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当“学子闹事”的消息传入萧隱若耳中，她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这个节骨眼上
她紧抿的薄唇透出凝重，几乎是下意识的，倏然转头，目光如电，投向御座之上的女帝。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猝然相遇。
女帝凤眸深邃，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是无人能窥探的思绪。
没有言语，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只是瞬息之间，但萧隱若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女帝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警惕与冷冽。
这件事，绝不简单！
萧隱若下頜微抬，清冷如冰碎玉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骤然响起，没有半分迟疑与犹豫：
“陛下，臣请调兵，镇压那些闹事学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內气氛骤变。
陈炳那微厚的唇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牵动面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饱含恶意的笑意。
楚奕啊楚奕，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执金卫胆敢查抄户部，本就捅了马蜂窝，惹得眾怒沸腾。
如今国子监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再一闹，內外夹击，看你如何收场！看你还能囂张到几时
另一侧，苏明盛同样低垂著眼帘，仿佛老僧入定。
但在他那看似恭顺的眉眼下，一丝同样阴冷的笑意飞快地掠过。
他在上京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是毫无准备的
国子监里那些满腔热血、极易煽动的年轻学子，正是自己早就精心备下的一把暗刃。
如今，这把刀终於出鞘了，锋芒直指楚奕。
楚奕，你就等著被这汹涌的民意之潮彻底淹没吧！
然而，不等他有任何进一步的暗示或动作，殿內早已被萧隱若的提议彻底点燃！
“不可！”
一声带著惊怒的厉喝骤然响起。
给事中几乎是弹跳著站了出来，一张脸因急怒而涨得通红，鬍鬚都微微颤抖。
“陛下！那些可都是国子监的学子，是十年寒窗苦读的栋樑之才！”
“是我朝未来的根基啊！岂能轻易出兵镇压”
“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人命，天下读书人將会如何看待朝廷民心尽失啊陛下！”
他话音未落，左諫议大夫已紧隨其后，疾步上前，拱手对著御座深深一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陛下！萧指挥使此言差矣！”
“学子们不过是忧心国事，心繫社稷，才会上书请愿！”
“此乃忠君爱国之赤诚，何错之有”
“若因此便动用刀兵，岂不是寒了天下万千士子之心让忠贞之士裹足不前请陛下明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著文人特有的执拗。
太常丞也梗著脖子，一步跨出行列，声音洪亮地附和道：
“臣附议！萧指挥使身为执金卫之首，不思安抚民心，体恤学子拳拳报国之意，反而动輒喊打喊杀。”
“这是要將朝廷推向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此乃祸国之举！”
“臣恳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行此自毁长城之事！”
面对群情汹汹的指责，萧隱若只是冷冷地扫过眾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人皮肤生疼。
“三思本官看你们是想让陛下束手待毙！”
“一群学子，公然聚眾，衝击朝廷六部重地，户部衙门！”
“诸位大人管这叫请愿，这叫上书”
她刻意加重了那几个词，语气中的讥誚毫不掩饰。
“依本官看，这分明是有人在后煽风点火，蛊惑人心，意图搅乱朝纲，顛覆国本！”
“诸位大人如此著急忙慌地替他们开脱，言辞恳切，莫不是心、中、有、鬼”
“你……你！”
给事中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萧隱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血口喷人！简直血口喷人！”
萧隱若却只是轻嗤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自始至终，女帝面无表情。
她端坐的姿態带著帝王独有的威严，无人能窥探她心中究竟在权衡著什么。
直到殿中的爭执声因萧隱若的沉默和给事中的气结而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死一般的寂静，她才缓缓开口。
“好了，都別吵了。”
“既然诸位爱卿说得如此热闹，朕今日也无甚要紧事。”
“不如现在就去户部衙门看看，那些学子，到底意欲何为。”
她抬步，走下御阶，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走，去户部。”
苏明盛垂首侍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陛下亲自前往
这可不妙！
事情似乎有些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但转念之间，他强行按捺住那丝不安，陛下去了又如何
那些学子口中高喊的是“楚奕酷吏”、“驱逐楚奕”，衝击的是执金卫把守的户部衙门，闹的是执金卫的乱政……
这把火，烧的是楚奕，是执金卫，跟他户部何干
只要这火烧不到他苏明盛自己身上，他大可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甚至……推波助澜。
想到这里，他那丝不安迅速被更深沉的算计取代。
……
户部衙门前。
人声鼎沸，喧囂震天！
数百名身著国子监统一青衿的学子，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户部衙门那朱漆大门前的广场上，如一片汹涌的青色怒潮。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激愤，眼中燃烧著怒火，手中高高挥舞著各式各样的纸张。
有写著大字的条幅，有墨跡淋漓的请愿书，甚至还有撕下的书页。
他们振臂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匯聚成震耳欲聋的洪流，在街巷间反覆衝撞迴荡：
“楚奕酷吏！构陷忠良！”
“执金卫乱政！祸国殃民！”
“停止查帐！还户部清白！”
“驱逐楚奕！还我朝纲！”
户部门前，数十名身著玄黑甲冑、腰佩长刀的执金卫，用身体和巨大的盾牌组成了一道坚实却紧绷的人墙。
为首的小队长站在最前方，额头、鬢角早已被汗水浸透，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声音几乎要被学子的声浪淹没：
“退后！都退后！这里是朝廷重地，不得擅闯！”
“违令者，严惩不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