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里岛。
临海而立的教堂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海风一阵阵掠过石墙，带着盐分与潮湿的腥味，钟楼上的十字架在光里微微晃动。
这座教堂，迎来了它的新访客。
门廊阴影下，一名正在打盹的黑人妇女忽然睁开了眼，她的视线越过长椅，落在门口那道高挑却略显摇晃的身影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迎了上去。
“彼得神父先生！您真的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双手紧紧合在胸前。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馈赠……让我们从贫困的刚果山区，来到意呆利这片富饶的土地。”
“如果不是您，我们连非洲都走不出来，更不可能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更不可能……认识神。您是我们的恩人，大恩人！”
“这是我的荣幸。”
访客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他抬手，脱下那顶点缀着银色十字架的纯黑色牛仔帽，顺手挂在门沿的木钩上。
黑人妇女的目光缓缓停在了他的身上。
“恩人……您怎么受伤了？”
她皱起眉，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呼吸间那一丝不自然的停顿，以及站姿中几乎难以察觉的摇晃。
“来，我扶着您。”
她不由分说地伸手，将普奇扶到餐桌旁坐下。
“正好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她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顺便一起吃吧。”
访客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侧门被推开。
一名黑人与白人混血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同样穿着整洁的神父服，衣襟在海风中轻轻贴合在身上。
他一看到访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哦——彼得·里根先生。”
他快步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访客的手。
“我终于见到您了。”
他的语气亲切而热切。
那访客注视着他，目光却在对方略显凌乱的发型与胡须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哦，我的朋友。”
他轻声说道，语气温和得近乎关切，
“这么久不见，你的头发和胡子，都长得这么长了？”
混血神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撒母耳记上》十六章七节——”
他抬起手，神情虔诚，““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朋友，虽然我不修边幅，但我的内心——”
“但《哥林多前书》六章十九节也写道。”
访客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轻轻却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对方欲伸来的手腕。
““岂不知你们的身子就是圣灵的殿吗？””
他的目光平静，声音低沉而清晰。
“朋友，与其辩解，不如听我的。”
“———把头发梳起来，胡子也剃了吧。”
女人在一旁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哎哟，我说威利，你就去剃了呗。”
混血神父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都依你们。”
夫妻两人依照旧习，轻轻互相亲了脸颊。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门被推开，随后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女人转过头来，正想再对访客说些什么——
锅里却突然腾起一阵蒸汽。
“啊，恩人，失陪一下。”
她连忙转身，掀开锅盖，
“午饭马上就好了，我得去看一眼。”
她匆匆走向灶台，又回头补了一句：
“桌子上有些零食，您先垫垫？”
“好啊。”
访客应了一声。
可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餐桌上。
那视线越过摆放整齐的碗碟，越过窗棂透进来的海光，稳稳地停在洗手间那扇半掩的门上。
镜中，男人正低头刮着胡子。
刀片贴着皮肤，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确认这一点后，访客缓缓站起身。
椅脚与地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走到女人身后，伸手，将窗帘一点点拉拢，布料摩擦着金属轨道，发出低低的一声“沙——”。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彼得神父？”
普奇后退了半步，让窗帘垂落在自己与她之间，那是一面临时搭起的遮挡。
“……愿主宽恕。”
………………
哗哗——
水声停下。
威利关上水龙头，洗手间里只剩下镜前微弱的回响。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湿气还未散尽，发梢被梳理得服帖，胡须剃净，轮廓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那张原本粗犷的脸，此刻显得异常利落，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普奇神父不知何时已靠在墙边，黑色神父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双臂交叠，目光安静而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被擦拭干净的器物。
“这样可以了吧？”
威利有些不安，又带着点期待地问。
普奇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而肯定：
“很帅。”
男人对着镜子露出笑容，牙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确实很帅，”他自言自语道，“像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明星。”
他拿起毛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顺便把镜子上的雾气也擦去。
水渍被抹去，镜中的轮廓越发清楚。
威利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像谁。
不是电影明星。
不是海报上的偶像。
而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威利看向了站在自己后面的人。
他看见了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睛。
………………
教堂旁，凡赛斯捂着额头，背脊贴着冰凉的长椅坐下，大口喘息。
头痛像钝刀，一下一下地敲着意识，呼吸里带着海边独有的潮湿的咸味。
他低着头，视线模糊。
这时，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一只猫从长椅下钻了出来。
通体的黄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像被阳光浸过的毛皮。
它抬起头，绿宝石般的瞳孔映着天空，安静而警觉。
凡赛斯怔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猫，胸腔里某个被压得很深的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教堂的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打开。
“过来吧。”
普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从那一瞬间里拽了出来。
凡赛斯身体一震，下意识地站起身，头痛重新翻涌。
他迈出一步，却又停下，回头看向那只猫。
猫还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滚开，越远越好。”
凡赛斯挥手驱赶，动作有些粗鲁，指尖却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没有真的碰到它。
猫被惊了一下，退后半步，却没有逃走。
凡赛斯不再看它，转身走向教堂。
“砰——！”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门外，黄色的猫抬起头。
它看向那扇紧闭的教堂门，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洁白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