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被上百号低阶魔修围在门前，嘈杂的叫嚷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猛地一拍腰间魔纹令牌，一股微弱威压散开，厉声喝止喧闹：

    

    “都给我安静！”

    

    一众底层魔修瞬间噤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急招杂役，规矩先说清。”主管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冷硬，“年龄不得过百，修为最低魔兵境，来历要明，手脚干净，能吃苦肯听话。

    

    每日清理菜田，随车队进出内城，途中敢乱看、敢多嘴、敢惹事的，直接丢进魔渊喂魔！”

    

    他抬手示意身旁两名侍卫：“挨个上前，报来历、报年龄、报修为，登记在册，合格的留下等候，不合格的直接滚。”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搬出简陋的魔纹名册与炭笔，开始逐一核验。

    

    一百多名报名者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一个个上前自报家门。

    

    有侏魔族壮汉，年八十九，魔兵中期，常年干苦力；

    

    有落魄的土魔散修，年五十六，魔兵初期，无固定居所；

    

    也有不少魔族的底层族人，皆是走投无路来寻一口安稳生计。

    

    主管坐在一旁石凳上，眼皮半垂，漫不经心地听着侍卫登记，偶尔抬眼打量一眼来人，挑挑拣拣，但凡看着油滑、眼神闪烁、修为不足的，直接挥手斥退。

    

    队伍缓缓挪动，大半时辰过去，大半人被筛掉，剩下二十余人留在一旁等候。

    

    终于，轮到了混在队尾的郑贤智。

    

    他依旧是那副瘦小尸魔杂役的模样，垂着脑袋，脊背微躬，看上去怯懦木讷。

    

    “姓名？来历？年龄？修为？”侍卫头也不抬，握着炭笔沉声问道。

    

    郑贤智声音沙哑低沉：“魔智，尸魔族，年七十，魔兵初期。”

    

    七十岁在魔界底层魔修里，正值壮年，不老不幼，魔兵初期修为刚好达标，不高不低，不会惹人忌惮，也不会太过孱弱，完美契合送菜杂役的需求。

    

    侍卫快速在名册上记下，刚要示意他退到一旁等候。

    

    就在这无人留意的一瞬，郑贤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动，飞出一个储物袋，里面装有两百枚魔石，趁着躬身行礼的间隙，飞快塞入主管宽大的袖中。

    

    两百魔石，对于一名丰蔬园主管而言不算巨款，却也是实打实的好处，足够买几分关照。

    

    主管垂着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余光扫过袖中多出来的温热重量，又看向身前依旧低着头，一副老实本分模样的郑贤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心中瞬间有数。

    

    主管不动声色，对着侍卫淡淡开口：“这个尸魔，留下。”

    

    侍卫应声记下，郑贤智躬身行礼，依旧是那副卑微模样，默默退到等候的人群末尾。

    

    主管一番筛选，最终敲定五人，其余落选的低阶魔修纵然不甘，也只能骂骂咧咧散去。

    

    郑贤智混在其中，始终垂着头。

    

    “你们五个，跟我进来。”主管收起名册，率先转身踏入丰蔬园厚重的黑铁大门。

    

    五人连忙跟上，一入园内，郑贤智才真正看清丰蔬园的规模。

    

    这里根本不是寻常菜园，反倒像是一座专门培育魔植的小型庄园，占地极广，划分得井然有序。

    

    大片魔域划分成一块块菜田，栽种着魔界特有的血纹菜、腐心果、阴魂笋，魔气萦绕，郁郁葱葱。

    

    园内分区明确，有专门负责采摘的采菜区，魔修施肥催长的魔植区，分拣打包的整理区，还有专供送往各大王族府邸的运输区。

    

    一道道工序环环相扣，往来杂役、管事、护卫足有数百人。

    

    主管带着五人穿过忙碌的菜田，走到一处偏僻的杂物巷，停下脚步，转过身冷眼看着他们。

    

    “你们今日刚入府，规矩先讲清楚。”

    

    “月例十枚魔石，管两顿魔食。

    

    园内魔蔬皆是供给王族，碰坏一株，鞭刑伺候。

    

    偷懒怠工，直接驱逐；敢私藏、偷窃魔蔬，当场斩杀。

    

    每日按时上工，随叫随到，不得私下斗殴，不得打探内城之事，明白？”

    

    五人连忙躬身应是，不敢有半句异议。

    

    主管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郑贤智身上，隐晦地多看了一眼，随即随口吩咐：“刚来先从最基础的做起，今日你们五人，负责清理粪污、挑运废料，给菜田施肥。”

    

    两名园中小厮立刻抬来五副沉重的粪桶与扁担，丢在几人面前，桶内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魔气秽气，令人作呕。

    

    其余四人皆是底层魔兵，早已习惯魔界底层的粗重活计，纵然嫌弃，也只能咬咬牙接下。

    

    唯有郑贤智，脸色微微一僵。

    

    他乃是天源界化神修士，长生殿殿主，执掌一方势力，受万千修士敬畏，平日里锦衣玉食，受人朝拜，何曾做过这般腌臜粗鄙的活计。

    

    如今为了潜入高王府夺取山河钟碎片，伪装成低阶尸魔杂役，竟要在魔界挑粪运肥。

    

    屈辱、荒诞，一股复杂情绪在心底翻涌。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扁担粪桶，跟着众人走向偏僻肥池，当即忍不住低声吐槽：

    

    “山河前辈……我为了你的碎片，真是忍辱负重了。”

    

    山河钟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缓缓响起：“这点苦算什么？你小时候在郑家灵田，不也亲自打理过药圃、除过杂草粪肥？”

    

    郑贤智嘴角微微抽搐，无奈辩解：“那是小时候！我如今已是化神修士，一方大能，竟在魔界干挑粪的活，说出去都要被天源界同道笑掉大牙。”

    

    “正是因为你修为越高，才越要懂得返璞归真。”山河的语气渐渐正经，沉声道：

    

    “修士炼心，最忌心高气傲，眼高手低。

    

    化神也好，魔将也罢，皆是修为境界，而非骄矜资本。

    

    今日这点委屈都受不住，日后直面魔将巅峰的魔修，身陷王族大阵杀局，你又如何沉得住气，夺取碎片？”

    

    郑贤智沉默片刻，山河钟的话如惊雷在识海回荡。

    

    他压下心底那点身为化神大能的傲气，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不耐尽数敛去。

    

    也罢，便当作红尘炼心，沉下心来蛰伏。

    

    接下来整整两日，他日日扛着粪桶穿梭在丰蔬园各处菜田。

    

    旁人干这活苦不堪言，被秽气熏得头晕恶心，可郑贤智本就是天源界顶尖灵植夫，精通万物生机，拥有万木灵体。

    

    那些在旁人眼中肮脏腥臭的魔粪肥，在他眼里不过是滋养魔植的养分。

    

    他随手挥洒，分寸精准，用灵植种植法催得血纹菜色泽愈发艳红，阴魂笋长势粗壮，腐心果魔气愈发醇厚。

    

    短短两日，他打理过的几片菜田，长势竟比老杂役照料的还要好上数倍。

    

    园中小厮只当他天生擅长农活，主管偶然路过，也暗暗点头，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尸魔杂役倒是踏实能干。

    

    郑贤智不急不躁，一边干活，一边默默打探车队的情况。

    

    转眼便是第三日，正是五天一次、送菜进入内城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丰蔬园内便热闹起来。

    

    数十名杂役推着装满魔蔬的大车，在运输区集结，摩拳擦掌，准备出发。

    

    能进入内城，对底层杂役而言本就是难得的机会。

    

    郑贤智心中一紧，连忙放下手中工具，快步汇入杂役队伍，脊背微躬，依旧是那副怯懦木讷的模样，等着随队出发。

    

    只要今日能混进高王府前院，他便能借机摸清山河钟碎片的位置。

    

    他强压着心底的急切，静静等候主管下令。

    

    主管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一众杂役，清点人数，随即抬手一挥，正要吩咐出发，余光忽然瞥见混在队伍末尾的郑贤智，眉头顿时一皱。

    

    “魔智，你出来。”

    

    郑贤智心头一沉，硬着头皮上前。

    

    主管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们五个新来的，规矩不熟，跟着进内城，最容易慌神出错，惹出事端。”

    

    “内城戒备森严，半点差错便是死路一条，丰蔬园可担不起王族的怒火。”

    

    “这次送菜，你们就不用去了，留在园内继续打理菜田，以后熟悉了再说。”

    

    主管不再看他，直接下令车队出发。

    

    车轮滚滚，人声嘈杂，一长列送菜队伍缓缓驶出丰蔬园大门，朝着内城方向而去。

    

    郑贤智僵在原地，一股浓烈的失望瞬间席卷心头。

    

    他忍辱负重挑粪施肥，蛰伏两日，小心翼翼伪装，就是为了今日能踏入内城，可到头来，竟被一句“新来不稳”拦在了门外。

    

    “山河前辈，偏偏卡在这一步。”

    

    山河钟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沉稳：“别急，越是严密的地方，越不能急。晚几日，未必是坏事。”

    

    郑贤智面上依旧是那副尸魔杂役的麻木模样，垂首躬身应了一声。

    

    识海之中，他念头飞速转动。

    

    山河说得没错，急不得。

    

    可若是一直被挡在门外，等到高王闭关结束、王族调动，再想潜入只会难上加难。

    

    既然一次缺人能让他替补，那缺两次、缺三次，总能轮到自己。

    

    念头一定，郑贤智眼底掠过一抹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