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尽头,城门高耸,青砖垒砌的城墙之上,“玉京”二字以朱砂描边,在朝阳下泛着血一般的色泽。守门弟子身披玄甲,腰佩短剑,目光如鹰隼扫视来往行人。凡入山者,皆需出示符引,查验身份。
周迟与柳仙洲缓步上前,未有半分遮掩。
“符引。”一名守门弟子冷声道。
周迟不答,只将手中那张泛黄名单轻轻展开,递了过去。
那弟子皱眉接过,粗略一扫,脸色骤变:“这是什么?!反叛名录?你们竟敢??”
话音未落,柳仙洲已轻笑出声:“他不是敢,是他就是要你们知道。”
下一瞬,周迟抬手,指尖一点灵光掠过,那名单无火自燃,化作一片赤红灰烬,随风飘散,如蝶舞于空中,尽数落在城门前的石阶上。
每一粒灰烬落地,便凝成一道血字,连成一句:
**“罪有应得,血债血偿。”**
守门弟子骇然欲退,却见周迟目光扫来,仅是一眼,便觉心神剧震,双腿发软,竟跪倒在地。其余几人更是呼吸停滞,识海翻涌,仿佛被某种无形剑意贯穿神魂。
“通报上去。”周迟声音平静,却如雷贯耳,“就说东洲来的剑修,要见你们执法殿主,若不来,我便自己走上去。”
话音落时,一道金光自山中疾射而出,破空而来,化作一人影立于城楼之上。灰袍白发,面容枯槁,正是那夜在长生殿断念珠的执法殿首座??陆沉。
他俯视二人,眼中无怒,无惧,唯有一片死寂般的寒意。
“你们杀了陆玄通?”他开口,声如古井无波。
“不是我们。”周迟抬头,直视其目,“是天火山阮真人动的手。”
陆沉眸光微闪,随即冷笑:“巧言令色。陆师弟乃云雾境大修,岂会轻易被人所杀?何况阮真人远在赤洲,怎会亲至东洲插手俗务?”
“因为他背后有人。”柳仙洲插话,仰头饮酒,“高?,大齐失势藩王,如今也是云雾境高手。他们二人同行,只为查清宝祠宗背后的真相。而你??”他目光陡然锐利,“你心里清楚,陆玄通为何而死。”
陆沉沉默片刻,忽而低笑:“所以你们以为,你们是在替天行道?你们可知,东洲三十六宗互相倾轧千年,民不聊生?若无强力整合,何来太平?宝祠宗之举,虽手段酷烈,却是大势所趋!”
“大势?”周迟冷笑,“屠戮妇孺,焚灭宗祠,掘人祖坟,夺人道统,这也叫大势?那这天下不如早些塌了,省得养出你们这群披着道皮的豺狼!”
陆沉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冷喝道:“放肆!玉京山传承千载,岂容你一介野修辱骂?!”
他袖袍一挥,掌心浮现一道金色符诏,上书“律”字,光芒暴涨,瞬间化作一柄丈许巨剑,凌空斩下!
这一剑,名为《律令诛邪》,乃玉京山镇派神通之一,专克外道逆修,蕴含宗门气运之力,寻常登天境修士触之即伤,云雾境以下几乎必死。
然而周迟只是轻轻抬手,悬草剑尚未出鞘,一道剑意已自体内迸发,迎空而起,如孤峰拔地,直刺苍穹!
轰??!
两股力量相撞,虚空炸裂,城门前地面龟裂百丈,碎石飞溅,守门弟子纷纷吐血倒飞。那金光巨剑剧烈震颤,终究未能落下,反被剑意逼退数尺,发出哀鸣般的嗡响。
陆沉瞳孔猛缩。
“你……还未入云雾,怎会有如此剑意?!”
周迟淡淡道:“剑不在境界,而在心。”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竟直接越过城门,直逼陆沉面门!
陆沉暴退,双手结印,身后虚空中浮现出九盏长命灯虚影,灯火摇曳,映照出九道身影??皆是玉京山历代战死的执法长老英灵!
“召灵?九执卫!”他厉喝。
九道身影齐动,各持法器围杀周迟。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封死四方退路。
但周迟只是闭眼一瞬,再睁时,双目已化作银白之色,宛若月华流转。
**剑心通明。**
他手中悬草剑终于出鞘,不带丝毫烟火气,只是一划。
无声无息。
九道英灵身影戛然而止,随即从中间整齐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陆沉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眼中首次浮现惊骇。
“这不是人间该有的剑……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周迟收剑,语气平淡,“一个想杀人的剑修。”
柳仙洲此时也跃上城楼,拍了拍陆沉肩膀,笑道:“别挣扎了,你们挡不住的。整个玉京山都知道陆玄通死了,也知道宝祠宗覆灭了,更知道那些被灭门的宗派,都是因反对‘统一’而遭清算。你们用大势压人,可人心不是石头,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陆沉喘息着,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剑修疯子……可你们想过没有,就算杀了我,杀了海器真人,甚至杀了那位闭关的老祖……又能如何?中洲格局早已定下,七洲秩序由圣人们默许而成。你们不过是搅局者,终将被碾为尘土。”
“或许吧。”周迟望向山顶那座隐于云雾中的祖师大殿,“但至少在我死前,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人不怕死,有人敢拔剑。”
就在此时,山中钟声突响。
**咚??**
一声悠远,震彻十方。
**咚??**
第二声起,天地色变,风云倒卷。
**咚??**
第三声落,整座玉京山的灵气疯狂汇聚,山顶祖师大殿前,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白衣胜雪,发丝如墨,面容不过三十许,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一步踏出,脚下云雾自动分开,仿佛天地为之让路。
“海器参见师尊。”海器真人自山腰疾驰而至,跪伏于地。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周迟身上。
“你就是那个一路杀进来的剑修?”声音不高,却似大道回响,字字敲击神魂。
周迟仰头,毫不避让:“你是谁?”
“贫道姓李,道号归真。”那人淡然道,“三百年前,曾与你师父论道于昆仑墟。”
周迟心头一震。
师父……从未提过此人。
但他能感觉到,眼前之人,绝非虚言。那一身气息,深不可测,已至云雾尽头最深处,距离青天仅半步之遥。
“你说你要杀人。”李归真缓步走下,每一步都让大地轻颤,“可你可知,杀人之后,因果缠身,万劫不复?”
“我知道。”周迟握紧剑柄,“所以我准备好了。”
李归真忽然笑了:“有趣。三百年前,你师父也这么说。可惜,他最后还是退了。”
“我不是他。”周迟道,“他是他的道,我是我的剑。”
李归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抬手,掌心浮现一枚玉简,轻轻一抛,落入周迟手中。
“打开看看。”他说。
周迟皱眉,神识探入,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那是数百年前的东洲,战火纷飞,群魔乱舞。三十六宗互伐,百姓流离失所,千里赤地,饿殍遍野。而玉京山奉某位圣人之命,扶持宝祠宗统一东洲,终结乱世。
画面中,年轻的李归真站在废墟之上,望着满目疮痍,对身旁一位青年剑修说道:“若有一日,可用万人之死,换百年太平,你愿否为之?”
那青年剑修,赫然是周迟的师父。
而他的回答是:“若真能太平,我愿背负骂名。”
但最终,他没能坚持到最后,选择了抽身离去。
周迟浑身僵硬,脑海中轰鸣不止。
原来……师父也曾面对同样的抉择。
原来……这一切,并非全然无理。
但他很快摇头,冷冷道:“所以你就觉得,你们做的事是对的?”
“我不觉得对。”李归真平静道,“我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
“错的就是错的!”周迟怒喝,“用无辜者的命去填所谓的‘大势’,这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之人的逻辑?!那我今日便告诉你??这世间,还有另一种选择!”
他猛然拔剑,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引动九霄雷动!
李归真叹息一声,抬手轻点。
两人之间,空间骤然凝固,周迟的剑光竟被生生按停在半空,如同陷入泥沼。
“你还差得太远。”李归真道,“等你真正站到这一步,再来与我谈对错。”
周迟咬牙,全身经脉爆发出刺目剑光,强行挣脱束缚,再度斩出一剑!
这一剑,凝聚他所有意志,所有仇恨,所有不甘!
李归真终于动容,袖袍一挥,一道青色屏障浮现,挡在身前。
轰!!!
屏障碎裂,李归真退了半步。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竟有人能逼退这位半步青天的开山祖师?!
李归真看着周迟,眼中第一次有了认真之色。
“你确实……不一样。”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一缕青气自指尖升起,渐渐化作一柄虚幻长剑。
“既然你想知道对错,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话音未落,那青气之剑猛然斩下!
周迟举剑相迎,却在接触刹那,感觉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五脏六腑如遭重锤,整个人被狠狠砸入地面,犁出一道百丈沟壑!
柳仙洲急忙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气浪掀飞。
“咳……咳……”周迟挣扎起身,嘴角溢血,手中悬草剑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太强了。
这才是真正站在云雾尽头的存在,随手一击,便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李归真缓步走来,居高临下:“现在,你还觉得你能改变什么吗?”
周迟低头看着手中剑,忽然笑了。
他抹去嘴角血迹,一字一顿道:“能打碎一次的剑,就能再铸一次。能杀死一人的仇,就得用命来还。你很强,但我不会停。”
他艰难站起,再次举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剑修本色。
李归真看着他,久久不语。
终于,他收回手,青气之剑消散于无形。
“你走吧。”他说。
周迟一怔。
“今日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活,而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当年的影子。”李归真转身,望向云雾深处的洞府,“三百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扭转乾坤。可后来我发现,个人之勇,在大势面前,不过蝼蚁。”
“可若人人都因畏惧大势而低头,”周迟冷冷道,“那这天下,岂非永远黑暗?”
李归真沉默良久,终是轻叹:“随你吧。但记住,下次再见,我不会再留情。”
说罢,身影化作清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海器真人仍跪在地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周迟。
“你可以杀我。”他低声说。
“我不杀你。”周迟道,“我要你活着,把今天的事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有人来了,有人没死,有人还在问??公道何在?”
海器真人浑身一震。
周迟转身,走向柳仙洲。
“走吗?”柳仙洲递来酒壶。
“走。”周迟接过,仰头饮尽,随手将壶掷于地上,“下一个地方,是赤洲。”
“去找阮真人?”
“不。”周迟目光深远,“去找高?。既然他们联手而来,那就说明,有些人也开始怀疑这场‘大势’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并不孤单。”
柳仙洲咧嘴一笑:“好,那就继续疯下去。”
两人并肩离去,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山风拂过,吹动残破的“玉京”旗帜,猎猎作响。
而在长生殿最高处,那盏属于陆玄通的玉莲灯,不知何时,竟重新亮起一丝微弱火光。
守殿老者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不可能……
神魂俱灭之人,灯不该复燃!
除非……
有人以自身精血,重续其命。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一片荒原上,一座简陋茅屋内。
阮真人盘坐于蒲团之上,面色苍白,指尖滴落一滴鲜血,正落在一张画像之上??画中人,正是陆玄通。
“老友……”他低语,“我欠你一条命,今日还你半缕魂火。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争了。”
高?推门而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骂道:“疯了?为了个死敌耗损自身元气,你到底是图什么?!”
阮真人微笑:“你不明白。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衡量的。我只是……不想再做棋子了。”
高?愣住,随即苦笑:“看来,咱们三个,都是疯子。”
夜色深沉,星光如雨。
人间有剑,不止一柄。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