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长老院舍。碧川本来要笑脸上前宽慰一番,但杨花花眼疾手快拉住这个真人。
碧川愣了下,讪讪藏进屋中。将门轻轻掩上。
杨暮客没注意到这一幕。
他的心腔塞着一块大石头,如山岳般的大石头。挪不开,搬不动。他找不到解法。
天道宗来告知太素束缚元磁,说上清门的混元法可能落伍了。
太一门过来告诉他要去讲道,说齐平一道太一门亦是分杯羹。
正法教叛徒作祟,乱作一团,来求仙剑,紫贞师兄休养备战。
……
他杨暮客到底能做什么?上清门才一落地怎地就这般艰难。
师兄让他做一个旗帜,没说这些事情都要叫他来承担。他躲进观星小筑里,看着群星璀璨。有那么一瞬,他想说我该是把观星一脉改成了齐平一脉。既然功法都要变化,名字变了又何妨?
如此这般太一门便不会来人,他也不须去讲道一番。
如果他延承观星一脉的混元功德法,太素束缚元磁无足轻重,毕竟上清门手段熟稔,他可以随意配合诸位师兄出世作业。
如果他不修齐平,猴拿定然不会匆匆来找他,试他,用他……用齐平的混元大阵,帮那猴拿暂时捏成了一个。那样兮合与真露便不会来……
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
他此时如同被压在山下的猢狲,盼着有人能帮他揭走符箓。躲了一会儿,杨暮客叹息一声,这三大巨擘不会因为他躲起来便有任何改变。
他明日还要去见太一门的二位。想要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要修行,却无法入定。
来到空无一人的观星书阁,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
晨钟一响,脱出存思的杨暮客猛然抬头。看着窗棱喊了句,“花花!碧川!帮道爷我梳洗打扮,今日与贵客商议,不得失礼……”
他一步步穿过回廊,不知何时紫周跟上来。他没注意,他在思忖着齐平能否拆分……
临了来到了正殿客室前,道童已经将乙一师叔和正耀师兄领了过来。
“请。”杨暮客这才用余光看见了紫周,紫贵,紫寿三位师兄都站在他的身后。
乾清一脉,引导一脉,还清一脉。上清门除去掌门一脉的弟子俱在此处。
杨暮客笑了下,并未回头去跟三位师兄打听。
乙一笑着陪同杨暮客进屋,待那三人进去,正耀才最后进屋并且将屋门掩好。
正耀过来主动端茶递水,让杨暮客愣了下。他有些无助地又去看那三位师兄,但三人俱是不言。
乙一笑眯眯地等着他开口。
“齐平一道,我不知是否有先辈经验。不管对错,太一门是否有史料教我?”
乙一愕然,“此言何意?”
“晚辈去太一门宣道,总该了解先辈经验,否则重蹈覆辙,致使太一门也陷入窠臼岂不不美?”
“自是有的,你若需要,只管把天地文书拿来,老朽将书阁中的史料尽数给你……齐平之道,过往非是齐天,便是齐道,口气大得很。我等只得拨乱反正。”
此时杨暮客将满心疑问都咽下去,他不问你们太一怎么当下就想修齐平了,也不问真实目的是什么。
“晚辈前往太一门宣讲,还要择人来修。许个甚名?”
乙一师叔看看正耀,“你与正耀交好,又有前缘。道友相帮实属平常……观星一脉单传至今,上清大醮别开生面。与太一门交往甚少。该是结朋侣,同赴道。”
“紫明师弟,为兄正式邀请你前往太一门讲道一番。为兄灵机感应,在外门中有一个徒儿待我去收。我与师傅差着辈分,就是真一并不适合我。若太一门立下齐平,则从具字辈开始研修。”
“我有情齐平,诸君无情太一。若将来分道扬镳,莫要怪贫道不曾讲明。我的道,怕是难修成一……”
乙一颔首,“你只需去讲便好。”
此时紫贵一旁出列,“乙一师叔,我等三人会陪同师弟一同前往天权星。请放道牒。”
“大道宗分支终于都要回太一访亲了吗?好好好,老朽便做主,稍后便有人将道牒送到。”
紫贵退一步入列,再无他言。
杨暮客低头饮茶,默默说了一句,“齐平出混元。混元出玄黄,玄黄本混沌,混沌为太极。分不出虚玄与齐物。本为一体,是一,却也虚实相生,永不唯一。此言,便是立论。”
“立论好,为师会把你的立论带回去。三位师侄莫要虎视眈眈地看着为师。为师这把老身子骨动弹不动。咱们既然谈好,不若让紫明师侄带我游览一番,晚辈有心瞧瞧大道宗先辈留下的基业。”
三位兄长作陪,紫贵最懂迎来送往,比杨暮客专业得多。
领着二位太一门的高人前往了乾清一脉的山峰看看云雾缭绕,远观辰时的太阳。太阳正红。
而后又去还清一脉,见证了符箓仙山。紫箓亲自讲解篆文含义。
最后紫贵说着引导一脉的过往,说着仙剑如何传承,那一间闭门的院舍,便是紫贞长老的院舍。
杨暮客只是作着一个领头羊,他闷声往前走。
乙一师叔和正耀师兄的辈分之谜终于解开。紫晴,当了叛徒。叛回了太一门,不管杨暮客修与不修齐平,太一门都要讨要回去混元法,这在大道宗的观想法之上建立的新法。
紫晴不可能记得功法,但有过往灵性在,重修混元简直轻而易举。
这是本性,这是本命。
杨暮客站在前头,看不见躲在后面的紫晴。不知这紫晴是否看见了熟悉的场景?他的心是否会痛?背叛师尊归元,当真就这般舒坦么?
中午会客宴席之上杨暮客终于能无声打量正耀。
此时只有紫明,乙一,正耀,三人在屋舍,其余紫字辈修士都已离去。
正耀怡然自得地吃着灵食,抬头看见紫明目光淡然一笑,“师弟为主,何故不动筷子?”
“食不言,寝不语。”杨暮客低头吃饭。
乙一不禁嗤笑一声,这小儿还是学不会不露声色。身为主人就这般招待宾客?但他身为太一门的长辈,自然不会在别家出言教训晚辈。老头默默吃着东西,但紫乾一直不声不响,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上清门能做主的两人他都没见着。紫乾与紫贞,这二人便是这般沉得住气?太一门天外与虾邪开战,唯稳是必然方案,借用齐平名声,只是一时之策。能拿回混元法配合引导术,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只要紫明宣道,留下他的功法,那就算是帮着徒儿铺开前路了。
杨暮客筑基那年,正耀是刻意带着五气朝元的法子下山。激将紫明。想让紫明修一,毕竟元一已成,金丹大道不可改。他紫明定然就是混元求一的修士。
但不曾想这小儿舍近求远,竟然把金丹的七返九还用来凝练阴神。被他躲了。
性命两道,都被他用还真的法子给修成了,这找谁人说理去?便有太一地仙好事儿,问他要不要改弦更张,这倔小子听不进去。只能这般来要。
没其他目的,只要紫明去了太一门便好。
那虚空建立的书阁,只要走过太一门,必留痕迹。《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改不了,去不掉。尔等观想之物,本就是我太一门的东西!
吃完了饭,杨暮客便送走二位贵客。
这时紫乾召他觐见。
只说了一句话,太一门要治理浊染的法子,给他们。杨暮客顿时浑身轻松。这老狐狸终于吭声了!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严丝合缝地黏在一起了。
太一门,还是要做那高高在上的无冕之王!
“您为何之前不说?”
“为兄之前也不知道。为兄也害怕,怕做错了决定,怕会错意。”
“就这么简单?”杨暮客茫然地看着紫乾。
紫乾长吁一口气,“道争……一步错步步错。东岳门不想争那中州宝地,当戊土之主,通泰支柱么?争过了,败了。乾元观不想定鼎乾元,号令元炁?争过了,被三家摁死在了苗头。第一次齐平,便是乾元观提的。你知道乾元观为何总躲着你了吧。回去看你要来的东西!为兄累了……为兄也累……为兄对不住你紫贞师兄……”
“师弟明白,小弟告退。”
而恰时昆仑山脉的天道宗诸位堂主会面。
锦娇是被问责的那个。锦章一旁老神在在。
天道锦华真人作为主脉堂主,目光炯炯地盯着锦娇,“真湘就这么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锦娇闷不吭声。
“说话!你是不是与真露有旧,便故意放走了真湘,好让你那好姐妹重新得势!你玄水一脉便有了外援。”
锦娇目光锐利,反问,“我玄水一脉不是九景一脉,从来不干吃里扒外的事情。”
“说。真湘从万泽大州出逃,该是走的水路。若走九幽正法教岂能不查?但你手下海主无人汇报!你这玄水一脉,到底有没有管事儿!难不成还是上清门的翅撩海放走了!?他们敢!”
这一位真人也是火烧眉毛,连体面都没了。这般怒斥着自家的一堂之主。
因为真湘牵连甚广,只要抓住真湘,且不说别的,从他嘴里撬开阴司勾当,这就是数不尽的香火。这些赃物,天道宗能以正法教用人不明,与邪祟有染尽数羁押。而且趁机打压正法教,让他们查清律政神光是否有漏洞,要尽数收缩。
多出来的地盘,自然都要重归天道宗管控。
此消彼长之下,天道宗造陆的宏伟大业就更进一成,驳接地脉形成的大阵便能更广。
锦章看向九景一脉的锦璨师兄,这一位自打至今败露,尚真自戕已经被闲置一旁。问天一脉,该是出面了。
“锦华山主,师弟有事禀告。”
“问天一脉终于肯出来管事儿了?不再惦记着你们跟上清门的那些勾当了?”锦华恶狠狠地看向锦章。
“上清门本来就强,问天一脉掣肘数万年,已经筋疲力尽。若是有错,宗主也容不下我等。”
山主吃了一个软钉子,人家问天一脉害死归元,付出了一个金仙。这等代价不可谓不大,还能说甚。其实上清门归元若是成事儿,早就该落地了。已经掣肘几千年,问天一脉功劳斐然。
山主锦华琢磨一下,叹息一声,“真露已经前往上清门。想来定然是求到紫贞面前,要借剑一用。杀了真湘,我等所有安排付诸东流。麒麟元灵蠢蠢欲动,已经在收服中州地脉。我代表天道宗去与她商谈。上清门落地,便裹挟天下大势。若他们不知收敛,本尊便要做那道争使者,一如镇压东岳门,乾元观!锦章你去与你的老东家太一门去谈!不能让上清门得势,万万不能让上清门与正法教合流!天下四分,总好过天下二分。”
“锦章领命。”
散会之后锦娇和锦章迈步离开昆仑山正殿。
这只是小会,自然没什么火工道人招待。得各自乘云往回飞。但锦娇迟迟不驾云,盯着锦章不语。
锦章坦然一笑,“不若师兄送我一程?”
锦娇这才点头,“锦章师弟如今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这些年锦璨为难尔等,削减供奉,还指使至欣去与紫明作对。你想必找着法子对付他了?”
“何须小弟对付。真湘若被逮着,他第一个跑不掉。九景一脉,要洗个干干净净才行。他教出来几个好徒儿,俱是人才。尤其是至澄此人,该当上位。”
锦娇不满骂了句,“乌烟瘴气的,好好清修宗门,弄得跟人间朝廷一般。愚蠢!”
“事关道中载,身后名,人之常情,志向使然。我等俱是有志之辈,天道大业,不问来处。”
“所以你这次准备如何对付上清门?别再弄那些刺杀勾当,锦璨老眼昏花,鼓动那些下门损伤惨重,丢人。”
锦章低头笑笑,而后抬头去看锦娇师兄,“大海无量,烛龙当年背离苍龙,故而不得势。若我给白淼一个机会,让她重登苍龙行宫祭酒王座。您说……她还会死心塌地的跟着紫明吗?”
锦娇眉毛一立,“苍龙有意染指海疆?不与我来谈?竟然与你谈?”
“正法教掩藏真人大计功亏一篑,欲夺仙庭反噬自身。上清门伺机落地,争夺高位,仙宫太一有多紧张师弟都不敢想……”
锦娇惊讶地看着锦章,这一番话当真是拨云见日。她众多不解全然不见,这师弟看事好生通透。
“太一必胜,虾邪落败苍龙定然要争战海疆,复还生态。非是小弟有先见之明。而是历代先辈面对上清观星一脉强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结朋交友……知道的多一些,安排的多一些。”
“所以归元一事,当真是你们干的!”
锦章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