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深。
这场夜雨,依旧不停。
十几道身影整整齐齐站在那屋檐之下,头顶则是悬着一盏盏昏黄灯笼,乍眼瞅上去,倒是颇为其乐融融,甚至就连那娃娃都是面善不少。
伏满仓粗声道:“不愧是能打这恶娃的佛。”
“有您在一日,这人山就变不了天……”
他话声渐渐低哑了下去,有关于岁月错落、道人山立一说,如今宛若一座座无形大山一般,死死压在他们肩头,每每记起就觉得呼吸都是不畅起来。
秋风天见状,轻声道:“岁月,确实乱了的。”
“不过万事万物,哪里有那般之绝对?”
他眼角挂起一抹笑来,语气很淡,却是分外笃定:“即使那大周天人族,贫僧也一肩挑之即可。”
“毕竟啊,一位体面的佛,是不需要帮手的。”
听到这一句话。
饶是彩票、痴人这两个在船上已渐渐趋近透明之人,皆是不由眉梢染上一抹笑意,煞有其事跟着吆喝:“我佛容貌甚伟!”
只是。
娃娃却是嗤笑一声道:“你一肩挑?你拿什么一肩挑?”
“‘大周天’这三个字可不是白念的,正所谓‘大周天执乾纲之柄,小周天载坤舆之资;非亲非仇,乃食与被食之定数。’”
娃娃斜眼瞅他,横声道了一句:“所以你用头打!”
秋风天依旧平静道:“大周天非存于现世,有贫僧在,他们就永远只能是别人口中的‘大周天’,而非是真真正正存在于世。”
他语气一顿,又道:“如世上,当真有大周天人族吗?”
“其实以贫僧眼光看来,是没有的。”
“顶多是时不时出现一些鬼鬼祟祟跟在人后,犯下那食人恶行的鬼物罢了。”
“所以贫僧才写了一本经文,名为《恐怖谷经》,其中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然人形之极,似而非真,反生大怖。眼若琉璃,内无魂魄;笑如刀刻,声若枭鸣。由执似真,故生颠倒。是名似人怖畏障。”
“这就是所谓的……人吓人。”
“这第一个‘人’指得是咱们心中产生之鬼怪,第二个‘人’才指得是咱们这些人。”
予粥鼓掌笑道:“佛爷高见,咱们不怕。”
娃娃又是呵笑道:“和尚啊和尚,你糊弄这群傻子有意思?小爷只说一句:道分周天之大小,灵判本根之尊卑。”
“小周天,就是大周天的口粮。”
秋风天瞥他一眼问:“那贫僧问你,若大周天真有一日降临世间,你究竟站小周天一方还是站大周天?”
娃娃想也不想就答:“那还用讲?自然是站小周天了,毕竟你容貌甚伟嘛!”
秋风天闻声,深深凝望于他。
而后说道:“贫僧与你,已然纠缠万多年了吧,索性今夜,便不刀兵相见吧。”
娃娃咧嘴一笑:“那感情好,不如今后你跟小爷混吧,你叫我两声爹,我叫你一声哥,咱们谁也不占谁便宜。”
见秋风天不作声。
娃娃瘪嘴,而后又问:“之前那一位‘答案太子’有言,第二因之仙怪得很,自个儿能给自个儿当爹,和尚你不妨说上一说,你是怎样把自己给生出来的?又是同谁生的?”
却是忽然间。
娃娃自个儿皱起眉头,低声自语道:“这狗日的不对劲啊,莫非之前小爷告诉不动的‘血脉闭环’之法,真的能让他走出一条阳关大道来?”
“毕竟‘我是我自己的爹’,同‘血脉闭环’一词,意思大差不差啊。”
“小爷我有这般厉害?随口乱绉,就弄出一条证得第二因之仙的捷径?”
想到这里,他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张口就道:“和尚你赶紧帮我瞅瞅,小爷要如何才能修行?小爷也要成仙,也要自己给自己当爹。”
秋风天见此摇头:“施主非仙,胜似于仙。”
而此刻。
彩票盯着那娃娃身影,小心翼翼道了一声:“犹记得曾经,你诓骗我师父杜脐子,甚至他最后因此惨死大周天人族腹中。”
“如今这满城男子口口声声称,人族被封印了法天象地这一天赋神通,而且是被‘道’给封印了的。”
“是否,又是你在背后耍诈?”
娃娃“呵呵”笑道:“小爷一天天日理万机,何时有这般无聊?”
予粥:“大哥,你真有!”
娃娃当即狠声道:“此城万人剁吊,与小爷没半分钱关系,毕竟若是小爷出手,他们还有命活?”
众人一听,是这个理。
这娃娃确实凶残至极,曾经那一幅‘万人日天图’如今依旧是历历在目,且在人山也渐渐流传开来,记录在一本《人山怪谈》之上,引得后来者无不倒一口凉气。
却也是这时。
众人腰间铁锁蓦然收紧,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被重新拉拢至船上,仅剩娃娃与秋风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并排立于屋檐之下。
雨落不停“滴答”,灯光如絮徜徉。
如此一幕,竟滋生出些许妙不可言之禅意。
娃娃问:“大周天人族那位帝,应该同样是第二因之仙吧?”
秋风天点头:“是!”
“第二因之位,只要是世间有灵智之属,无论是真是假,无论存在还是不存在,皆可证得。”
“只要,他能将自己‘心量’撑开到贫僧这般大。”
他话声一顿,又道:“不过也没什么,即使那位帝同是第二因,贫僧依旧无惧。”
“因为从始至终贫僧占据现世,岂……”
一句话未讲完,就被娃娃给打断:“今夜,小爷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
秋风天道:“这样讲吧,贫僧就当他那个第二因是假的。”
娃娃“喔”了一声,然后就取下耳上垂着的青铜蛤蟆,捧在手心淋着屋檐水,然后忽地骂道:“这破蛤蟆长得真他娘丑,得亏它起了这名儿,否则真不相搭。”
秋风天回头凝望于他,问道:“独自混迹于世,不知前尘过往,小施主心中可是偶尔生出些许悲意?”
娃娃微微一愣神。
却见秋风天已是闯入雨中,缓步离去,背影渐渐被雨幕所遮掩,直至再不可见。
“小爷不悲,小爷可喜乐。”,娃娃在屋檐下跳着脚,扯起嗓子大吼,又道:“和尚你萎了不成?来打我啊,跑什么跑?”
而后才是骂骂咧咧。
手持青铜蛤蟆,腰上红绳,朝着相反方向一路蹦跶而去。
却是才走几步。
一道嘹亮婴儿啼哭之声,从一旁一户人家之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