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声,天色将明未明。
朱长寿从屋脊坐起身,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脖颈,纵身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鹅卵石小径上。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没头苍蝇似的乱闯,而是寻了一处假山阴影,静候巡夜的护院队伍。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队精神略显疲惫的护院提着灯笼,沿着既定路线走来。
朱长寿从阴影中走出,坦然上前。
领头的护院头目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他,脸上立刻讨好的笑容,连忙拱手:“长寿少爷,您这是……要回去了?”
“嗯……走后门出去。” 朱长寿极力维持着淡然的表情,“顺便……你向任管家通报一声,就说我回去了。”
“好说,好说!少爷这边请!” 护院头目殷勤引路,一路上目不斜视。
直至后门处,待朱长寿没入雾气氤氲的晨光中,他才转身,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声道:“啧,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我到底在干什么?”出了任家后,朱长寿嘟嘟囔囔地在粥铺胡乱喝了碗肉粥,啃了两根油条,稍微提了提精神,这才朝义庄赶去。
义庄的木门虚掩着。
朱长寿伸手刚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便不由得一顿,义庄中的气氛如凝重得近乎粘稠。
九叔终于舍得将厅堂那盏小油灯换成了牛油大蜡,估计是一夜未熄,剩下了五分之一还在顽强燃着!
麻麻地、四目、蔗姑、一休大师等人,似一夜未离,在厅内或坐或立,个个都处于不安和焦躁的状态,争吵,辩论,朱长寿能够感觉到,几位师叔虽然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火气,可那种不安依旧明显。
主位上的九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剑眉紧皱,面对众人的争论,时而简短应答几句,时而低头在自己的挎兜里翻找着什么!
除了厅内的,让朱长寿感觉明显不对的是文才和秋生,二人没了往日的活跃,垂头丧气挺跪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脸上写满了不服,委屈,还有一丝闯下大祸后的后怕。
朱长寿眼睛微微一眯,迈步就想上前问个究竟。
“长寿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声从侧面传来,嘉乐端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托盘,上面摆满了粥碗,咸菜碟和馒头,正从厨房方向急匆匆走来,飞快地用身体挡住朱长寿通往厅堂的路,一边疯狂地朝朱长寿使着眼色,一边朝着厨房方向努嘴,压着声音急道:“长寿师兄,厨房那边忙不过来了!菁菁找不着好几样调料,正急呢!几位师叔师伯忙了一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火气也大得很!你赶紧去搭把手,先把早饭弄妥帖了再说!”
朱长寿点了点头,看了眼厅内和院中,转身便朝着厨房折去。
跪在院中的文才和秋生,原本看见朱长寿回来,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可眼见他被嘉乐三言两语就拐去了厨房,两人眼中的光“噗”地一下熄灭了,脑袋耷拉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彻底瘫跪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心中疑云更浓,朱长寿快步走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正旺,大铁锅里热水翻滚,菁菁系着围裙,额角见汗,正麻利地在案板上切着什锦小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嘉乐,碗筷不够了,再去拿几副……咦,长寿师兄?”
抬眼看见是朱长寿,菁菁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你回来得正好!快来帮忙,几位师叔师伯怕是饿急了,脾气都躁得很。”
朱长寿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在水缸边洗手,同时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菁菁,到底出什么事了,师叔师伯他们怎么折腾了一宿还没散?文才秋生又犯了什么滔浑?”
菁菁手上菜刀一顿,抬眼飞快地瞟了朱长寿一下,又继续低头切菜:“边干边说,不然真来不及了。嘉乐,别愣着,把蒸笼里的馒头先捡出来!”
嘉乐这时也端着空托盘回来了,连忙加入战团,从蒸笼里往外拾掇热气腾腾的馒头。
朱长寿一边熟练地帮菁菁将切好的小菜码进盘里,一边忍不住再次追问:“嘉乐,你刚才拦着我,厅堂里到底怎么了?到底哪边……出岔子了?”
嘉乐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悄悄的凑近朱长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石小坚……死了。”
“什么!” 朱长寿手中刚端起的一碗粥猛地一晃,滚烫的粥汁溅出几滴,烫得他手指一缩,碗差点脱手摔碎。
初闻消息,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昨晚女鬼王小丽耍了我?她根本没把石小坚的魂魄送回去,任由其消散了?
好在菁菁及时补充,语气沉重:“人是死了……不过,魂魄被蔗姑师叔强行召了回来。”
朱长寿又是一惊,这消息一波三折,让心绪如过山车般。
看看一脸神秘兮兮的嘉乐,又看看面色凝重的菁菁,朱长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止住还想卖弄的嘉乐,转向看向菁菁,沉声道:“师妹,你先停一下。这样东一句西一句,我听得糊涂。你从头开始,把你知道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我。详细情况我稍后再去问师父,但现在,我需要知道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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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闻言,将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到灶台前,蹲下身,一边往里添着柴禾控制火候,一边组织着语言,清脆的声音在灶膛噼里啪啦的火焰下显得有些飘忽:“事情……挺乱的。我也只是从秋生,文才两位师兄断断续续话中,加上师叔师伯们争论时泄露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个大概。所以师兄,我说的未必全对,你最好……”
“我明白。” 朱长寿打断她,语气坚决,“说你知道的就行。”
菁菁沉默了片刻,似在回忆和梳理,终于开口道:“昨夜我和师父来义庄时,事情还没发生。后来,大概是子时前后,秋生和文才师兄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东扯西扯了半天,才说石小坚被他俩弄死了!’”
“当时厅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九叔脸都黑了,喝问怎么回事。秋生师兄才磕磕巴巴地说,他们按九叔吩咐,去客栈盯着石小坚。结果看到石小坚魂魄离体,朝着任家方向去了。于是文才师兄留下看着石小坚的肉身,秋生师兄跟着魂魄,想看他到底要搞什么鬼。”
听到这里,朱长寿点了点头,这个事情是师父当时交代的。
“秋生师兄说,他跟着魂魄刚到任家附近,还没等进去,就看到石小坚的魂魄像是见了鬼……呃,比见鬼还惨,连滚带爬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慌不择路地往回跑。秋生师兄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又往回追。”
菁菁添了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等秋生师兄追着魂魄跑回藏身之处,却发现坏了,文才师兄把石小坚的肉身给看丢了!两人当时就傻了眼,知道闯下大祸,赶紧跑回义庄向九叔禀报。”
朱长寿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如果只是丢了肉身,虽然麻烦,但以大师伯的手段和石小坚魂魄尚在,未必不能补救。几位师叔师伯何至于如此紧张,吵了一夜?”
菁菁有些意外地看了朱长寿一眼,随后继续道:“问题就出在后面。九叔得知石小坚魂魄离体,肉身失踪,知道事态严重。担心石小坚的游魂天亮前若不能归窍,可能会消散,便当机立断,请蔗姑师叔立刻施展‘招魂引魄’之术,又请我师父在一旁护持稳住魂体,两人合力,总算在天亮前将石小坚已经有些浑噩的魂魄强行召了回来,暂时封在镇魂玲里。”
“同时,麻麻地师伯、四目师叔,根据秋生文才提供的模糊线索,连夜出镇搜寻。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在镇外的乱葬岗中找到了石小坚的肉身。” 菁菁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据说,找到时,石小坚的肉身不太对劲……但具体如何,他们没细说,我也没敢问。”
“然后呢?” 朱长寿追问,心跳莫名加快,后面才是重点。
“然后,九叔他们带着石小坚的魂魄和肉身,连夜去了大师伯石坚落脚的地方。” 菁菁的声音带上一丝紧绷,“当时师父和我也跟着去了,算是做个见证。石坚那边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门人弟子,个个群情激愤,眼睛通红,差点就跟这边动起手来。场面一度非常紧张。”
菁菁有顿了顿:“还好,石坚虽然脸色阴沉得可怕,但终究急着自己是茅山的大师兄,硬是压住了下面人的冲动。甚至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在检查了石小坚的魂魄和肉身后,提出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朱长寿屏住呼吸。
“大师伯说,石小坚魂魄受损极重,几乎溃散,肉身也中了古怪的阴邪咒力,生机将绝。寻常手段已难以回天。唯有找到‘棺材菌’,以其至阴却又蕴含一线生机的特性,才能同时温养魂魄,拔除咒力,接续肉身生机。” 菁菁一字一句地复述。
“棺材菌?” 朱长寿眉头紧锁,他压根就没听过这玩意。
“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菁菁摇头,“九叔当时听完,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似乎极为为难,并未立刻答应。可就在这时……”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与气恼,“秋生师兄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想戴罪立功,竟抢在九叔前头,一口应承了下来,拍着胸脯说‘报给我们了’!”
“……” 朱长寿能想象到当时九叔和其他师叔师伯听到这话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难怪一回来就让那俩货跪着。
“九叔当时……脸都气青了。” 菁菁证实了他的猜想,“我师父和四目师叔他们也差点当场晕过去。回到义庄,二话不说,就让文才师兄和秋生师兄在院子里跪着了。”
“跪了一整夜?” 朱长寿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那倒没有。” 这次是嘉乐插话进来,他刚把最后一盘馒头摆好,“其实和长寿师兄你回来的时间没差太多,一炷香吧。”
朱长寿点了点头,消化着这些信息,但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略带疑惑地看向嘉乐:
“嘉乐,若是这么说,这事虽然严重,但主要责任在秋生文才,后续寻找棺材菌也是他们惹出来的麻烦。你刚才在院子里拼命拦着我不让去厅堂,是怕我被迁怒,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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