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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将上前一步,推了推杨二勇,没推动,但丝毫不惧。
“你让开。”
杨二勇半步不让,枪将依旧推不动他。
枪将无奈,瓮声瓮气的,抬起头,看向程煜:“是某,你待怎的?”
程煜也上前一步,杨二勇赶忙横移少许,用胸膛挡在程煜身前。
“杀人,当偿命。”
枪将做傲然状,十分不屑的说:“区区几名山匪而已……”
话未说完,程煜勃然大怒。
他伸出左手,拨向身前的杨二勇。
杨二勇深知程煜的厉害,不敢怠慢,却始终不肯退后半步,双手搭了个交叉的架子,试图挡住程煜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拨。
双臂之上,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杨二勇觉得自己对面站立的仿佛不是人类,而是一头奔牛,抑或是一只站立起来两米多高的棕熊。
这一拨之力何止千斤?饶是杨二勇体重二百出头,一身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功夫,下盘又最是稳健,却依旧无法抵挡程煜这信手一拨。
一如小牛犊子般的身躯,就在程煜这一拨之下,双脚离地横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向旁边的草垛子,撞翻了三只接近一立方的草捆,才停止下来。
程煜一个跨步,刚才跟枪将之间足有五六米的距离就这么给抹平了,他挟怒出手。
枪将稳稳后退半步,口中喝了一声。
“来得好,某也早想会会你这大明第一高手……”
程煜心中暗骂:你大爷的,前几天还是锦衣卫第一高手,现在怎么就又成了大明第一高手了?就算武术真有这样的特性,那特么也不值得这么说啊。再过几天,是不是就得说是天下第一高手,古今往来第一高手了?
心中想归想,身上却丝毫不慢。
右手探前,抓向枪将的衣领子。
枪将怎肯就范,再度后撤半步,堪堪避开程煜这一抓。
可是,程煜的身形猛然前冲,可所有人都看的真切,他的脚步并没有半分移动,这是完全凭借要付的力量,借助刚才前冲已颓的势,再度爆发出向前的冲力。
光是这一点,这世间便罕有人能够做到。
枪将无论如何也没有算到这一点,他哪知道有人可以不挪自动?他又不会飞!
衣领子被薅住了,枪将赶忙双手端起,用两只前臂横推,试图将程煜推开。
程煜抓实了对方的衣领,身体微微一错,对于对方横档过来的两只手臂根本视若罔顾,肩膀一抖,便狠狠地撞了过去。
饶是枪将也是拼尽全力,双臂平推,但他只觉得自己这双臂仿佛推在了一堵墙上。
随后,程煜肩膀发力时,他更是感觉那像是一辆牛车重重的撞在了自己的胸口。
偏偏衣领子还被程煜薅住,他无法借用倒飞出去的势,来替自己减低身体所承受的力量。
“他们不是山匪,是锦衣卫,老子平生最恨睁眼说瞎话的鼠辈!本以为你也是条汉子,没打算杀你,可你,这是自己找死!”
说这段话的时间里,程煜松开了右手,左手却攀上枪将的右胳膊,手腕微微一拧。
枪将表情痛苦,传至空气中的是咔嚓声响,杨二勇和祁同兴心中一揪,他们知道,枪将的胳膊算是废了。
而此时,他们还没听到程煜的后半句话。
程煜的右脚飞快的踹了两脚,枪将的口中甚至发出两声痛苦的哀嚎,然后便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他的双腿膝盖,被程煜这两脚踢得仿佛狗后腿一般,向后弯曲而去。此刻枪将正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姿势“坐”在地上。
若非他的腰还挺直着,这会儿他早该趴在地面上了。
程煜说道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已经跃向了枪将的身后,双手捏住枪将的肩膀,伴随着“找死”二字同时响起的,是骨头被直接捏碎的声音。
那声音,惨不忍闻。
眼看着程煜扬起了手掌,这一掌下去只怕要拍碎枪将的脑袋,祁同兴急切大喊:“程总旗,您答应不杀他的!”
程煜微微一愣,原本他的确无心杀人,只是想废了这厮后半生继续用武的可能,但听到他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还要说什么裘一男等人是山匪,他便怒不可遏,只想杀了对方好泄了这口气。
此刻祁同兴提及那句话,程煜也不禁有些犹豫。
也对,杀了这厮,反倒便宜了他。
程煜变掌为抓,捏住了枪将的另一条胳膊,哪怕此刻这条胳膊也早已因为骨碎的肩头无力的垂在身体一侧。
五根手指,便如同鹰爪一般,从肩头向下,一路捏断了他的臂骨,肘关节,以及腕关节。
最后,连手指关节都没放过。
枪将疼得再也无法忍受,口中高高的呼喊起来。
如法炮制,这次是另一只手臂,依旧沿路向下,程煜只用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就彻底捏碎了枪将双臂上的每一处关节。
祁同兴和杨二勇目眦欲裂。
可这还没完。
程煜一把拎起枪将的脖领子,而后将其向空中抛起。
枪将的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程煜顺势抓住了他的两只脚踝。
祁杨二人甚至都看不下去了,但耳旁依旧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他们知道,这是枪将的脚踝又被程煜给捏碎了。
“杀了你,倒是便宜了你,你便躺着一辈子吧。”
程煜捏碎枪将的脚踝后顺势向下一拉,枪将再度重重的“跪”在地面上。
本就已经被折断的膝盖,经受这重重一撞,碎裂的骨头都刺破了肌肉和表皮,插入到黄土之间。
殷红的鲜血从断裂的膝盖处淌出,瞬间在黄土地上形成两团血汤。
程煜还没完。
左脚脚尖微微前送,脚尖点在了枪将的尾椎之上,轻不可闻的喀嚓声后,唯有枪将自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站起来了,他的脊椎,已经被程煜这一点,踢得粉碎。
若活下来,下半辈子就只能一直躺着。
生不如死。
“有种你杀了我!”枪将目眦欲裂,实际上,他的眼眶真的裂开了,已经躺下来两行淡淡的血水,那其中也混杂着眼泪,是不由自主的自行分泌而出的。
程煜松开手,任由这个甚至都无法挺直腰杆的枪将趴在了地上,激荡起淡淡的尘土。
“我答应过祁把总,会留你一条命。”
现在的枪将,连自杀都不能。
祁同兴和杨二勇从程煜的话里听出,他不会再出手了,两人赶忙疾冲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枪将。
两人分别探出一只手,摸完之后,深深的垂下了头。
程煜下手太狠了,这是一点复原的机会都不给啊,枪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甚至连坐都坐不起来,这真是比杀了他还要狠。
“程总旗,您这未免也下手太狠了吧?”杨二勇垂头丧气,但他只是在埋怨,并不敢真有怨气。
就如祁同兴适才所言,他对程煜说不得已,程煜问他凭什么。
是呀,武家的计划,死的却是不相关的锦衣卫。
若不是深知自己无理,哪怕是程煜再如何武功高绝,三千营兵也不可能不做丝毫抵挡。
要么,程煜屠了军营上下,让所有武官都尸横此处,要么,营兵无论如何也要挡下程煜。
可杨二勇没有这样选择,祁同兴也没有,他们之上的千总没有,就连武家功也没有。
可他们分明都知道,杀了那几个锦衣卫,就算来找麻烦的不是程煜,也一定会有其他的锦衣卫来。
这件事,就算是他们后边那位当朝首辅,也绝不可能替他们挡住。昨夜动手的人,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只是,士可杀不可辱啊,你哪怕杀了他也比现在这副样子强。
枪将不断的低声对架住他的两个兄弟喃喃:“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可还活着,谁又能忍心真的送他去死呢?
“昨夜死在这里的那些人,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你们何曾想过他们家里的老小?你们做的事,对他们的家人又狠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个人可以自己决定为了什么活着又为了什么去死,但其他人不能替他做决定,哪怕那个人是皇帝,是他父亲,是他儿女……”
祁同兴和杨二勇对视一眼,暗自叹息,他们知道,程煜说的对。
程煜已经无心再多解释什么,掸了掸衣袖,他缓步转身,朝着自己的那匹马走了过去。
“告诉武家功,不要再惹锦衣卫,否则,我要他武家上下所有人的脑袋。”
在这一刻,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大明朝堂,对于程煜,尤其是对于这个只是来塔城完成一个高级任务的程煜,不值一提。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有人来守卫,即便你武家是替皇帝办事,也得让人信服。动不动为了你们伟大的计划,哪怕为国为民,就让别人去死,这凭什么?!
裘一男他们,难道就不是为国为民了么?
他们难道就不是职责所在么?
为了九十九人杀一人这种命题,在程煜看来就是假公济私,没有谁是必须为了别人付出自己那条命的。
为了五十一人杀四十九人,那就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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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猜到武家背后那人是杨士奇,甚至程煜知道杨士奇阳寿不久了,但如果他们还有后续类似的动作,程煜不介意孤身上京直接要了他杨士奇的命。
什么忠臣良将,与程煜何干?他只知道,大明朝远还没到需要他拯救的地步,即便真到了那么一天,也轮不到他杨士奇来替别人决定生死。
那么高节大义,你杨士奇可以自己先天下之亡而亡。
身后,是枪将声嘶力竭的大喊:“你杀了我,杀了我!你杀了我……”
嘴角,全是血沫,枪将急火攻心,却仍自看不到程煜回头,终于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从呆呆傻傻的军汉手中接过缰绳,程煜翻身上了马,然后闲庭散步般,朝着白云庵的方向行去。
***
看着手下的军汉将枪将放进了马车,准备送回塔城,先让大夫帮他治伤,杨二勇和祁同兴默默垂首。
虽然明知道接下去的每一天,枪将都会生不如死,但没有人会忍心真的杀了枪将。
既然还能活着,那就先活下去吧。
“老三从一开始就是在求死吧?”杨二勇问身旁的祁同兴。
祁同兴直接躺在了地上,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天空。
“是吧。”
“所以他才故意激怒程煜,他知道只要坚持说那些人是山匪,程煜就会下死手。”
“是吧。”
“你特么会不会聊天?”杨二勇也在祁同兴身边躺下,只是躺下前,顺手从边上摘了一根草梗子,叼在嘴里。
半晌,杨二勇又问:“你说程煜知不知道老三在求死?”
“不知道。”
祁同兴低沉着嗓音:“我是说我不知道。”
“我猜他事后应该反应过来了,但当时,真是被气到了。”
“是吧。”
“你特么又开始不会聊天唠。”
又过了半晌,还是杨二勇。
“你说怎么跟头儿讲?说程煜要杀他全家?”
“说呗。我们跟头儿是兄弟,他程煜也是。看头儿自己怎么做,反正他怎么说,我怎么做。”
“唔,也对。”
杨二勇继续说:“其实程煜也不错,他还是放了我们一马。所有人。”
“嗯,杀锦衣卫形同谋反,光一个武家不够填,我们三千营兵也不够填。至少还要一万颗脑袋才够。”
“一万颗脑袋啊,那要砍多久啊,要砍卷多少把刀啊……”
“呆比,你以为真砍啊?要么是挖个大坑一起活埋,要么就来一百斤砒霜,死的快的不得了!”
“诶,一百斤砒霜,还够啊?一万颗脑袋呢,还加上我们三千人,还有整个武家,夯不啷当差不多要有一万五千人了啵?一百五十个人才一斤砒霜啊?会不会吃不死吊肚子却要疼好几天?他们就不能多准备点儿砒霜?”
“你个呆比,你要是想吃老子等刻儿回城给你买二斤你今晚就吃。”
“吃你个二胡卵子,老子还没睡到怡风院的怡然姑娘呐……”
“等刻儿回去,你跟头儿讲哦。”
“讲什么吊东西啊?”
“讲程煜要杀他全家哎。”
“滚,你自己讲。”
“你讲,头儿比较疼你。”
“疼你妹,老子不讲,除非你把你妹嫁把我……”
“呆比,滚!”
***
胯下的马儿从散步,到踢趿着脚,再到小跑起来,程煜没去管。
随马儿自己高兴。
刚才那个枪将,程煜知道他是在求死,大概他昨晚动手之前,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倒不是程煜自负,而是程煜很清楚,这件事一定会有人买单,因为他即便不来,苏含章那边也绝不可能就此轻轻揭过。
毕竟死了六名锦衣卫,而且其中还有个百户,最小的都是个小旗。
哪怕是南镇抚司的,那也是皇帝亲兵。
杀害皇帝亲兵,形同谋逆,那是要诛九族的。
但是程煜也知道,这事儿不可能真的追究到底,所以,就必须有个人来背锅。
谁动手,谁就背这个锅,甚至于,一个把总还背不动,至少要赔上一个千总。
以后会不会需要一个千总来背锅,程煜管不着,他只知道,这个枪将跑不脱。
真要落在其他锦衣卫手里,这个枪将受的罪会更多,那才叫痛不欲生,真正的求死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程煜是真想杀了他,但他也知道,枪将要是死了,锦衣卫的怨气就没了出气口,肯定还要拿别的人开刀。
在这件事里,其他人也是无辜的,并不只有死掉的裘一男等人无辜,营兵这边,甚至包括武家功本人都是无辜的,他也不过只是一枚执行家族使命的棋子而已。
程煜不想牵连更多的人,就只能让枪将活着,但却要让他活不像人死不像鬼,到时候,其他的锦衣卫见他这副德行,尤其是苏含章,大概也会觉得继续报复就没什么意思了吧?
当然一切也许不会像程煜想的那么好,一切落叶无声的戛然而止,但程煜至少朝着不再有纷争的方向努过力。
枪将或许是惨了点儿,但他也活该。你求死就求死,跟程煜动手的时候不管不顾招招往死路上找就是了,为什么要试图激怒程煜呢?
而且,既然他昨夜已经想到了有这么一天,程煜就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地方。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到了白云庵,程煜却没能见到苏含章,只有裴百户还留在那里。
裴百户告诉程煜,苏含章回金陵了,他也很快要奔赴京师,苏含章回到金陵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调回北镇抚司,但位置将会是千户。
“核心五所?”
“要插手要案,只能是核心五所。”
“恭喜裴叔。”
“都是做事情,没什么恭喜不恭喜的。”
程煜笑了笑,裴百户没说实话啊。
“煜之也只是提前恭喜而已。”
“提前?”
“现在是即将赴任的裴千户,赫赫核心五所。等到这次的案子了结,皇帝重启下西洋之路,龙心大悦,裴叔少说也是个佥事,保不齐都能做个同知的位置。”
“休要胡说,我等只需要老老实实办案即可。”
程煜也懒得多扯闲白,换了凝重的表情:“张三和李四怎么办?”
“让他们留在塔城吧,至少安全,总不能这次带出来的人全都死在这儿。”
“所以苏老头是获悉裘百户的死讯之后才离开的?”
裴百户愣了愣,重重点头,仿佛胸中有无限愤懑。
“算知道吧,但实际上是不确定的。”
程煜能听懂这句话,意思就是说苏含章知道裘一男等人死定了,但当时还没有得到他们确切的死讯。
又甚至,直到现在,在回金陵途中的苏含章,也还没能获得裘一男等人确切的死讯呢吧。
说句不好听的,他或许也并不那么关心。
从这一点上来说,苏含章跟武家人没什么分别,死的只要不是他们自己,不管死的是对手还是同僚,对他们而言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只有大局。
程煜很想发火,很想掀桌子,说去你妈的大局。
不知不觉,程煜做了个决定。
“裴叔,你若跟苏老头通信,告诉他,若最终能重启下西洋之路,他必须亲率使团。”
裴百户愣了愣:“煜之你这……”
“总不能让裘一男他们白死。即便是牺牲,即便他们是心甘情愿,但他苏老爷也总要付出点什么吧?谁都可以当这个使团之首,那么,凭什么就不能是他。而且,不止是他,武家所有直接参与此事的人,到时候我都会逼他们上船。他们若不肯上,有一个我杀一个。”
“煜之,你的戾气太重了。”
“我倒是觉得,是你们的戾气太轻了。要让别人的命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