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的街道依旧热闹，依旧杂乱。
卖吃食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收破烂的推着车叮叮当当穿街而过，几个光着脚的孩童追逐打闹，险些撞到行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灵草的药味、还有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底层聚居地特有的烟火气。
三人穿过人群，向下一个传送点的方向走去。
正走着，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激昂的喊声。
“——诸位乡亲！诸位同道！”
夏凡循声望去。
街角的一处空地上，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挥舞着双臂，正对着围拢的人群慷慨陈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脸上满是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火。
周围聚了一大群人，有穿着破烂法袍的散修，有满身油烟的摊贩，有面容麻木的流民，还有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挤在人群最前面，听得入神。
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音里显得格外清晰：“诸位可曾想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那些住在仙山琼阁里的大人物，他们的灵石是从哪里来的？”
人群里有人应和：“从矿里挖的呗！”
“错！”中年男子一挥手，“是从我们身上刮的！”
他的声音越发激昂：“灵石矿是我们挖的，灵田是我们种的，丹药是我们采的药草炼制的，法器是我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可结果呢？我们累死累活，只够填饱肚子。他们坐在云端，灵石堆积如山！”
“他们把灵石当成锁链，锁住我们的手脚；他们把灵石当成鞭子，抽打我们的脊梁！我们辛辛苦苦劳作，付出血汗，换来的灵石却不够一家人吃饱！而那点血汗钱却成了他们嘴里的造化，口中的恩赐！”
“诸位！这世道，从来不是天定的！是他们定的！”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大声问：“先生说得对！可我们拿什么起来反抗？我们只是牛马，是丹炉里的耗材，是那些大人物眼里随手可弃的蝼蚁！”
有人叹气：“没用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激昂地道：“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天将降大能于斯世！那大能，不是从仙山里走出来的贵胄，不是从宗门里爬出来的弟子，而是从我们中间走出来的人！他懂我们的苦，知我们的痛，他会带领我们，推翻这吃人的仙界，砸碎那些嗜血的锁链！”
“到那时，灵山不再是禁地，仙府不再是牢笼！每一个仙民、每一个仙奴，都能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活着！”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
“说得好——！”
“先生，你说的那人，什么时候来啊？”
那中年男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下。
夏凡站在人群外围，小声问身侧的羞花：“那人的演讲如此激进，极乐宗就没人管？”
羞花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驸马爷，在上城那些大家族、大仙眼里，他们只是一群蝼蚁。蝼蚁聚在一起发泄一下情绪，那些大人物是不会感兴趣的。只要不闹事，不动手，随便他们说。”
闭月补了一句：“这些话他们年年说，都说了几千年了，又能怎样？”
夏凡心中却不这么认为，她们是不知道文化人的破坏力。要是让地球欧美那些损色来搞LGBT那一套，仙人也能挥刀自宫变成仙子，颜色革命更是手拿把掐。
羞花眼神拉丝，嘴角含笑：“驸马爷，那些绝活，你还学不学了？”
闭月的一张俏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
夏凡心领神会地笑了，他点了点头。
忽然，他心头一跳。
那种感觉又来了。
被窥视的感觉。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不对。
夏凡眉心魂印微微一亮，神识无声扩散开来，如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三息之后。
他捕捉到了那道气息。
在街对面，很远的地方，一道身影正站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与下城格格不入的暗色劲装，身量高挑，面容冷峻。她站在那里，明明没有隐藏身形，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周身气息被某种秘法完美屏蔽，若非夏凡神识强大到一定程度，根本发现不了她。
但此刻，她的目光正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被发现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慌乱。
只是摊了摊手。
那动作，像是在说：“好吧，被你发现了。”
夏凡心中了然。
天香卫总兵，花十七娘。
姬玄玥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
忽然，他的目光扫过街边一堵围墙，骤然一顿。
那堵墙是用下城常见的灰砖砌成，表面斑驳，长着青苔。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但夏凡的神识，清晰地感应到——
墙里有人。
不是墙后。
是墙里。
他的左手，瞬间抬起。
咻——！
一道黑白相间的寒芒，从他左臂激射而出！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金水木火针！
针身流转着水墨烟云般的奇异光晕。它撕裂空气，没有带起任何破空之声，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瞬息间已至那堵墙前！
轰——！
那堵看似普通的围墙，在金水木火针触及的瞬间，轰然炸裂！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几乎在同一瞬间——
夏凡动了。
他身形一晃，已扑向那倒塌的围墙。
另一道身影，从街对面疾掠而来，快如闪电。
正是花十七娘。
两人几乎同时落在废墟前。
烟尘渐渐散去。
废墟后，露出两道身影。
一个年轻女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眼泪糊了满脸。
而他们头顶三尺处，那根黑白相间的金水木火针，正静静悬浮着。
针尖向下，距离那孩子的头顶，不过半尺。
只要再进一寸，女人和她的孩子都会死。
夏凡抬手。
金水木火针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左臂，隐入血肉之中。
刚才那一击，他根本没有动用金水木火针真正的威力，只是试探性的攻击。若他全力出手，别说一堵墙，就是一座大山，也能一针击穿！
但即便如此，女人也被吓了一个半死，眼睛里满是惶恐，连哭都不敢哭出来。
夏凡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袋灵石，放在她手边。
“抱歉，赔你修墙的。”
那袋灵石鼓鼓囊囊，少说也有几十块，而且全是上品。
女人惊呆了。
这袋灵石，别说修墙，都够她在这下城再买一座新房子了！
“谢、谢谢上仙……”女人留下了激动的眼泪，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夏凡问了一句：“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女人茫然地摇头：“没、没有……就看见你们……”
花十七娘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还是摇头。
夏凡的视线，却忽然落在那孩子身旁的地上。
那里，在散落的砖石之间，有一块被踩平的泥地。泥地上，有人用树枝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只蘑菇。
简简单单，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
夏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心中，骤然一沉。
蘑菇……
这是他最熟悉的符号。
是仙菇。
也是——
他。
这两个字从心底浮起，夏凡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仙菇的秘密是他最大的软肋，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人画这只蘑菇，是想暗示什么？还是单纯只是个巧合？
他盯着那只蘑菇看了三息，目光又移向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
孩子太小，不可能画出这样栩栩如生的蘑菇。
那女人……
夏凡抬眼，看向那个紧紧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她依旧沉浸在获得巨款的喜悦中，正低头哄着孩子，嘴里念叨着：“幺儿别哭、别哭，有灵石了，娘给你买好吃的”。
她也不像。
夏凡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想问问那孩子，这蘑菇是谁画的，可是话到嘴边又打消了念头。
花十七娘身份特殊，他问一个孩子蘑菇是谁画的，这就意味着跟对方说他在乎地上画的蘑菇。对方或许当场起疑，就算现在不怀疑，往后遇到也会起疑，风险太高。
“走吧。”夏凡转身离开。
花十七娘跟了上来，问了一句：“驸马爷，你发现了什么？怎么好好的，把人家墙给拆了？”
夏凡淡淡道：“我看见有人影闪了一下，以为是万古长青木派来的杀手，就出手了。”
花十七娘眉头微皱：“万古长青木的人？那老东西，还真敢在今天动手？”
夏凡摇摇头：“也许是，也许是我看错了。不管怎样，没事就好。”
花十七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驸马爷，明日就是你的大婚之日。你不在上城好好待着，跑这下城来溜达什么？回去吧，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也不要给圣女殿下找麻烦。”
夏凡笑了笑：“这就回去。”
进入街道，他继续往传送点的方向走去。
羞花闭月跟上。
花十七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街角。
那个中年男子还在演讲。
围拢的人群比刚才更多了，黑压压一片，把街角围得水泄不通。那中年男子站在木箱上，口若悬河，唾沫横飞：“——诸位！光有理想还不够，还得有行动！光有热血还不够，还得有准备！”
他从身旁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瓷瓶，高高举起：“此乃我亲手炼制的革命丹！别看它黑不溜秋，却是用三十六味灵药，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熬制而成！跌打损伤，一丸见效；灵力枯竭，三丸复原！今日特惠，只要一块下品灵石一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卖丹所得，全部用于革命事业！诸位，为革命添砖加瓦，就从买一瓶丹药开始！”
夏凡：“……”
我尼玛，哥们你这路子，我怎么这么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