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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致仕阁老的眼界
既然內阁已经决定了,那苏泽自然是支持了。
辞別张居正之后,中书门下五房开始运转起来。
从內阁政令,到政策落实,其实本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以往大明內阁权力虚浮,就是因为这条路走得不通畅。
內阁是参政议政的机构,但是政治执行是在六部九卿衙门。
所以以往內阁是否强势,主要看阁老的个人威望和手段。
如果阁老能控制六部,那阁臣就是宰相。
可如果阁老无法控制六部,那阁老就不过是皇帝的秘书罢了。
可就算是这样,大明內阁也和前朝的真宰相相差甚远。
主要原因还是內阁的直属下属太少了。
唐宋的政事堂,都会下设一个人数眾多的执行机关,宰相有手下帮著去盯著政策推动,宰相还有財政和部分人事大权。
唐宋以前就更不要说了,汉代丞相府是自己有一套班子的,这套班子甚至独立於普通的官僚体系,只对丞相负责。
而大明协助阁臣处理政务的是中书科,可中书科的官员连进士都不是,顶多就是一个文秘机构。
但是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之后,这一套就变了。
中书门下五房,作为內阁和六部九卿衙门之间的联络机构,又有苏泽的威望压著,有了將內阁命令落实的能力。
中书门下五房协调六部九卿衙门,可以將內阁的政令细化成具体的实施细则,並且对六部九卿衙门进行督导。
此外內阁掌握了六科的考核权,內阁也间接掌握了对六部的考核。
中书门下五房还有政令上传下达的权力,內阁又掌握了信息权。
七品及以下官员的推免也在中书门下五房,这等於掌握了人事权。
再加上张居正这个强势的財政专务大臣,如今这一届大明內阁,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大明內阁。
全力运转起来的中书门下五房,迅速落实內阁的命令。
吏房主司连夜整理四川官员名录与歷年考成记录;户房则依据苏泽与张居正所议“以税推產”之法,会同户部擬定了《各业產值折算係数暂行章程》,並急发四川布政使司;
工房负责联络江南製造局,厘定新式织机、榨机规格与採买流程。
魏惲直接前往户部,督导户部统计四川去年商税档案,分府县、分行业试算“生產总值”基准。
一道道加盖五房印信的文书,通过通政司的信息网络,迅速传递下去。
十日后,四川布政使衙门接到了由內阁签发、五房副署的一揽子公文:
一、设立“川省產业革新贷”,总额五十万银元,由朝廷担保,倭银公司旗下票號承贷,由朝廷补贴利息,专用於工坊购置新式机具。
申请须经府县核实、布政使司批准,由票號直放款项。
二、准允四川织锦、糖料两项,自万历二年起三年內,可按市价折银抵缴商税。
三、以万历二年估算之“生產总值”为基准,纳入州县官考成。
岁末由都察院派御史覆核数据,增者有敘,损者黜罚。
成都府內,新到任的四川巡抚蒋闻道,將四川各府县官员都召集到了成都,宣达政令0
四川参政张元忭也在其中。
在接到了苏泽的来信,知道了內阁为了四川的殖產兴业制定了政策,张元忙就激动得睡不著觉。
总算是盼到朝廷的政令下达,张元忭本以为四川的官员们会欢呼雀跃,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四川官员的集体沉默。
甚至不仅是集体沉默,不少官员听到政令之后,都发出了反对声。
嘉定知州紧隨其后,语气更急:“下官斗胆直言。所谓以税推產”,其基在商税。
然川省开徵商税未久,册籍本就不全,各地定额尚未摸清。”
“此时骤然以此为据估算產值”,並绳之以考成,无异於刻舟求剑。若因此责罚州县,实难心服。”
这是反对考核的。
张元忭明白了,对於这些官员来说,治下百姓的生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的考核。
大明原本对於財政的考核就是农业税一项,只要田税能足额上缴,对於这些官员就没有影响。
四川本土工商业破產,说不定会让更多人去种田,这些官员根本不在乎。
可如果將工商业也纳入到总值中进行考核,那这些官员就不好过了,至少不能安安稳稳的了。
又有一名知县囁嚅道:“抚台,那“產业革新贷”,虽曰朝廷贴息,终究是债。”
“宋之青苗法在前,下官治下小民,实不敢轻易怂恿其申领此贷,恐酿成民变。”
这是反对“川省產业革新贷”。
这知县的理由也很充分,宋代王安石为了推广青苗法,地方官员强行要求百姓借贷青苗钱,导致百姓背上债务破產,这也是王安石新政被攻击最多的內容。
张元忙明白,这是偷换概念,川省產业革新贷是朝廷贴息的贷款,和青苗钱並不一样,可是依然成了这些保守官员反对的理由。
歷史长,就是歷史经验丰富。
在需要歷史教训的时候,漫长的歷史可以提供大量的经验。
但是在反对的时候,太过於漫长的歷史,也总能给出反对的理由。
蒋闻道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轻轻叩著案几。待眾人声音渐息,他才缓缓道:“诸公所虑,不无道理。然朝廷政令已下,绝非儿戏。算法细则、数据核实,户部与都察院自有章程。至於专贷————”
他顿了顿,自光扫过眾人:“申领自愿,朝廷不强求。然今年岁末考成,便依此新法。届时是增是损,是敘是罚,诸公各自掂量。”
张元忙看著离去的巡抚大人,心中更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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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巡抚大人太软了。
这几句话不疼不痒,估计嚇不住这些官场老油子。
从府衙出来,张元忭心情鬱闷。
他突然想起了还留在成都的四川观察使赵贞吉,连忙坐上马车,前往赵贞吉临时落脚的地方。
赵贞吉临时落脚的地方是一座私宅,这是赵家一名族人在成都的房產,让出来给赵贞吉居住的。
作为致仕阁老,赵贞吉府上不缺来拜访的人,但是张元忙递上拜帖之后,直接就得到了赵贞吉的接见。
面对眾人艷羡的目光,张元忭却还在忧心朝廷的新政。
张元忭在赵府僕役的引领下走进书房。赵贞吉正倚在榻上读一卷《盐铁论》,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元忭行礼坐下,顾不上寒暄,將今日巡抚衙门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忧心忡忡道:“赵阁老,政令虽好,奈何地方阳奉阴违。下官恐此新政,最终流於纸面。”
赵贞吉放下书卷说道:“老夫已经致仕,按照朝廷的政令,不可再称呼阁老了。”
张元忭张嘴应了下来。
赵贞吉看著张元忙,他一路入川都是张元忭相陪,因此对张元忙的印象很好。
看著这个苏泽的弟子,赵贞吉还是忍不住指点道:“蒋抚台性子太软,压不住场。这在意料之中。”
张元忭听到这句话,就知道赵贞吉愿意帮忙,连忙的將自己心中想法说了出来,道:“下官反覆思量,光靠贷款与考核,见效太慢。”
“川省之困,根子在运输。江南货能长驱直入,正因蒸汽船运力强大、运费低廉。”
“若要川货能与外货抗衡,乃至重新出川爭利,必须让川商也用上廉价运力。”
“下官在夷陵时,曾主理轮船局,深知其利。与其让工坊主们借了钱,零零散散去江南买机器,不如直接將夷陵轮船局招商引过来,在重庆或夔州设分厂,就地建造、维修適合川江航行的蒸汽轮船。”
“如此一来,川商得运输之便,轮船局得市场之利,川江航运也能更快兴盛,可谓一举数得。”
张元忭越说思路越清晰:“下官算过,川江险滩多,对船型有特殊要求,夷陵的船未必完全適用。”
“若能在川地设厂,依本地水文改良船型,必能大行其道。届时,川货出川成本大降,入川货物增多亦能压平物价,工商自然盘活。此事,下官愿亲自奔走,促成夷陵与四川合作。”
他看向赵贞吉,期待这位老阁臣的指点。
赵贞吉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反而问道:“子藎(张元忭字),你如今官居何职”
张元忭一愣:“四川布政使司参议,兼课税大使。”
赵贞吉点头:“参议乃省衙要员,课税大使更是总理一省財政之责。你不是夷陵知州了,更非具体经办胥吏。”
“一省之事,千头万绪,你若事事都想亲力亲为,亲自去跑船厂、谈合作、督建造,纵有三头六臂,能顾得过来几件”
张元张口欲辩,赵贞吉抬手止住,继续说道:“你想引进轮船局,思路是对的。但方法错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去当这个“能吏”,而是要让四川全省的官员都动起来,让能办事、肯办事的人冒出来。”
他端起茶盏,缓声道:“川省官场如今是一潭死水。”
“蒋抚台压不住,
“你光在上面发號施令,
“要让他们做事,一团死水是不行的。”
张元忭若有所悟:“老大人的意思是————”
赵贞吉道:“这件事,恰好可以做个引子。”
“你不是有想法吗那就找对人,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你给他支持,给他权限,甚至给他部分財权,让他能放手去做。”
“他要钱,你从课税大使的权限里,想办法拨些启动款项或给予贴息;他要协调地方,你以参议身份给他背书;遇到阻力,你出面疏通。”
“但具体如何与夷陵接洽、选址、筹建、招募工匠、联繫本地商贾投资合伙,一概由他去操持。”
赵贞吉目光炯炯说道:“立一个榜样。”
“到年底生產总值”核算、官员考成时,这就是最硬的功劳,你再提拔这个榜样,別人自然无话可说。”
“你要让所有人看到,跟著新政走、真办事的人,有前途,有奖赏。”
张元忭猛然惊醒,苏师不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吗
当年自己这个状元要去地方,苏师也是给了支持,將自己树立为典型,如今很多同科进士都来信,想要去地方歷练。
赵贞吉继续道:“这比发一百道公文都有用。”
“其他州县官看到同僚因为办成了实事而受奖擢升,心思就会活络。他们会想,他能办轮船厂,我能不能修水利、劝农桑、兴学堂”
“只要肯动脑筋,肯去落实朝廷新政,就有机会出头。”
“到时候,不用你催,他们自己就会去找门路、想办法,把生產总值”搞上去。”
赵贞吉说道:“你的位置,决定了你要用势”,而不是只用力”。”
“引进轮船局是步好棋,但怎么下,才能盘活全局,这才是你要考虑的。”
张元忙沉默良久,他发现自己確实还带著夷陵知州时亲力亲为的习惯,总想著自己冲在前面解决问题。
赵贞吉不愧是致仕阁老,看事情的角度就是不一样。
自己作为一省財政的主事官员之一,职责是建立机制、调动资源、树立导向,而非陷於具体事务。
张元忭郑重拱手:“多谢老大人点拨!”
“是下官眼界窄了。”
赵贞吉看著张元忙,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不知道在京师哪个衙门里苦熬呢。”
“子藎你有个好老师,你也知道你老师对你的期待不止於此。”
“府县往上走,做事的方法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你可不要辜负苏子霖对你的期待。”
张元忭起身,深深一揖,他確实是幸运的,能得到一名前任阁老的亲自指点,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
“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后便著手安排。先行试探夷陵,同时考察下属官员。若有可用之人,便以此事相托,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