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魂在床底下
“你说他们烧了你的棺材————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闻夕树还是得询问一些问题的。
魂棺林里,无数棺材在晃动,像是一个个吊在空中的巨型虫卵。
他开始朝著与昨天不同的方向行走。
“守村人。老吴。还有————还有————”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还有我自己的亲弟弟。”
闻夕树的脚步停了一下。“你弟弟是谁”
“陈守义。”老人说,“我叫陈守仁。我是他哥。”
闻夕树问道:“你弟弟————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戴著草帽”
“是————”
闻夕树说道:“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可不会帮你。你提到了老吴————老吴也是害你的人之一”
闻夕树很在意这件事。
陈老伯沉默了许久:“我————得找到我的棺材,我才能回忆起来。”
闻夕树说道:“你的棺材有什么特徵么它在魂棺林么我意思是————它就算被烧了,也得有特徵,也得之前有个存放的地方。”
陈老伯又沉默了一阵,但这次他给出了答案:“那个地方————有莲花。我的棺材,也有莲花————”
“在祠堂,祠堂门口。”
闻夕树也算是解锁了一个俗村的新地方。
祠堂。
在祠堂门口,把一个人装进棺材里,活活烧死
这是什么行为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做棺材的。”陈老伯说道。
陈老伯明显是比较痛苦的,无棺之鬼,要回忆起往事,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闻夕树大概明白了。
陈老伯有个弟弟,也许就是那个要害自己的“活人”。
同时,烧死陈老伯的人里————居然有老吴。
结合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些米冒出黑烟,生出莲花————
闻夕树目光一冷,老吴確实在害自己。
“我带你去祠堂。”闻夕树说,“但你答应我,到了那里,不要乱动。不要叫,不要哭,不要嚇我。”
今晚已经足够刺激,他著实不想再被自己人折磨。
陈老伯没有回答。
但闻夕树感觉到背上的寒意稍微退了一点,像是老人点了点头。
要穿过魂棺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但有趣的是,闻夕树只身一人时会感到恐惧,这是刻在龙夏人基因里的一种对死亡的畏惧。
可背上背了个鬼,那就反而没有那么恐惧。
因为可以和鬼说话。本地的鬼似乎很礼貌,看你背上有一个了,大多数小鬼就不来缠你了。
当然,如果遇到恐怖的凶魂,那还是会有危险的。
不过在闻夕树看来,陈老伯的死亡过程很痛苦,能独自在祭魂夜,在魂棺林这种地方游荡————
这老伯想必也是很凶恶的鬼魂。自己也不能將其视为“友军”。
毕竟,昨晚如果没有帮阿芸找到棺材,大概率阿芸也会杀了自己。
他还真没猜错。
事实上,闻夕树疯狂敲锣,早就吸引了陈老伯。
只不过之前有那口巨大的棺材押著,没有別的鬼敢靠近闻夕树。
但闻夕树確实胆子大,急中生智,居然用规则破解规则,找到了逃离的办法。
他逃到了魂棺林,於是才有了这第二號鬼,陈老伯。
闻夕树能猜到陈老伯其实很阴————自己接下来要遭遇的场景,大概率又是生死抉择。
但比那口巨大棺材里的东西要好些。而且陈老伯和阿芸很像。
虽然陈老伯死亡的过程,和阿芸是反过来的。
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但这种对应,让闻夕树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他不禁在想————这是不是涉及到什么“五行”之说。
仔细回忆,刚才自己仿佛会被活埋,那个诡异的土————
算是土元素么
俗村的秘密,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复杂一点。
魂棺林比昨晚更难走。闻夕树绕过那些吊著的棺材,穿过了一片枯死的柏树群————
途中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次背后的声音,甚至包括陈老伯的声音。
都是蛊惑他回头的,但他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回头。
在持续了三十分钟后,他才终於走出了魂棺林。
他很快看到了,鬼气森森的祠堂。
闻夕树没有穿过正门,而是绕向了祠堂的后墙。
因为他不敢走正门。
正门贴著符咒,门口站著两个纸人,纸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著光。
闻夕树现在也不是“標准活人”,少了一半魂魄,身上背著个鬼,要是被两个纸人发现了,指不定又得有麻烦。
他很机警地绕开了纸人。
这里有一片空地,地上铺著碎砖和瓦砾,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像烧头髮和烧骨头混在一起的臭味。
“就是这里。”老人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很轻,带著颤抖,“我就绑在那根柱子上。”
闻夕树顺著老人声音的方向看去。空地的中央立著一根石柱,柱子不高,只到他的胸,表面被烟燻得漆黑。
柱子的底部有一圈焦黑的痕跡,呈放射状向外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
那是火烧过的痕跡。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焦黑的痕跡里,有一些白色的碎片骨头的碎片,被火烧得酥脆,用手一碰就变成了粉末。
都不收尸吗这算是某种警告么
闻夕树多少有些可怜这个老头了。
但一个做棺材的,又能够有多大的罪孽呢
以及,阿芸作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她能犯下多大的罪孽呢
闻夕树决定朝祠堂深处走去。但首先得窥探一下祠堂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闻夕树可不想在这里遭遇敌人。
他索性揭开了左眼的符纸,扫视了一圈,闻夕树还真没发现不对劲的。
“门口那两个纸人————很厉害啊。但我就这么绕开了。”
“不对,也许因为我是活人,我才能绕开,像陈老伯这样的,反而无法绕开。”
闻夕树站起来,看向祠堂的窗户。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之间有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是一种绿色的、幽暗的磷光,和他刚才在百鬼抬棺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木板钉得很紧,但有一块木板的下沿翘起了一角,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缝隙。
闻夕树把眼睛凑过去,往里看。祠堂里面比他想像的大。
正中央摆满了牌位,密密麻麻,像一片牌位的森林。
每一个牌位上都刻著一个名字,名字
闻夕树数不清有多少牌位。几十个上百个每一个牌位代表一个被献祭给莲母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四个特殊的牌位上。
这几个牌位没有名字。
但其中一个,显得湿漉漉的,明明这里很乾燥,甚至还能闻到烧焦的味道。
他猜测,这个牌位的名字————是阿芸的。
当然,他已经帮阿芸归位了。
还有一块牌位,是铁做的,上面锈跡斑斑。还有一个牌位上面————居然开出了花朵,看著像是一朵黑莲。
同时,闻夕树也找到了大概率是陈老伯的牌位————
因为牌位已经呈现出烧焦后的碳化。
金,木,水,火————
没有土。
闻夕树预感到不对劲。
这祠堂,绝对绝对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忽然间,闻夕树脚下的红绳,开始抖动。
闻夕树一惊,怎么回事
红绳为何好好的,忽然开始震颤。
有人在拉红绳。
闻夕树立刻想到了老吴,他在阻止自己!
红绳可以无限延长,所以就算被別的东西踩到了也不碍事。
只有闻夕树自己,以及红绳彼端的老吴,可以拉扯红绳!
敌人不希望你做的,就代表著这恰恰是你该做的。
闻夕树没有犹豫,老吴可以缩回红绳,自己可以拉伸红绳,这就看谁的动作更麻利。
当然,这个过程很可能会摔跤,他必须又迅速又小心。
这一幕,也让藏匿在闻夕树身体里的天秤,觉得非常有趣。
在一开始,他以为闻夕树爬诡塔,会是惊天动地,会拿出和自己对决时的那种气势。
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小人物的感觉。
这確实有很大的反差,正面打败了自己的人,居然会如此狼狈的陷入各种困境里。
但截至目前为止,闻夕树几乎没有用过任何暴力手段。
全靠决策。
不得不说,他没有经歷过这样的情景。如果自己失去了所有力量,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许会昏招频出也说不定。
闻夕树很快的钻入了祠堂內。
红绳一会儿收缩,一会儿延伸,像是在拔河。
闻夕树时不时能感受到被拉扯的感觉,他没有在意,只是更加小心。
他迅速来到那块焦黑的牌位前,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的气味,迅速的让门外的两个纸人缓缓扭头,发出咔嚓咔擦的,扭动纸张的声音。
闻夕树不管这些,他必须爭分夺秒,很快,他在焦黑的牌位上,写下了“陈守仁灵位”几个字。
这一瞬间,陈老伯忽然发出了一声哭嚎:“我————看到了————我的灵位————”
棺材,其实只是归处。
有人以棺材为归处,有人以牌位为归处。
这个世界火化的人可不少,哪怕在龙夏,被火化的也不少。
棺,坟,牌位,总得占一个。
闻夕树要做的,就是找到陈老伯的牌位。
他的確找到了,但他觉得这祠堂是有问题的,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四块牌位全部踹在了自己怀里。
牌位被盗,纸人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狰狞,无数头髮开始在纸人身上出现,它们缠绕著纸人,仿佛要变成纸人的血肉。
这个时候,闻夕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变化。
陈老伯说道:“孩子————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了归处。”
闻夕树前方,不再是祠堂的正门,而是忽然间,就来到了之前的魂棺林,且转变了面向。
陈老伯开始发力,他將闻夕树强行拖拽出了祠堂的范围。
“该前往你要去的地方了。”
陈老伯的声音响起。
闻夕树开始朝著红绳彼端,老吴所在的地方走去。
很明显,牌位上有了名字以后————闻夕树感觉到,陈老伯说话比之前流利了。
“老吴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认识老吴吗”
闻夕树走的很快。
他感觉到,那两个纸人没有打算放过他,还在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烧纸钱的味道。因为环境和昨天不同,显然,陈老伯为了帮闻夕树脱困,也耗费了些手段。
所以別的流程,就被省略了。
闻夕树猜到大概是这样,便只能通过询问来获取信息。
陈老伯这次也没有藏著:“我认识老吴。我们很熟。”
“他是好人。”
闻夕树一怔。
陈老伯却继续说著话:“但烧死我的人里,有他。”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木匠学徒,跟著我学手艺。那时候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村里人都说他老实。后来————后来他当了守村人。”
闻夕树说道:“继续!”
他脚步飞快,因为老吴在拉扯,因为纸人在追赶。
“老吴给你的米,有问题,是用来召唤莲母的米。他要害你————”
闻夕树心一沉。
虽然几次得出这个结论,老吴在坑自己,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
当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问题:“莲母是什么”
“一个————神,一个庇佑俗村的神。”
“没了”
“没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这个神,以前出现过么”
“没有。它以前只活在老一辈守村人的口述里。”
闻夕树眯起眼睛。
这不是妥妥的————神话降临现实只不过是换成了恐怖的民间俗神。
“所以是忽然出现的”
“是的。”
“除了你,阿芸,还有哪几个人死了是不是还有人被活埋的”
沉棺用水,烧棺用火,那么是不是还有人用土,用木,用金
“我————我不知道,我死在他们前头。”
闻夕树深呼吸一口气。
“回到老吴,他以前是好人,那他为何要害我”
“不知道,人是可以变的。”
“你弟弟呢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老伯明显眼里带著愤怒:“他是坏人。他是个畜生!他只想在村里风光一辈子,这个畜生!”
闻夕树似乎有点头绪了。他猜到了一个故事梗概。
“你是做棺材的————你以前,信莲母么”
“不————信。”
红绳开始疯狂的收缩,闻夕树一时间不確定是红绳彼端的老吴急了,还是因为————老吴在催自己。
因为身后,他能听见了,那纸人跑动的沙沙声。
闻夕树隱隱感觉到,自己就快解开俗村谜题了。
但越是如此,越有一种“牢笼在收缩”的紧迫感。
他越发感觉,时间所剩无几,他跑的更快,但背后的东西,追的也更快。
於是他直接问道:“我丟了魂,你知道我的魂在哪里么”
陈老伯的话语,让闻夕树猛的一哆嗦。
“在————在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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