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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青云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已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座废弃已久的阁楼,地板陈旧,但空间却出奇地宽敞,几根硕大的朱漆梁柱高高耸立,撑起了空荡荡的阁身。
四下不见任何灯火,偏偏又十分明亮,后方数十丈外,隐约可见一道阁楼大门的轮廓,似乎是进来的入口?
只是大门半开半阖,有一阵诡异的白雾涌动着,看不清外部,似乎不是什么好去路。
凌青云站在原地打量了一圈,才定下心神,查看起了自身情况。
修为似乎被限制在了灵觉境,比自已真实的修为差了一大截。
身上的法衣失去了防御能力,变成了一件普通的衣裳。
手上也只有一柄寻常的制式长剑,除此之外,并无外物。
凌青云下意识握着长剑比划了一下,毕竟不是自已用惯了的佩剑,用起来难免会有滞涩,得抓紧时间多适应适应。
可奇异的是,当他心念落在剑上时,那铁剑的长短重心,剑柄粗细都可以微调。
“统一修为,禁绝外物,兵器制式相同,但允许细微适配……”
凌青云心头微微一凛,这一关果然并不简单,考验的应该是同样境界下的剑术。
理清情况后,他握紧长剑,一边向着阁楼深处探去,一边回想起许平秋的话。
这是幻境。
其中会有强敌与阻碍。
可以重复挑战,要想尽一切办法通关。
既然如此,这座阁楼里必然藏着某种危险!
这么大的场地,这么高的穹顶,难不成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某种体型庞大的妖兽?
凌青云目光不断扫过四下,神经紧绷,可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合理的东西。
那是一张餐桌。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垂落到地,桌上有着一个大瓷盘,盘子里趴着一只比小臂还要长出半截的超大濑尿虾。
“这是……虾?”
凌青云脚步一顿,看到这诡异的一幕,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东海什么不多,海产最多,虾蟹贝壳这些东西,他在坊市里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是这么大的濑尿虾……确实没有见过。
难道这只虾就是强敌?
还是说,这只是吸引人注意力的,真正的敌人会从背后冒出来?
凌青云不敢有丝毫大意,绕着餐桌,缓缓横移了几步,目光警惕地扫向阁楼深处。
没有动静。
倒是那只濑尿虾一直看着自已。
罢了,这虾总不可能是用来吃的吧?
凌青云干脆斩出一道剑光,打算将这虾斩杀,可在同时,那趴在瓷盘里的濑尿虾,尾节猛地一弹。
噗嗤!
激流水柱从虾螯中骤然喷射而出,速度之快,竟比凌青云的剑光还要胜出三分,宛若白虹贯日,笔直向他面门轰来!
“糟了!”
凌青云瞳孔骤缩,平日锤炼的本能在此刻接管,手腕一翻,剑光刹那绽开,试图用巧劲将这一道水柱斜斜卸开,同时灵海内灵力狂涌,尽数化作一层护体剑罡,死死护住周身。
铛!
水柱精准无误地撞在长剑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
沛然巨力顺着长剑袭来,整个长剑都在惊颤,凌青云全凭着一股死志死死攥住剑柄,这才没有让长剑当场脱手。
“挡住了!”
凌青云松了一口气,正欲提气反击时,却觉得身体空洞无力,一种腥甜的味道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僵硬地低下头,只见胸腹之间,一片空洞。
那道水柱的主流确实被长剑挡偏了,可那崩碎开来的狂暴激流却轻而易举地洞穿了护体剑罡,将他的半边身子炸的血肉模糊。
“开,开什么玩笑……”
凌青云呆呆地看着自已残破的身躯,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只虾的威力竟然这么大。
可面对他的疑问,浮现上来的只有迟来的痛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凌青云双膝一软,他想握紧剑,可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
长剑铛然坠地,眼前的景象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凌青云像一滩烂泥般砸在了地板上。
…
“呼!哈啊……哈!”
大演武场上,凌青云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栽倒在地,双手在身上胡乱摸着,似乎想确认自已是否活着。
虽然摸到了身上完好无损的衣衫,知道了自已没事,可那种脏腑被炸成齑粉的痛处却有增不减。
好痛,好痛,好痛!
他想挺直脊背坐起身来,可脊梁像被抽走了,整个人软趴趴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在发颤。
不知缓了多久,直到身上的冷汗都干了一层,他才勉强撑住地面,略微坐直身子。
四周依旧是青玉铺就的大演武场。
只是眼前多了一层朦胧薄纱,将旁人与自已隔开。
想来是太庚道君设下的手段,用以防止参试者彼此干扰。
透过那层薄纱,隐约能看见不少修士也与他一般,正瘫坐在地,剧烈颤抖。
凌青云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自已身前。
那里不知何时悬浮着一道淡淡的光幕,上面只有两个选项:
【退出】
【继续挑战】
退出吗?
他问自已。
很简单。
只要念头一动,他就能离开这场该死的幻境,再也不用面对那只离谱至极的虾,也不用再体会一次胸腹炸开的剧痛。
反正他已经通过第一关了。
凭这个名头,回到长虹剑炉后,也不算一无所获。
甚至往后旁人提起他,也会说一句:凌青云曾入太庚初试,过兵书观想,只是在第二关惜败而已。
这不丢人。
至少听上去不丢人。
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就因为怕死、怕痛,就要灰溜溜地退出?
何况只是幻境之内的死亡,又不是真的会死,顶多……顶多就是痛了些罢了!
“没错,只是痛了一点!”
凌青云死死咬着牙,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已,目光看向【继续挑战】的选项。
可就在他升起这个念头的瞬间,身体立刻本能地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排斥反应,对于死亡的本能恐惧在不断的阻止他。
然而,还未等他克服,眼前的景象便猛地一黑。
下一瞬,他已然稳稳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废弃阁楼之中!
“不是吧?!”凌青云失声叫了出来,“我还没选呢!看一眼就强行进来了?!”
望着阁楼四下的场景,脑中就不受控制的回想起刚才的一幕。
激流。
碎肉。
剧痛。
黑暗。
“呕——”
凌青云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他捂着胸口,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了一声。
在吐了几口酸水后,凌青云抹了抹嘴角,身体仍然在颤抖,尤其是双腿。
他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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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什么可遮掩的。
世上哪有几个不怕死的?
更何况方才那种死法,根本称不上什么慷慨赴死,就像一块烂肉一样,被一只虾打死了,简直窝囊的不像话。
可人终究是这样,越是怕到骨子里,越不敢显露分毫,那些被死死按住的惶恐,最后都会变成毫无来由的愤怒。
凌青云喘着气,缓缓直起身来,眼里的惧意尚未退净,另一股更狠的东西却一点点翻了上来。
他都已经死过一次了,难不成,还要被同一只虾活活吓住?
那他以后还修个什么剑!
“不就是一只虾吗……不就是一只虾吗?”
凌青云死死攥着铁剑,像是在骂那虾,又像是在骂自已:“干他娘的,不就是一只虾!”
他脚下灵力爆发,猛地一踏。
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迅烈无匹的青色长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杀餐桌!
这一刻,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濑尿虾的动作在他眼中似乎都变得慢了起来,而自已的剑却快到了极致!
噗!
剑光如练,干脆利落地横斩而去!
没有丝毫滞涩,那只濑尿虾被一剑腰斩作两半。
“成功了!”
凌青云心头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胜利带来的亢奋瞬间冲刷了先前对死亡的恐惧。
可就在他嘴角刚刚扬起的刹那。
轰啦!
餐桌之下,另有一道粗壮的水柱轰然暴起!
木屑与白布漫天飞舞间,那道水柱以一种避无可避的刁钻角度,狠狠轰在了凌青云的胸膛之上。
剧痛如海啸般吞没了一切,凌青云眼前再度一黑,他只来得及心里暗骂一句:
“沟槽的,这桌子底下为什么还藏一只……”
…
高台之上。
天光溶溶,云气缥缈。
相剑者与九野道君将幻境中四万余名剑修的诸般惨状尽收眼底。
“根据我对天墟的印象,我有种预感,这虾估计……”
九野道君话还没说完,一个铁桶就哐当落在了跟前,里面是一桶濑尿虾。
“老九好眼力啊!”
许平秋大笑一声,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此乃我天墟兽礼监近期研制的全新妖兽科技产物,激流喷射者!”
“简而言之,这是一种低成本,易繁殖,且只需自动补水便能发挥极强杀伤力的战略级奇物。”
“看,我说什么来着。”九野道君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满意神色。
相剑者瞥了那铁桶一眼,又看向许平秋:“所以……你搞这么大阵仗,其实是在跟我谈生意?”
“老相啊,你这话就生分了,别这么抗拒嘛。”
许平秋熟络地拍了拍相剑者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咱们是什么交情?我跟你做生意,那是把你当作自已人!你想想,与其等日后,旁人拿着这玩意叩开剑宗的大门,不如咱们兄弟先把这门生意做了,互利共赢嘛!”
相剑者大概听懂了许平秋的意思,如果剑宗不要,许平秋回头也许就会找季氏、温氏、海商盟,乃至深海妖族去卖了。
九野道君感叹道:“你这谈生意的本事和截云学的真好。”
“过誉过誉。”许平秋十分谦虚地拱了拱手。
“买卖倒不是问题。”
相剑者不在乎这点小钱,剑宗毕竟家大业大,只是他忍不住问道:“但你要赚这么多东西回去,到底想在天墟弄什么?天墟应该还没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而且这东西……”
相剑者看着那满桶乱爬的濑尿虾,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神色:“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太庚甲炉要传的剑道。”
根据许平秋的解读,这表情大抵是在屎味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的屎之间,艰难选择了屎味的巧克力。
结果入口之后,意外的尝到了巧克力的甜美,脸上先露出了欣喜,可随后又意识到自已吃的是屎而绝望的表情。
对于相剑者来说,他的剑道以及神藏的提升,有一部分在于一个‘相’字,也就是说剑道发展越好,他的修为便也越高。
九野道君的则与星辰契合,慕语禾不传剑,也契合太阴为藏,愈是不显,不为人所知,便越厉害。
太白的意向则是天下革。
革,在天为金运不及,在人为顺从变易,在事为推陈去旧。
老实说,相剑者真想不出什么样的剑法才能称作大变革,但目前来看,没有革字,只有大变。
“嗨,老相,你这就太低估我了。”许平秋露出一个十分纯良的笑容,“放心,没那么低级,保准是你此生从未见识过的‘舰’道!你就只管准备好打钱,我会让灵曜剑宗再次伟大!”
…
逆鳞幻境内。
孟启行一眼就看出了这濑尿虾不对劲,毕竟灵曜甲炉真传,他最擅长的便就是‘看。’
在他的视野里,阁楼的一应事物都褪去了表象,梁柱是‘死’的,地板是‘死’的,后头的白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制造雾气,有些看不出,但眼前这虾……
看似不动,实则蓄势已久,虾螯压着一团急剧旋转的碧蓝水光,如同拉满的弓弦。
所以孟启行还没有靠近餐桌,在十余丈外,心念一动,整个餐桌嗤的一下,便被斩成了两半,塌了下去。
桌上和桌下两只濑尿虾在这一剑之下,瞬间被齐刷刷地斩成了两段。
这也很正常,在威力大和造价低的同时,濑尿虾就不可能再具备什么很高的防御力。
孟启行神色不变,继续向前,目光在阁楼四下扫视,但不见任何埋伏与威胁。
“奇怪,那这阁楼这么空荡,是用来干什么的?难道敌人在门后面?”
孟启行看向阁楼尽头,那里有一扇门,看上去像是通往下一处的入口。
于是他直接朝门来了一剑,但嗤的一声,大门却完好无损。
“没法破坏吗?”
孟启行见状也只好上前,尝试伸手推门。
“【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
大门不仅纹丝不动,甚至还在孟启行眼中弹出了一行文字。
孟启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开口吐槽道:“不是,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那在这里设一扇门做什么?”
孟启行无法理解,但既然这门无法从这一侧打开,那这便不是门,而是一堵伪装成门的墙!
真正的通道恐怕藏在别处。
他刚转过身,正要重新搜寻阁楼的角落。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隔着那扇沉重的大门传了过来。
“无……因……故……曰……”
那声音低沉,像是说书人,抑扬顿挫,孟启行觉得奇怪,脚步一顿,重新凑回门边,试图将那声音听得更真切些。
“无有因,重载压路何故?”
“无有因,超限崩桥何故?”
“无有因,刹车失灵何故?”
“无有因,祸起瞬间何故?”
孟启行心中一动,这听起来像是一篇极其深奥的古老道经?
莫非打开这扇门的方法,就藏在门后的这些玄言之中?
他谨慎地侧过身,将耳朵贴近门板,试图听得更真切些。
“无有因,路驰铁躯,何故?”
“是曰:轮碾尘嚣,载重呼啸,门隙藏机,制驭其窍……”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但却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轰鸣声,并且这个轰鸣声越来越响,甚至地面微不可察的震颤起来。
孟启行眉头紧锁,还在试图逐字逐句地拆解经文中的深意。
砰!
大门轰然炸碎。
孟启行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已身上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