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汉城,卢武铉竞选办公室时间:2002年3月13日,下午
竞选办公室的空气永远充斥着一种过度饱和的活力。
年轻的志愿者们穿着印有卢武铉头像或进步党徽的t恤,像工蚁一样在密集的隔间和走道里穿梭,电话铃声、传真机嗡鸣、键盘敲击声、热烈激昂的争论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奋斗荷尔蒙的交响乐。
巨大的落地白板上,写满了红色的“民意支持率追踪”、蓝色的“关键选区风险评估”、黑色的“三桑财阀垄断实证地图(部分)”……
中心位置,是用粗大的马克笔写下的三个核心词组:
“反财阀!”
“促就业!”
“新政治!”
下方画着一柄燃烧的火焰巨剑,剑尖直指青瓦台的方向!
卢武铉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无声凝视着楼下。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洗刷着窗玻璃,也模糊了楼下光化门广场的一隅。
那里,几十名身着简陋夹克的学生和市民,冒着细雨,举着略显粗糙的手写标语:
“反对财阀操控国民生计!”
“要求公开调查hy并购案内幕!”
“工人权益不容出卖!”
示威者的规模不大,但口号在细雨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一种直白而赤诚的力量。
雨水顺着他们年轻或苍老的脸颊滑落,浸湿了单薄的衣领,他们却站得笔直。
“武铉兄!”
一个略带焦急却异常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卢武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的灵魂战友、釜山选战本部长文在寅。
文在寅步伐有力,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被水汽微微打湿的打印件。
他站到卢武铉身边,目光也投向窗外的示威者,眼神复杂,有感慨,有忧虑,更多的是紧迫。
“金大中大统领府的公开声明刚出来了!”
文在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完全回避责任!大谈程序正义!
搞了个所谓的‘国家级核心技术安全影响评估’,把球一脚踢给产业部!
明摆着是拖延战术!想把民众当猴子耍!”
卢武铉的目光依旧凝视着窗外,仿佛要将雨中那面写着“新罗需要改变”的小旗烙印在视网膜上。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温煦笑容,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文在寅紧绷的肩膀,
“在寅啊,别急。”
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焦躁的孩子。
他抬手指向窗外雨中飘扬的标语:“你看到的是什么?”
文在寅眉头锁得更紧,“民众的愤怒和对现状的不满!可……这火明显是被人操控……”
“不,”
卢武铉轻轻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吹过冰湖,瞬间驱散了文在寅话语中的焦灼,
“你看到的……是机会!
是千载难逢的变革洪流正在被点燃!”
他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锐利的光芒穿透了温和的表象,如同利剑出鞘,
“愤怒?没错!但这愤怒现在烧向的是谁?
是hy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是新罗财阀病态的缩影!”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东亚日报》,头版是hy工会焚烧社旗的大幅照片。
配文标题是《民族产业根基动摇?谁在操控并购闹剧?》。
“三桑要吞掉hy,为了独霸市场不惜煽动民族对立!
华国的果核科技想趁机捡便宜,他们到底是想获得国际销售渠道,还是准备用资金撬动新罗的科技命脉,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国民的工作岗位会减少。
这是资本贪婪本性的赤裸展现!他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的。”
卢武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穿透力,他手中的报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看金大中政府在做什么?
拖!延!回!避!
用一纸空文搪塞千万国民的忧虑!
这是典型的官僚无能!
是旧秩序的僵化和腐朽!”
他猛地将报纸拍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文在寅,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那就让他们斗!斗得越狠越好!
撕破那层虚伪的繁荣面纱!
把这污秽不堪的交易、这权钱勾结的内幕,都晒在阳光下!
让所有人都看看,新罗的经济命脉,是如何被一群贪婪的资本寡头和颟顸的官僚当成了交易的砝码!
民众的怒火烧得越旺,对现有财阀-官僚共生体制的憎恶就越深!
而这份积累到极点的憎恶……”
卢武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救世主般的坚定与信念,
“就是未来彻底重塑新罗的政治经济秩序、为我们渴望的那个公正、透明、属于全体新罗人的新时代,扫清障碍的最强武器!
在寅,这场火!这把剑!现在烧的是金大中!
但很快,它就会烧向一切腐朽的壁垒!
等这场大火烧尽了金大中和他所代表的那点虚伪‘阳光’,就该轮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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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被民众的愤怒与期望淬炼过的这把新政治的火焰巨剑,斩断财阀枷锁!
劈开旧体制的重重铁幕!
重塑这整个半岛的乾坤了!”
文在寅看着卢武铉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自己也点燃的“理想之光”,听着他那描绘出的壮阔图景,胸中的澎湃热血几乎冲溃了理智的堤岸!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几十年来与卢武铉并肩奋斗的历程,看到了釜山选战时面对庞大地方势力的重重打压,看到了无数底层工人期待变革的眼神……
武铉兄要做的,是破而后立的大事业!
是要砸碎一切不公的枷锁!
这信念让文在寅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但他毕竟是冷静的文在寅。
一个兼具理想与现实感的智囊。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担忧道,“可是武铉兄!如此汹涌的民粹浪潮,如同失控的洪水……
我们会不会最后被它所裹挟,甚至被它反噬?
伤及我们想要推动改革的根基?
这火会不会烧得太猛,无法掌控?”
“掌控?”
卢武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
“我从来都没想过掌控民意。”
他缓缓拿起桌上的水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递的微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在寅啊……你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千年寒潭般深邃,直视文在寅的双眼,
“从踏上这条竞选大统领的荆棘之路开始……
不,或许从当年我们在釜山街头振臂高呼、为那些被财阀欺压得家破人亡的渔民、工人讨公道的那一刻开始……
我卢武铉,就没有回头路了!”
杯中的水似乎因他手掌的微颤而泛起涟漪,映衬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疲惫与决绝,
“新罗的政治规则……何其残忍?!
那把由独立检察官执掌的、不受任何政治力量约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在我们每一个试图染指青瓦台的人的头顶!
一旦进入到竞选大统领这个程序,或者说从我们成为阵营的领导者有资格竞选大统领开始,这就是命运的‘不归点’,”
他苦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和彻骨的寒意,
“竞选成功?坐上那位置,五年后呢?
你能保证自己与亲友清清白白、经得起那些手握无限调查权的检察官、如同鬣狗般在政治对手指使下的无穷无尽翻查?
结局多半是……身败名裂!牢狱加身!”
他的手指指向金大中的照片,“就算侥幸全身而退,也是一具政治尸体,终生背负骂名!”
“竞选失败?……呵!”卢武铉发出一声极轻却刺骨的冷笑,
“失败者?在这个奉行丛林法则的政坛,失败者连做尸体的资格都没有!
成功者会立刻动用独立检察官这把‘剑’,以任何可能的罪名无论多么荒谬,将你、还有你身边所有亲近的人……
彻底碾入污秽的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这就是检察官制度控制下的新罗大统领的宿命!”
窗外雨声渐大,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番话压得凝固了。
文在寅的脸色渐渐发白,他是法律的扞卫者,却也深知那柄“正义之剑”在政治斗争中能可怕到什么程度。
卢武铉描述的,几乎是每一个新罗顶级政客的宿命缩影。
世人皆知青瓦台魔咒,都知道新罗大统领不得好死。
但是更残酷的,是竞选失败者。
自民选大统领开始,所有主要反对党候选人及其家人,在对手胜选后,全部遭到了司法清算。
当大统领还有活命的机会,但不当大统领肯定会死,这就导致了着名的陈胜吴广博弈论在新罗政届的精准投射:‘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当大统领可乎?’
至少,这个五年里,检察官是拿大统领没办法的,除非你非得作死,来个‘冲冠一怒为红颜’。
而这五年,是男人最好的春药。
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大统领,比新罗大统领在本国更有权力了。
原因很简单,也是这个检察官系统。
这个系统在大统领上台的时候去清算大统领的对手,在大统领下台的时候去清算大统领本人。
这个系统并不效忠于大统领,它的角色摇摆不定,但重点不是他会变色,而是他的权力能对新罗每一个人造成不可豁免的真实伤害。
那么在新罗的政治设计里为什么要保留一个这样的怪物?
新罗独特的检察官系统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不同时代的统治者缝合而成。
1910年到1945年间,樱花人为其打好了底稿。
为了高效殖民,樱花人把本国司法制度完整移植到了朝鲜半岛。
它最显眼的特征就是构建一个以国家意志为最高指令的权力高度集中的检察官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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