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朝朝最喜欢生日那天的夜晚。那个灯火阑珊，人影稀疏，宾客四散的夜晚。

    只有生日的晚上，她的爸爸妈妈才完全属于她。

    14岁生日的晚上，在伯父家的别墅里，一大家子围着一个大蛋糕，黑着灯，唱生日快乐。

    那是程朝朝唯一不怕黑的时候。

    生日都是要许愿的。

    程朝朝其实很久没有许愿了，从11岁那年，她就开始不许生日愿望。

    她好像什么都有，她想要的东西爸妈伯父伯母程野都会送到自己的手边。

    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那些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闭上眼睛就这样吹了蜡烛，在一阵喝彩中，度过了14岁生日。

    脸上被程野用蛋糕涂成了小花猫。

    只有生日那天，她是一只小花猫。

    *

    爸爸妈妈走了。

    走的时候告诉她，伯父伯母不喜欢小狗，也不喜欢小猫，不要不听话，不要惹麻烦。

    程朝朝其实觉得伯父伯母也没那么讨厌望望。

    *

    程朝朝对雨天有种特殊的感情。

    她其实真的很喜欢雨天。她出生在一个雨天，妈妈说她出生的时候，碰巧雨过天晴，天边一轮朝阳。

    所以她叫程朝朝。

    但是雨天会把裤腿打湿，鞋子会很脏。她不会自己洗鞋子洗衣服，那些衣服会交给伯母。

    伯母又不是自己的妈妈。

    但好在，程朝朝有一把小猫花伞。

    上面有两个猫耳朵，印着各式各样的小猫，她喜欢这把伞。

    程朝朝也不知道这把小猫花伞是什么时候有的，她记得应该是一个雨天，她没带伞，同学都有爸妈来送雨伞。

    但自己爸妈很忙。

    她只能躲在屋檐下等雨停。可是那场雨肆虐了很久，没有要停的意思。

    程朝朝不想被淋湿，那天她其实挺难过的。如果跟爸爸妈妈说没带伞的话，他们会说自己为什么总是忘记事情呢？

    她其实只想爸妈来接送她上学一次。

    她仰着头，看着屋檐四溅而开的雨花，安慰自己：爸爸妈妈会挣很多钱，会把全天底下最漂亮的雨伞都买给自己。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有人借了她一把伞。一把全天底下最漂亮的雨伞。

    是一把小猫花伞。

    她最喜欢的小猫！

    有借有还，这把伞一直保存在程朝朝家里。程朝朝想，有一天，她要找到那个人，把伞还给他，说声：谢谢。

    *

    望望走丢在一个台风肆虐的暴雨天。

    夏天刮了一场台风。把伯母的小花园刮的乱七八糟，那些蔷薇花散落一地，被狂风卷起又飘落，天边乌压压连成一片片酝酿着一场末世暴雨。

    望望的小窝被吹垮了，小夜灯吹没了。望望的狗盆被吹跑了，望望不见了。

    他们没让那只小狗进门躲避风雨。

    于是小狗惊慌失措地跑了。

    程朝朝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场过境台风，把她的童话世界摧毁成了一片废墟。

    她要去找望望。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没有听话，没有听伯父伯母的话，几乎是和所有人大吵了一架，从家里偷跑了出去，逆着台风走在路上。

    “望望——”

    “望望——”

    风好大好大，吹得她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迈出一步都十分艰难。

    大树被刮倒了，天暗了，世界成了灰暗混沌的一片，只有呼啸狂吼的风声和打在身上发疼的雨。

    还有她微不足道的哭喊，“望望——”

    台风、暴雨，从来不是温柔的，她被狂风迷的睁不开眼睛。眼睛好疼好疼，不停地留着眼泪。

    只是一瞬，世界静止了。

    也许天边有闪电，也许天边有惊雷，轰隆隆一声，爆炸似的，震耳欲聋。

    但是有人替她捂住了耳朵。

    程朝朝明明闭着眼睛，还是感觉到世界好像短暂地亮了。

    雨打在身上不疼了，风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有个人说：“回家吧。”

    好熟悉的声音。

    可是眼睛被那双温暖的手挡住了。

    *

    望望丢了。

    那场台风里，大家或多或少都丢了东西。

    并没有人在意一只小狗的死活。

    但那是程朝朝最好的朋友。

    她几乎是一瞬和伯父伯母，和程野，和自己父母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程朝朝恨那天，他们没能让那只小狗进家门，恨那天他们没能自己早点出去找望望。

    但是最后他们也在台风中焦急寻找自己。但是最后，小区里、道路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是望望的寻狗启示。

    程朝朝又恨不起来了。

    爸妈说她太娇纵了，伯父伯母说她有些任性，程野说她很冲动。

    程朝朝是个坏孩子。

    程朝朝躺在床上，眼睛哭的很疼，去医院挂了号。她在那场台风中，被狂风吹来的石子伤了眼睛，眼角膜发炎，其实并不能掉眼泪，医生说要静养。

    程朝朝的眼睛被绑上了绷带。

    其实她记得，从前有个人夸她眼睛很漂亮，像小猫的眼睛一样漂亮。

    *

    程朝朝为了这只小狗离家出走过。

    人生中最疯狂的一次——

    她一个人去看了一场演唱会。

    医生说了，不能掉眼泪的。可是她还是哭了，她想望望了。

    那只毛茸茸会在草地里打滚的小狗，那只玩泥巴把自己变得脏兮兮的小狗，那只陪怕黑的自己上厕所的小狗，那只月夜寒风中拥有和她一样漂亮眼睛的小狗。

    她坐在演唱会的人群里放声大哭，从小到大，爸爸妈妈就教她不能轻易掉眼泪。

    他们总说：你有全天底下最好的生活，你是这样一个幸福的小孩——

    你太幸福了，太幸福的人是没资格掉眼泪的。

    演唱会的音响声很大，大家都在欢呼，这样自己哭的话就没人能发现吧。

    她就这样哭着，眼泪鼻涕挂了一脸，忽然想起自己没带纸。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有人借了给她。但是那几张纸好像不太够。

    他又慌乱的说：“我宿舍有很多纸，一整面墙的纸。”

    程朝朝又哭又笑，鼻涕吹了一个大泡泡。她想，还好自己眼睛缠了绷带，不然丢人死了。

    最后那个人脱下了外套，盖在了她的头上，对她说：“用这个擦吧。”

    用他的外套擦眼泪鼻涕吧。

    程朝朝躲在那个人的外套里掉眼泪。

    她认识这个声音。

    小猫花伞的主人；暴风雨里那双手的主人；这个外套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