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浩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花鸡。
这张脸已经很多年没在他面前出现过。人到了四十多岁,脸上的变化不会太大,尤其是花鸡这种人,他身上很多东西不是靠长相让人记住,而是靠眼神、站姿和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劲。狄浩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病房里有短暂的安静。
门外那个手下没有动静,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花鸡能穿着白大褂进来,说明外面那几道岗已经没有意义。狄浩刚才还在想,自已这套安保只是给别人看的,现在这句话立刻落到了自已身上。
花鸡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口罩折了一下,随手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先看了狄浩一眼,又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朝楼下看了看。楼下停车场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医院后门那边有两个穿便衣的人在抽烟,斜对面的小楼顶上晒着一排白色床单,风一吹,床单贴着栏杆抖了几下。
他看得很随意,像只是确认一下外面的天气。
可狄浩明白,花鸡看的不是天气。他看的是楼下车位、后门、对面楼的窗口,还有如果有人冲上来,自已从哪里走最方便。花鸡这种人走到一个地方,先看的永远不是人,而是退路和杀人的位置。
花鸡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
“你找的那两个枪手,不太行。”他说,“下次再做这种事,找点专业的。人不专业,事就容易出岔子。”
狄浩的脸色没有立刻变。
他这几年在西港管园区、管账、管人,见过太多突然翻脸的场面。一个小主管被拖走前,也会先笑一笑,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个主宰知道自已要被清理,也会先说狄总我一直对你忠心。人在危险面前,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承认,而是把脸面先撑住。
狄浩也撑住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点笑,笑得很勉强,连他自已都觉得不太像样。
“鸡哥,你怎么来西港了?什么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你。”
花鸡看着他,没有接这句客套。
狄浩这一声“鸡哥”,不是临时叫出来的。很多年前他确实这样叫过。那时候狄浩还没有到西港,也不是现在这个管几个站点的狄总。他从南城离开后,有一段时间在大理待着,花鸡那时退下来开民宿,麻子和老五这些人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忙,杨鸣也还在监狱。
那一阵,狄浩在花鸡身边待过。
年轻人刚出事的时候,身上都有一股拧巴劲,觉得自已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谁说话都是在敷衍,谁帮忙都是另有所图。花鸡没有太惯着他,也没有跟他讲多少大道理,只是让他吃饭、睡觉、别乱跑,出门别随便跟人起冲突,遇到生人不要把自已那点恨全写在脸上。
有些话听起来很小,其实是活命的规矩。
狄浩那时年纪小,不一定服,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花鸡没有害他。后来他自已跑了,先去缅甸,再去仰光,最后到了西港,这条路越走越远,走到今天,他嘴上还能叫一声鸡哥,就是因为当年那段日子不是假的。
只是旧日情分在这种病房里,不值多少钱。
花鸡坐在椅子上,白大褂敞着,里面是深色短袖。他没有穿医生那种软底鞋,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边缘磨得有点白。狄浩看见他的腰间鼓了一小块,位置不明显,但看得出那里有东西。
花鸡从来不靠枪吓人。
可他腰间有枪,就说明他今天来的时候,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算进去了。
花鸡过了片刻,才开口:“我来这里,就问你一件事。”
狄浩没有说话。
“这些年,你是不是还在怪老杨?”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那点冷气好像一下停住了。
狄浩愣了一下。
“老杨”这两个字,在杨鸣身边不是谁都能叫,大多数人还是叫鸣哥。花鸡叫老杨,叫得最自然,因为他们走过的年头太长,彼此见过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最不要命的时候。
狄浩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先动的不是恨,而是很多被压下去的旧东西。
狄明……
白雨……
大理那间民宿。
花鸡坐在院子里抽烟,告诉他别总盯着一个地方看,人一旦把眼睛钉死在一件事上,走路都会摔跟头。那时狄浩不爱听,他觉得花鸡说得轻巧,因为死的不是花鸡的哥哥,死的也不是花鸡身边的人。
现在花鸡又坐在他面前,问的还是这件事。
狄浩沉默着。
花鸡看了他一会儿,说:“以前你年纪小,大家不跟你计较。你想走,我们帮你走。你想待一阵,我们让你待。你不想见谁,我们也不逼你。后来你自已跑了,去了仰光,又来了西港,这些年混成什么样,是你自已的本事。”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夸奖。
花鸡不是来怀旧的。他把旧事摆出来,只是要把话讲清楚。狄浩可以恨,可以躲,可以自已往外跑,但不能一边拿着当年那些人给他的路,一边把所有账都算到杨鸣头上。
“你现在也不是小孩了。”花鸡说,“我就想听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你是不是还在怪老杨?”
狄浩慢慢抬起眼。
他看着花鸡,眼神从花鸡脸上移到腰间,又移回来。他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多少轻松,倒像是自已把自已看穿了。
“鸡哥,你今天过来,是不是来杀我的?”狄浩说,“还是说,我要是说我还恨杨鸣,你今天就不打算让我活?”
花鸡没有马上回答。
这种问题如果是别人问,花鸡大概不会解释。可问这句话的人是狄浩,是狄明的弟弟,也是当年在他院子里住过的那个年轻人。花鸡可以不喜欢他现在做的事,也可以看不上他这些年的路,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