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禾舟的婚事,元晞其实暂无想法,她认为禾舟晚十年再成婚也不算坏事,她在广东见到太多惨例,都是因为过早成亲、生子导致的。
她最近回京,少不得各处交际,许多年少时的友人轮流聚会,她的人缘一向是很好的,在闺中便很擅交朋友,晋级成为公主之后,公主府更是宾客盈门。
她只先和亲近之人走动,后稍微招待宾客,也提及在外所见的惨例,听进去的人虽不多,也有几家将此事放在心上,决定将自家女儿再留两年,至少十八九岁再出嫁。
元晞知道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却还是不禁惋惜。
京中因为有华大夫多年耕耘,在宋满的赞助下广收门徒,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千金科女医,难产、产褥病所致妇人死亡比从前大有下降,却还是无法杜绝。
元晞难得地在一件事上感觉到无力,但她的性格,又是越挫越勇的。
多开学校,再收学生,等擅接生、调治妇人病的女医遍布天下,她相信情况一定会更得好转。
她如此做,不为积德求报,只为自己心绪能平,但如果真有所谓功德、善果,她希望让额娘受用这份善果吧。
越过新年,她还是要离京,因宋满去年的病,她从筹备动身开始,心中就总有一点不安,再加上汗阿玛似乎愈发信那些道士,服食丹药毫无顾忌,还赏赐近臣,显然笃信此道,让她心中有很不好的预感。
烧丹炼汞,不是长久之计,汞水有毒害,这是女子都清楚的,铅粉敷在面上,尚要想方设法祛除毒性,何况是入口?
而且,元晞也从来不相信铅粉的毒性能通过什么蒸炼、调配花露熏蒸而拔除,她这几年赚钱的生意中好大一块便是贩卖妆粉,色泽莹白、敷在脸上衬得容色姣好,又无毒性,价格有高有低,无不大受欢迎。
测试、调配妆粉配方,她全部是亲自经手的,因此更清楚水银的毒性。
她只听人说圆明园那边炼丹房日常消耗的炭火数目,心便一紧,然后想方设法地劝了皇帝,皇帝却听不进去。
他道:“你且放心吧,阿玛也非不通医理之人,岂会贸然服毒?况且那些丹药,朕食用之前,也会经过太医检验。”
她要再劝,皇帝便有些不快了,他本就是个十分固执的人,不喜欢旁人反驳、拒绝,若不是元晞劝他,而是弘时弘炅,这会已经被撵出去受罚。
“去吧。”皇帝道,“你将离京,多陪陪你额娘,她很舍不得你。”
元晞见他面容微沉,不容置喙,心情沉重地行礼退下。
她退出殿内,弘昫正手捧一长匣缓缓而来,见到元晞,笑着点点头:“姐姐。”打完招呼才发觉元晞神色有异,其实并不明显,若非他与元晞十分熟悉,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他神色微变,先对太监道:“劳烦公公通传,我来给阿玛送一份账目。”一面趁空对元晞低声道,“额娘暖房里的腊梅花,去年开得很怪,我瞧了许久,看不出头绪,姐姐是行家,与我一起瞧瞧,如何?”
元晞点点头,知道他的意思,先到暖房中等他。
过了好一会,弘昫才到,叫宫人退下,熟门熟路打开窗边的小柜,取出茶叶:“额娘放在花房里的都是白茶,咱们吃寿眉?”
元晞道:“我想吃白毫银针。”
弘昫沉默一下:“额娘这只剩一包了。”但还是坚定地伸手去捞。
元晞终于笑了一下,她摇头道:“我那还有些,回头给额娘送进来。”
“额娘库房里肯定还有,就是不愿意拿出来给咱们吃。”弘昫很孝顺地道,“回头我让永瑶来讨,那家伙嘴甜,额娘就吃她那套。”
元晞听出他有意逗自己笑,看了他一会,神情柔和地微微摇头:“我并没有伤心,没发生什么很糟的事,我只是心中感觉有些不好。”
“……阿玛也并非不知服丹的坏处。”弘昫缓声道,“他服丹之前,有三位太医专门负责查验丹药、验看毒性。”
元晞也听皇帝说了,此刻听弘昫说这句话,才意识到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既然如此,何必还非要用呢?”
弘昫注视着她,元晞泄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弘昫慢慢烧水沏茶。
“自十三叔薨逝后,阿玛大病一场,愈发感觉精力不济了。”弘昫道,“阿玛不愿服老,也不肯认输,便将希望寄托在丹药上,比从前更信重那些道人。”
弘昫道:“我也劝过,额娘更是为这个劝过不知多少次,但阿玛认准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元晞陷入沉默:“……但咱们都知道,烧丹炼汞,有几个得好下场的?就是阿玛,他阅遍经史,心中难道不明白吗?”
“阿玛或许明白吧,但也确实受用到好处,他说每每服丹之后,自觉精力充沛。”
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的亲身经历。
弘昫道:“再劝阻之人,反而有不盼望圣躬康宁的嫌疑了。”
元晞久久无言。
弘昫道:“我也敦促太医,静心照料阿玛身体,防毒避害,阿玛日常也注重养生,丹药的方子也都是经过太医审看的,姐姐稍安心一些吧。”
元晞许久才道:“我知道了。”
她看向弘昫:“……叫你在其中难做了。”
天子服丹,劝是不劝?弘昫才真是左右两难,劝轻了心里煎熬,劝重了阿玛不满,阿玛的不满,对每个人的分量都是不一样的,落在弘昫身上,会比落在她身上重很多。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弘昫不想骤闻此语,给她倒茶的动作一顿,复徐徐笑道:“京中一切都很好,姐姐放心吧。”
元晞看向窗外,新春,入目一片嫩绿,庭中牡丹抽芽,她心情却有些沉重,好像嗅到某种沉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