氏灭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吏治腐败”,因此周行逢极为重视吏治,将“贪吏猾民为民害者皆去之,择廉平吏为刺史、县令”。
他有鉴于“郡邑官吏以聚敛为务”,暗中派人“察其姓名,一旦卒然除去,自是管内稍稍清肃”。此外,周行逢在择取官吏时还坚持公正无私、不徇私情的原则,即使是自己的女婿求官,因其不堪“理民”之事,也不予允准,打发他回家种田。
惟秉性勇敢,不轻恕人,遇有骄惰将士,立惩无贷。
周行逢在治楚还极为重视防范谋叛,诛戮异己。
周行逢对属下谋叛的将吏给予严厉的惩治,一日,周行逢曾在大会诸将时于座中擒下谋叛者十余人,当场挝杀,以致“座上股栗”。
他为了防范谋叛,还对属下的将吏进行特务式的秘密监视,凡有谋叛都会被他抢先除掉。甚至有“聚饮偶语”者,都会被逮捕下狱,最终以谋反罪诛杀。
周行逢还大肆诛戮异己,对刘言、王逵之旧将采取了一概杀之的政策。
原“十指挥使”王逵、周行逢之外的八人,除张文表外,几乎全被周行逢诛杀。
即使是张文表,他也是“常欲诛”,只因未得时机,故“未有以发”。
部下因相戒勿犯,民有过失,无论大小,多加死刑。
妻严氏得封勋国夫人,周行逢的妻子严氏见周行逢用刑太峻,未免自危曾劝谏其不要滥杀,对丈夫周行逢说道:“人情有善有恶,怎好不分皂白,一概滥杀呢!”
周行逢怒道:“此为外政,不是你内宅妇人所能干预。”
严氏很不高兴,知不可谏,过了数日,乃伪语行逢道:“我们家在乡中的佃户,因你显贵,现在都不专心于农事,我要回去督导一番。”
居常布衣菜饭,绝无骄贵气象。
她回到乡中,就此长居不归,只在上缴岁租的时候才和佃户一同入城,还说道:“赋税是官府财物,如果主帅免除自家的赋税,何以对下做表率?”
周行逢一日闲着,带领侍妾等人,驰回故里,见严氏在田亩间,督视农人,催耕促种,不禁下马慰劳道:“我已贵显,不比前时,夫人何为自苦?”
严氏说道:“你现在显贵了,就忘记以前受过的苦了吗?”
周行逢强行将严氏带回了府中。但严氏仍执意要走,道:“妾实告君,君用法太过严酷,将来必失人心。妾非不愿留,恐一旦祸起,仓促难逃,所以预先归里,情愿辞荣就贱,局居田野,免致碍人耳目,或得容易逃生哩。”一再讽谏,用意良苦。
周行逢这才有所收敛,不再滥杀。
严氏秦人,父名广远,曾仕马氏为评事,因将女儿嫁与周行逢。周行逢得此内助,终得自免,严氏亦获考终。
史家采入《列女传》,备述严氏言行,这真不愧为巾帼丈夫呢!极力褒扬,讽示女界。
且说周主郭荣还入大梁,闻寿州久攻不下,更兼吴越、湖南无力相助,又要启跸亲征。宰相范质等仍加谏阻,因此尚在踌躇。
南唐驾部员外郎朱元,颇有武略,上书白事,历言用兵得失事宜,南唐主李璟因命他规复江北,统兵渡江。更派别将李平,作为援应。
朱元前往攻打舒州,周刺史郭令图,弃城奔还。南唐主李璟即授封朱元为舒州团练使,李平亦收复蕲州,也得任蕲州刺史。从前唐人苛榷茶盐,重征粟帛,名目叫作薄征,又在淮南营田,劳役人民,所以民多怨讟。
周师入境,沿途百姓,很表欢迎,往往牵羊担酒,迎犒后周军队。
后周军队不加抚恤,反行俘掠,于是民皆失望,后周主郭荣前攻北汉,亦蹈此弊,可见用兵之难。
自立堡寨,依险为固,襞纸作甲,操耒为兵,时人号为白甲军。
这白甲军同心御侮,守望相助,却是有些利害。每与周军相遇,奋力角斗,不避艰险,后周军队屡为所败,相戒不敢近前。
朱元因势利导,驱策民兵,得连复光、和诸州,兵锋直至扬、滁。周淮南节度使向训,拟并力攻扑寿州,反将扬、滁二州将士,调至寿州城下,扬、滁空虚,遂被南唐兵夺去。
刘仁赡守寿州城,见后周士兵日以递增,屡乞南唐廷济师,南唐主李璟只令齐王景达赴援。
李景达惩着前败,但驻军濠州境内,未敢前进。
还有监军使陈觉,胆子比景达要小,权柄却比李景达要大。凡军书往来,统由觉一人主持,李景达但署名纸尾,便算了事。
所以拥兵五万,并无斗志。
部众亦乐得逍遥,过一日,算一日。
惟唐将林仁肇等,有心赴急,特率水陆各军,进援寿州。
偏后周之将张永德屯兵下蔡,截住唐援。
南唐将林仁肇则是想得一法,用战船载着干柴,因风纵火,来烧下蔡浮梁。
张永德出兵抵御,为火所熸,险些儿不能支撑。
幸喜风回火转,烟焰反扑入唐舰,林仁肇只好遁还。
后周将张永德乃制铁绠千余尺,横绝淮流,外系巨木,遏绝敌船,大约距浮梁十余步外,东西缆住,免得唐军再来攻扑。
惟林仁肇等心终未死,一次失败,二次复来。
张永德特悬重赏,招募得水中善泅的壮士,潜游至敌船
敌船不能行动,被张永德夺了十余艘,舰内南唐兵,无处逃生,只好扑通扑通地跳下水去,投奔河伯处当差。
林仁肇单舸走免。
张永德大捷,自解所佩金带,赐给泅水的总头目。
惟见李重进持久无功,暗加疑忌。
当上表奏捷时,附入密书,略谓重进屯兵城下,恐有二心。
后周主郭荣以李重进至戚,当不至此,特示意李重进,令他自白。
李重进单骑诣张永德军营,张永德不能不见,且设席相待。
李重进从容宴饮,笑语张永德道:“我与公同受重任,各拥重兵,彼此当为主效力,不敢生二。
我非不知旷日持久,有过无功,无如仁赡善守,寿春又坚,一时实攻他不入,公应为我曲谅,为什么反加疑忌呢!天日在上,重进誓不负君,亦不负友!”
后来李重进为后周死节,已在言中。
张永德看见他词意诚恳,不由的心平气和,当面谢过,彼此尽欢而散。
军帅乘和,必有大功。
一日李重进在帐内阅视文书,忽然由巡卒捉到间谍一名,送至帐下。
那人不慌不忙,说有密事相报,请屏左右。
李重进说道:“我帐前俱系亲信,尽管说来!”
那人方从怀中取出蜡丸,呈与李重进。李重进剖开一瞧,内有南唐主的手书。书云:
语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今闻足下受周主之命,围攻寿州,顿兵经年,此危道也。
吾守将刘仁赡,有匹夫不可夺之志,城中府库,足应二年之用,撄城自固,扞守有余。
吾弟景达等近在濠州,秣马厉兵,养精蓄锐,将与足下相见。
足下自思,能战胜否?况周主已起猜疑,别派张永德监守下蔡,以分足下之势,永德密承上旨,闻已腾谤于朝,言足下逗留不进,阴生二心。
以雄猜之主,得媒糵之言,似漆投胶,如酒下曲,恐寿州未毁一堞,而足下之身家,已先自毁矣。
若使一朝削去兵柄,死生难卜,亦何若拥兵敛甲,退图自保之为愈乎?不然,择地而处,惠然南来,孤当虚左以待,与共富贵。铁券丹书,可以昭信。惟足下察之。
李重进览毕,顿时大怒道:“狂竖无知,敢来下反间书吗?”
一口喝破。即令左右人拿住来人,特差急足驰奏蜡书。
后周主郭荣亦阅书生愤,传入南唐使孙晟,厉色问道:“汝屡向朕言,谓汝主决计求成,并无他意,为何行反间计,招诱我朝军将?
我君臣同心一德,岂听汝主诳言?但汝主刁滑得很,汝亦明明欺朕,该当何罪?”
说着,后周主郭荣即将原书掷下,令晟自阅。
孙晟取阅毕,神色自若,且正襟答道:“上国以我主为欺,亦思上国果真心相待否?
我主一再求和,如果慨然俯允,理应班师示诚,乃围我寿州,经年不撤,这是何理?
臣奉使北来,原奉我主谕意,订约修好,迄今已住数月,未奉德音,怪不得我主变计,易和为战了!”
言之有理。
后周主郭荣闻言,越加愤怒地说道:“朕前日还都,原为休兵起见,偏汝唐兵不戢,夺我扬、滁各州,这岂是真心求和吗?”
孙晟又解释道:“扬、滁各州,原是敝国土地,不得为夺。”
后周主郭荣拍案说道:“汝真不怕死吗?敢来与朕斗嘴!”
孙晟奋然道:“外臣来此,生死早置度外,要杀就杀,虽死无怨!”
后周主郭荣起身入内,令都承旨曹翰,送孙晟诣右军巡院,且秘密嘱咐数语,并付敕书。
曹翰应命而出,呼孙晟下殿,偕至右军巡院中,饬院吏备了酒肴,与孙晟对饮。
谈了许多时候,无非盘问南唐廷的底细,偏孙晟讳莫如深,一句儿不肯出口。
曹翰不禁焦躁,起座与语道:“有敕赐相公死!”
孙晟怡然道:“我得死所了!”
孙晟便索取靴笏,整肃衣冠,向南再拜道:“臣孙晟以死报国了!”言已就刑,从吏百余人,一并遭戮。
惟赦免钟谟,贬为耀州司马。
既而后周主郭荣自悔说道:“有臣如晟,不愧为忠!朕前时待遇加厚,每届朝会,必令与俱,且常赐饮醇醴,哪知他始终恋旧,不愿受恩,如此忠节,朕未免误杀了。”
恐仍是笼络人心。
后周郭荣乃复召钟谟为卫尉少卿。
钟谟为人首鼠两端,怎能及得孙晟?
孙晟死信传至南唐,唐主流涕甚哀,赠官太傅,追封鲁国公,予谥文忠。
擢孙晟之子为祠部郎中,厚恤家属,这且不必细表。已经表扬得够了。
且说后周主郭荣既下令杀死孙晟,更决意征服南唐。
后周主郭荣自思水军不足,特命就城西汴水中,造战舰数百艘,即令唐降将日夕督练,预备出发。但连年征讨,需用浩繁,国库未免支绌,遂致筹饷为艰。
后周主郭荣闻得华山有隐士陈抟,具有道骨,能知飞升黄白各术,乃遣吏驰召,征抟诣阙。
陈抟,字图南,亳州真源县(今河南省鹿邑县)或普州崇龛(今重庆市潼南区崇龛镇)或西蜀崇龛县(今四川安岳县)人。
唐懿宗咸通十二年(871年)十月十日生,据说四五岁时,在涡水岸边游戏玩耍,有青衣老妇给他哺乳,从这以后陈抟日益聪明颖悟。
长大后,他读经史百家,一见成诵,过目不忘,以诗着名。
陈抟自己曾说过遇见了孙君仿、獐皮处士二人,他们道行高尚,对陈抟说:“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隐居。”
到了后唐清泰二年(935年),陈抟就前往栖居在那里。
在那儿陈抟服气辟谷修道二十多年,只是每天饮几杯酒而已。
后陈抟移居华山云台观,又再次移居少华山石室中。
传说他来华山隐居的路上,碰见一位老者肩挑箩筐,两只箩筐中各坐着一个男孩,当老头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大呼一声:“天下由此定矣!”高兴得差点从驴背上掉下来。此后逢人便说,那老头一肩挑了两盘龙。那老头,便是赵匡胤的父亲。那个时候,赵匡胤和他弟弟赵光义都还只是个孩子。
陈抟老祖算好赵匡胤这天要来华山避难,便装扮成一个卖桃老汉,挑着桃筐,拦在华山路口。
赵匡胤走一步,歇一步,又饥又渴,又困又乏,心里正盼着遇见个卖吃喝的,好吃一个饱哩,谁知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他老远望见两筐鲜桃,又红又大,顿时脚上来了劲儿,于是就一鼓作气跑了上去,不问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两筐鲜桃便所剩无几。
吃罢桃,赵匡胤将嘴一抹,横下扁担,依着箩筐,倒头便睡,还不时地把他那双自大臭脚伸进陈抟老祖的怀里。
陈抟老祖也不唤醒他,就在一旁悄悄地等着。一直等到日落西山,赵匡胤才醒来。可是他扛起盘龙棍,扭头就走。陈抟老祖连忙拦住说:“你这位壮汉,吃了我的桃,还躺在我的扁担上睡了一觉,睡醒了分文不给,连个谢字都没有,扭头便走,讲不讲理呀?”
“要钱?要什么钱?多少钱?”赵匡胤从来就不懂得吃了东西还要付钱。
陈抟并不生气,仍然心平气和地说:“得了,我看你也付不起,就要你一文钱吧。”
赵匡胤一听哈哈大笑,想这老头好生奇怪,两筐桃子才要一文钱,就慷慨大方地说:“好,一文钱就一文钱。”可是,他在身上摸了半天,连一文钱也没有摸出来,不由羞得面红耳赤。
陈抟老祖一看,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忙找了个台阶给他下:“没有钱不要紧,只要你陪我下一盘棋,赢了我,就算你付了桃钱。”赵匡胤心想,别的我不会,下棋赌博我可是行家,我不光要赢桃钱,还要让你连家里的桃树都输个精光呢?
头一盘,赵匡胤赢了,他越发得意,硬要来第二盘。陈抟老祖说:“你还了桃钱,也就罢了。天色已晚 ,我要回家呢。”赵匡胤急忙拉住道:“别忙老头,下一盘棋我还要赢你家的桃树呢。”陈抟老祖哈哈一笑说:“要是你输了呢?”赵匡胤说:“我就赌这根盘龙棍。”
谁知第二盘还没走几步,赵匡胤就败下阵来。陈抟二话不说扛起盘龙棍直奔华山而去。赵匡胤岂肯认输。跟在后面连喊带叫:“再来一盘,再来一盘!”就这样喊着叫着,等他追上陈抟时,已来到了东峰下棋亭。
此时明月当空,天宇如洗,山空谷静,万籁俱寂,只有清风徐徐吹来,山峦隐隐如黛。赵匡胤从未体味过如此美妙的情景,直觉得身处境外仙天,不由一阵阵如幻如痴。直到他发现坐在石桌对面的已不再是卖桃老汉,而是一位白发飘髯的老道长时,才想起自己是追着卖桃老汉来再杀一盘的。
陈抟老祖指着眼前已摆好的棋盘说:“你追着来是想再赌一局,不知这次用什么作赌注?”赵匡胤知老者不是凡人,早已从心里佩服了许多。他知道自己身上空空如也,盘龙棍已输给对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拿什么作赌注,只好信口说:“我赌华山!”
陈抟老祖正等着这句话呢,他当然满口应允,还说:“空口无凭,要写个文约为证。”赵匡胤想,华山又不是我的,输了就输了,立个文约又有何妨。陈抟老祖早就预备好笔墨纸砚,写了文约,还让赵匡胤压了指印,然后才坐下下棋。下了三盘,赵匡胤输了三盘。陈抟老祖高兴地说:“华山真的属我道家了?”赵匡胤却耍赖说:“山是道家的山,树是皇家的树。”陈抟一听此话,连忙跑倒口呼:“谢主龙恩!”赵匡胤不知这位道长为何行起君臣之礼,正想问个明白,陈抟老祖说:“壮汉身有九五之尊,日后便知。”
赵匡胤知自己有天子之位,信口开河输了华山,日后定遭世人谴责,心中悔恨,忙去抢夺文约。不料陈抟老祖轻轻一口气,文约就飞过谷涧,贴到棋亭对面三凤山的石壁上去了。
赵匡胤黄袍加身,当皇帝是日后之事。
陈抟老祖从此隐居华山,每当他睡觉时,多是一百多天不醒。
陈抟喜好读《易经》,手不释卷。常常自号扶摇子,撰写《指玄篇》八十一章,阐述引导养生及使水银还成丹的事情。宰相王溥也撰写了八十一章来笺注《指玄篇》的要旨。
陈抟又有《三峰寓言》及《高阳集》《钓潭集》,六百多首诗。
陈抟能预知人意,他的斋室中有大瓢挂在墙壁上,道士贾休复心里想要这个大瓢,陈抟旋即知道他的意思,对贾休复说:“你来不是有其他事情,是想要我的大瓢而已。”
陈抟叫侍者取瓢给贾休复。贾休复大为吃惊,认为陈抟是神仙。
有个叫郭沆的人,小时候居住在华阴,曾夜宿云台观。陈抟半夜叫他赶快回家,郭沆犹疑不决;过了一会儿,陈抟又说:“你可以不回去了。”
第二天,郭沆回到家中,果然他的母亲在那天半夜突然得心痛病几乎死去,一顿饭的功夫又好了 。
时,因为后周世宗郭荣喜好道士烧炼丹药、点化金银的法术,有人把陈抟的名上奏朝廷。
在后周显德三年(956年),后周世宗皇帝郭荣(柴荣)命令华州县令把陈抟送到朝廷。
陈抟因主命难违,没奈何随吏入都。
陈抟在皇宫中居住了一个多月,由后周主郭荣宣令入见,温颜咨询道:“先生通飞升黄白诸术,可否指教一二。”
陈抟答道:“陛下贵为天子,当究心治道,何用这种异术呢?”
是高人吐属。
周主郭荣说道:“先生期朕致治,用意可嘉,朕愿与先生共治天下,还请先生留侍朕躬!”
陈抟又说道:“臣山野鄙人,未识治道,且上有尧、舜,下有巢、由,盛世未尝无畸士。今臣得寄迹华山,长享承平,未始非出自圣恩呢!”
后周主郭荣尚欲挽留,命为左拾遗,抟再三固辞,乃许令还山。临行时,口占一诗道:
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阁峥嵘怎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抟既还山,后周主郭荣又令州县长吏,随时存问,且特赐诏书道:
朕以卿高谢人寰,栖心物外,养太浩自然之气,应少微处士之星。既不屈于王侯,遂甘隐于岩壑,乐我中和之化,庆乎下武之期。
而能远涉山涂,暂来城阙,浃旬延遇,宏益居多,白云暂驻于帝乡,好爵难縻于达士。昔唐尧之至圣,有巢、许为外臣,朕虽寡德,庶遵前鉴。恐山中所阙,已令华州刺史,每事供须。乍返故山,履兹春序,缅怀高尚,当适所宜。故兹抚问,想宜知悉。
抟奉诏后,又尝作诗一章道:
华泽吾皇诏,图南抟姓陈。
三峰十年客,四海一闲人。
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
超然居物外,何必使为臣?
这两首诗,俱传诵一时,时人称他为答诏诗。也有一诗赞陈抟道:
不贪荣利不求名,甘隐林泉老一生。
世俗浮尘都洗净,西山留得好风清。
陈抟事至后再表,下回又要叙南北战争了。读者试看下章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