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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酒楼的门板都已经被插上,除了门口留给他们的几盏灯火,以及大门口挂着的灯笼,早已再没有任何人走动。
看着桌上碗里,那微微荡漾的酒液,武家英苦笑连连。
他知道,其实程煜所说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不会将宗子澹交到上头,也不会把杨稷何时抵达塔城的时间以及方位告诉他们,更加不会把这些事情跟除了他们哥俩之外的任何人去说,也绝不会给宗子澹寻求其他援兵的机会。
因为,程煜所说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武家从此按兵不动,是为了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铺垫。
可是,煜之啊煜之,你可知我兄弟二人,相隔五年各自回到塔城,除了武家的那些事情,除了担心日渐一手遮天的阉党,我们最根本的原因终究就是为了你啊。
我回塔城,是当初大公子对你不放心,要斩草除根。
我自请绝了仕途,回到塔城做一名知县,只求保全你程家血脉。
当然,我也知道,武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家族,出个庶吉士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连出两个庶吉士,必然会为那些大家族所忌惮。他们不会坐看我们武家的两个人都循规蹈矩的进入内阁的,二选一,我自问不如皓子,又兼之你的缘故,所以甘愿自请离朝,回到塔城。
我不敢说是全为了你,但各半吧,你和武家的前程,在我这里都是一样重要啊。
而我族兄,他五年前方才回到塔城。
彼时,王振已然有干政之态,太皇太后从起初甚至想要赐死他,到他有了明确的干政之举之后却只是让他找杨士奇谢罪,隐隐约约已经看出包括太皇太后在内,都颇为倚重这个老贼。
当时杨相就已经开始谋划,尝试将王振排除在政事之外,无奈皇帝逐渐长大,逐步收回当初许给内阁的权力成为必然,是以扼制王振已经成为不可能,杨相只能寄希望于未来,可以在王振真有一日一手遮天的时候将其扳倒。
事实上杨相的担忧是正确的,就在他尚在布置的阶段,王振已经把矛头对准了他,利用杨士奇和杨溥之间廖谟杖杀驿丞案子的纠纷,成功的让太皇太后对他越发信任有加,内阁凡有纠纷,竟然都令其来裁决。
而我族兄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提前布置回到了塔城的。
他回塔城,的确是出自于杨相的未雨绸缪,但之于他本人内心,也是希望如此的。
当时杨相的目的,只是为了掌控塔城外这支营兵队伍,除了族兄之外亦有其他人选可以担任。但族兄担心当时刚刚晋升总旗的你,会与新任营兵守备产生根本性的冲突。营兵用于贩运私盐,若不是我兄弟二人与你是至交发小,恐怕不会等到近日你才发现端倪。
若是三年前,或者两年前,就让你发现了城外的营兵竟然在贩运私盐,以你的脾性,毫无疑问会带着锦衣卫的职责兴师问罪,那样的话,杨相的布置毁于一旦,而你,必然会成为必须被清除的对象。
族兄便是在那种状况下,自请回塔城出任这个营兵守备的,从此断了前程,但却可以跟我打配合,让你无从发觉杨相的计划。
只可惜,最终还是查了些毫厘,若是过了这段时间,只要大公子被押至京师,无论是落在王振手里,还是杨相成功的庇佑于他,你也就彻底安稳了。
到那时你再发现这一切,得知了大公子的情形,怕是也就能断了报仇的心思了吧?
安安全全的等到报应发生,不好么?
在心中来来回回的慨叹了许多,武家英也知道事已至此,大势不可逆。
他只是在做最后的尝试。
“煜之,既然你不打算把宗将军交出去,那么你究竟是什么打算呢?”
程煜不知道武家英看上去的沉默,实际上在心里已经过了十年的时光,他只是定定的看着武家英的眼睛。
“你觉得我应当怎么做?”
“我是在问你想怎么做。”
“那要看你们兄弟决定怎么做。”
“你知道的,我们绝不能给王振钳制杨相的机会。”
程煜点点头,道:“从大义而言,我也不希望如此。杨士奇至少不是个糊涂蛋,而王振却是确系无疑的国贼。”
“这么说,你能放下执念?”
程煜笑了笑:“何谓执念?”
他看向武家功,问:“功祥兄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武家功无奈的撇撇嘴,心说你们脑子转的太快了,老子根本跟不上。现在你们说的是什么,老子也是云里雾里的,这叫老子该怎么开口?
干脆紧闭嘴唇,反正照死就是不吭气就对了。打机锋这种事,交给两个花花肠子慢慢较量。
“他听不懂,你无需用他打断我,我也不会受他影响。你刚才问我何谓执念,我知道,为人子,有些事总是要做一做的。
我跟族兄帮你挡了这些年,也阻了你这些年,你是觉得我们做得对,抑或不对,都由的你自去思量。
但是今天这番对话,若是发生在十年前,五年前,乃至一年前,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没有理由拦着你。
今天不同了,从去年开始便不同了。
大公子慈不掌兵,为了先帝,也为了江山永固,他做了一些决定。但是,死的是谁,不在他的控制当中。当然,无论他是否有心,终究是让程叔英年早逝。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不敢替他辩驳任何。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选择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大公子被杨相逐出京师返乡之后,做了很多错事,如今那些如雪般的状纸上,罄竹难书,纵使其中有些诬告,有些罗织,但我愿意相信大公子也难辞其咎。
只等他到了京师,即便是杨相鼎盛之时,怕也无力回天,顶多保他不死而已。而像是大公子这样的人,纵使在天牢之中依旧锦衣玉食,那反倒更是羞辱。
我相信,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朝臣,都不可能做出让大公子充军的决定。当然,有杨相一日,大公子也不会被处死。这点脸,还是要给杨相留着的。是以大公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呆在天牢里,直至终年。
既然天已经替你收了他,你又何必亲自动手?”
程煜冷笑连连。
“天收?!天若要收他,便该在十年前收,而不是现在。我不信什么天,不信什么神佛,我只信一切都该有报应。做不到,就只能等天来收,但若有机会,总还是要吐一吐着胸口中的浊气的。”
“非去不可?”
程煜点头。
“非去不可!”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武家英长长的叹息,最终端起手边的酒碗:“那便祝你了此残愿,终结心执。”
程煜也端起酒碗:“我倒不觉得是我执。”
“都好。”
两人一饮而尽,只剩下武家功一脸惶惑。
“你俩喝酒为什么不带上我?”
看到武家功也端起了酒碗,程煜和武家英相视而笑。
哈哈大笑。
笑的眼泪迸现。
笑的歇斯底里。
笑的……各自端起了酒坛,给酒碗添满,然后,举杯,与武家功同饮。
喝完之后,程煜起身摔碎了酒碗,扬长而去。
武家功杵着脑袋问:“你说大公子何时会到?”
“不会到了。”
“可煜之说他会到。”
“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到了。”
“滚你妈你还能好好讲话啊?老子听不懂。”
“至少我们不知道大公子会到。”
“煜之讲的唉……”
“煜之凭什么知道?杨相派人通知的他,抑或是王伴伴派人通知的?”
“呃……”
武家功愁眉苦脸的。
“杨相派人来通知我们,但人被煜之短下来了唉。”
武家英含笑看着武家功:“反正我没见到杨相的人,所以我就不知道大公子的行踪。至于其他,关老子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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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功似乎总算是明白了过来,他若有所悟的点着头,喝着酒。
“唔,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的确是不晓得大公子的情况,杨相派来的人……不对,我没见过杨相派来的人,所以我不知道杨相有么得派人。所以……”
见武家英站起身来,武家功也喝完那口酒,站起。
“所以煜之那个二胡卵子是要去杀了大公子阿是滴啊?”
“我哪边晓得啊!”
“老子都晓得了,你这么聪明会不晓得?”
“就是因为你这头猪晓得了,我才不能晓得。”
“哎哟,跟你这种吊人讲话太累,老子不想回家,你带老子找个地方,老子要擦潘西(潘西是吴东话女孩子的意思)。”
“我也要。”
两道身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之间,长长的街巷上,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细不可闻的某家人说梦话的声音。
***
程煜回去,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才起。
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天。
晚饭过后,程煜早早睡下,丑正,也即半夜两点,准时醒来。
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服,取出和绣春刀有几分相似的陌刀。
这是程家旧传的一把老刀,算不得什么传家宝,但根据当下这具身体的记忆,这把刀从宋朝以前就传下来了。
又带了一把前些年从过路强人手里缴获的短刀,程煜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家。
趁着浓浓的夜色,程煜直奔塔城南边。
到了城墙根下,几个起落,程煜便已经越过城墙,离开了塔城。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前方的密林中,有程煜提前准备好的马匹,找到之后,翻身上马,丝毫不惜马力的策马狂奔,时速超过三十公里。
以这样的速度,按照押解队伍的脚程,大约只需两个时辰都不到,程煜就能抵达从大别山方向而来,唯一可能的歇脚处。
一支过百人的押解队伍,押解的是朝廷重犯,还是首辅之子,根本不可能住在寻常的客栈或者驿站之中。
程煜相信,自己所处的这片虚拟空间,往这个方向最后的终点,就必然是杨稷所在之处。
不得不说,因为这是个在虚拟空间里发生的任务,地图的大小给予了程煜绝大的帮助。
若是在真实的世界里,程煜很难寻到那支队伍的确切落脚地。
但正因为权杖构建的地图足够有限,程煜才能几乎精确的抵达。
这一点,是程煜通过各种试探得出的结论。
他连广府都去不了,同为他治下的水城和沟城也去不成,往北的地图只拓展到山城便结束了。
那么,往南的地图,最多也就能触及杨稷当下休息的地方。
程煜要去杀人。
***
塔城城中偏西南,一座处于巷道拐角处的小院子当中,一个接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于头昏眼花当中缓缓恢复了神智。
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却绝不像是宿醉之后应有的疼痛,虽然从未被人下过蒙汗药,但也曾听别人提过,被下药之后醒来,就是这番情景。
宗子澹情知不妙,他扶着床头下了床,在半昏的光线下找到了自己的鞋子。
勉强穿上之后,他跌跌撞撞的走向房门,拉开看见的却是西边隐约的红霞。
这是初夏下午申末时分才能看见的景象。
院中空无一人,原本那个似乎永远都坐在院子里的汉子,早已不见。
宗子澹摸向东头的那间屋,推开门后,屋里也早已不见人迹。
不好,自己昏睡过去,怕是不止一日。
宗子澹还是很警觉地,当他发现这处院子里已经再无半个人影之后,就敏锐的判断出,自己从之前刚入夜不久来到这里之后,跟那两个说是程煜麾下暗桩的两个汉子喝了很长时间的酒,大约都喝到接近子时了,终于感到不胜酒力,睡了过去。
当时也曾怀疑过那俩人是别有用心,但却又觉得反正还有一日时间,是以那两个汉子劝酒,他最终还是都喝了下去。
只是没想到,那两个汉子竟然给他下了药,让他有很大可能不止睡了一天。
初醒时的头疼欲裂,现在已经缓和了一些,宗子澹虽然依旧觉得双腿乏力,但还是坚持朝着院门走去。
他必须出门,如果自己真的睡了不止一天,那么,现在这个时间,只怕大公子已经快要到了。
拉开院门,宗子澹扶墙而行,越走,头疼的感觉就越轻,脚步也就越快。
走出巷子的时候,宗子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拦下一个挑着担子准备回家的小贩,宗子澹问他今日是何日,而对方的回答让宗子澹的心立时沉了下来,自己果然睡了快两天。
虽然还没有听到从城门楼上传来的鼓声,但宗子澹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有心去位于城东一角的武家,将恩相托付的事情告知武家那个守备将军,但是,宗子澹也知道,此刻那名将军未必在家。或者说大概率不会在家。
毕竟,此刻还没有到酉正,大概是刚入酉初,武家那名守备将军即便要回武家,此时也应当还在当值。至少要等到鼓声响起,他才会往回走。
而跟着程煜来到此处的时候,他知道这里大致的方位,距离那个守备将军最有可能呆着的北城门,自己走过去怎么也得接近半个时辰。
反倒是直接去南门,会便利不少,一刻左右也就能到了。
军中自有传递消息的方式,不必全靠脚力,只要能找到南门负责的千总或者把总,宗子澹相信自己能说服他给武家功传递消息,让他火速赶往南门。
并且,自己现在赶去南门的话,除去说服南门守将的时间,或许还赶得及在大公子抵达之前先到。
届时能亲眼看着大公子抵达,也算心安。
只是,这个程煜究竟搞得什么名堂,为什么要让那两个汉子用蒙汗药将自己药翻,并且让自己足足睡了接近两天的时间,差点儿耽误了迎接大公子的大事。
好在时间勉强还算来得及,宗子澹当下再不敢有丝毫的延误,找准方向之后,用尽可能快的步伐直奔南门。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说服南门的守将比他想象中更加的费劲,那两个把总,似乎有推诿之嫌,可他们为何要如此推诿呢?这让宗子澹百思不得其解。
宗子澹苦于没有办法告诉这两名把总,他要通知武家功的事情,是关乎于当朝首辅的长子,他只能拿出可以证实自己身份的信符,要求那两名把总尽快通知武家功。
他这是冒了杀头的危险,他的信符出现在塔城,也就意味着他本人来到了塔城。而他离开京师,原本应当直奔金陵。
或走水路,沿运河而下,到扬州过闸,再走长江到金陵。
或走陆路,一路沿山东南下,进了南直隶,便算是到了地头。
无论走什么样的路线,都没有取道塔城的道理。
但如今他顾不得许多了,他必须尽快见到那个武家的守备将军。
在信符的验证下,那两名把总或许是见到宗子澹竟然是个从三品的大官,总算答应下来,但他们竟然牵来一匹马,说是要亲自去跟守备禀报。
宗子澹简直心急如焚,他一再说明事态紧急,让那两个把总用军中传递消息的方式,或在城头燃起烽火以告知,或者鸣锣、号角等方式,一个一个塔楼的传递到各个城门,总有一处能通知到武家功的。
但是那两名把总坚持说塔城地处中原腹地,百年来都没有战事,塔楼之间早已不设锣角传讯,只能亲自去请守备。
宗子澹无可奈何,他毕竟只是个常年呆在禁宫之内的前锦衣卫,离开皇宫之后也只是在郕王府做家将,对于这些城池的不同传讯手段可谓不甚了了。也只能任由那两个把总之一骑马去通知了。
万般无奈之下,宗子澹交代剩下的那名把总:“你在此地等候你们守备将军,待他到后,让其即刻带人沿着官道向南,我会在途中等候于他。我现在要先出城去了。”
手里拿着从三品的信符,自然没有人敢拦着他不让出城,但宗子澹却哪里知道,他刚刚从南门离开,火急火燎的沿着爆土狼烟的官道往南狂奔,南门城楼上的哨所里,便走出了武家功。
因为知道杨稷一行只能从南来,所以昨日和今日,武家功都呆在南门。
前夜他与武家英兄弟二人达成统一意见,既然本就并不知道杨稷的事情,那就装作的确不知情,反正责任是那个郕王府家将的。
但是,武家功还是有好奇心,他也想知道程煜要如何杀了杨稷。
看着宗子澹远去的背影,武家功吩咐麾下,该击鼓了,一百零八声鼓响之后,城门就该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