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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章 船风开海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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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九个日夜,杨暮客定坐在马车当中。

    他似个泥塑静养着。

    马车里丈二见方,车中两女便在这小天地里生活。

    车外巧缘回头看那只趴在车顶的老鹤。它知道老鹤就要死了,自家主子也看出来老鹤要死了。这只老鹤根本没有飞回周上国的本领。

    龙女穿行海面,开出前路。

    他们该去哪儿呢?要不要把这只老鹤先送回去呢?巧缘低头闷声拉扯,它不禁想到日后自己若是修行不成,会不会也如此这般。老死在异乡……

    呀。它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家乡啊……那是一个小地方。是衮山郡,是西岐国的边陲……西岐国已经没了。所以它还有家么?

    它许是没有家乡,只有主人家。

    杨暮客又定坐一晌午,睁开眼看见在车厢里弄女工的两个婢子。

    他自然而然问了句,“吃了没?”

    “道爷要吃么?婢子这就给您去做……”一身纱裙的贾莲放下手中的活计。

    “不了。不饿。我去看看头上的那只妖精。”

    说罢杨暮客打开车门帘,眯眼看向晴空大日。海面上荧光闪闪,差一点儿晃瞎眼睛。

    风平浪静的海,没有波涛声。

    杨暮客抬头看见那眼睛要睁不开的老鹤,它像是睡着了。

    “喂。这么大太阳还睡觉?”

    老鹤呵呵一笑,“多谢上人给我歇脚的地方……累了,就多睡一会儿。”

    杨暮客伸手抓出车顶翘起的犀角,随手攀上去坐在老鹤边上。

    “这一睡,准备睡多久?”

    “想睡多久睡多久……驮着俗道飞来飞去,给帝王家传信吃人间香火,吃宫廷供奉。老奴知足了……太累了。一辈子……太累了……”

    杨暮客两手搭在额头,看向天际,问,“还能飞么?”

    老鹤喘息着……没回话。

    “那贫道带你飞,最后一程。请飞好……你这天妖,飞得越高越好。敕令,星夜启程。”

    海天骤然变幻。

    一只昂首挺胸的白鹤立在静平无波的水面上。它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一个道士脚踏水面从容走来。

    “你要飞……飞多远?飞去哪儿?”

    白鹤好奇地抬头看着杨暮客,它听不懂此人说什么。

    杨暮客指着不远处的大树,指着湖面中倒影的大日。

    “飞吧……有多高飞多高。飞不回来了,那就别过。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我见过……许是贫道日后想不起来你,若能想起,就飞到贫道脑海中,看看你雄健的英姿!”

    那白鹤张开翅膀,呼扇呼扇……腾地一下跃起,飞向南天……那里,究竟是哪里呢?是朱雀星宫么?

    杨暮客立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

    湖面之下的大日挪移走了,好像是追着那只白鹤而去。

    杨暮客抬头看见星海,星海落在湖面之上。至此,他阳极生阴,以至纯阴。阴神大成。

    无波水面上,小道士抬头看群星浩瀚。

    “上清门紫明,于此请礼了……”

    湖面一丝涟漪,这永夜的心间,那一棵巨树沙沙作响。

    杨暮客一步步往回走,看见紫气在天边酝酿。下一遭,便是大日初升,阴极生阳。他走向阳神的大路。

    观想法,时光一路。当是阴阳互换。他为功法记下一笔。

    群山环绕,群星来贺。

    群山之间,一个捕鱼人钻出水面。

    “刘老二,东家过来收租子了。今岁佃租要加两厘。”

    那人提着一条大鱼,一个翻身,跃出湖面。将一条约有个二十来斤的大青鱼扔进鱼筐里。

    “又涨两厘?年初的时候不说好?秋收完了过来告诉别个涨价?”

    “刘老二你可别啰嗦了。你腿脚勤快,你家有余粮,两厘也不多……这是官家分派下来的。你也别恼,东家比你还愁呢。若他交不上税目……嘿。一家子都要押进大牢里。”

    刘老二背上竹筐,哼了一声。

    “他一个好吃懒做的勋贵,也能知道愁字怎么写?粮食没有,本来抓鱼准备过冬,那便把这条鱼抵给他!”

    “你家娃儿吵着要吃肉,这一筐鱼是你拿命换来的。说给就给了?”

    “总得留着明年的春种,孩子长个子吃得多,要家中只我一个,租子全给他……冬日钻山里,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

    “嗨……”

    湖面上一只巨大的鱼精浮出水面,吐一个泡泡。啵儿地一声。

    泡泡破开,飞出一缕妖气。

    那人回头怒目看向大湖。

    湖上毫无波澜,只有碧绿的天空树林的倒影……

    “妖精,藏就藏好了。”说话间此人浑身血红,蒸汽腾腾,“若不然某家去请来狩妖军,杀光你这一湖崽子!”

    刘老二跟着村痞回了村子,一个白胖子满头大汗跟着管家在路口候着。有家丁挨家挨户地去求……

    白胖子看见刘老二,“哎呀!当家的你可回来了。你家老子非得要你回来做主。你家老大在行伍里有咱们相好的照顾,你尽管放心。到时候你家老大有了出息,本老爷跟着一同沾光不是?”

    刘老二把那筐鱼往地上一敦,筐里的鱼甩来甩去,他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白老爷,咱们就这一筐鱼,能不能抵税?”

    管家凑上前看看,二十来斤的大青鱼。看得他愣了许久,唯唯诺诺地看看刘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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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家伙,当家的好本领……村长家里出了你们哥儿俩,当真是有福的紧。但是……官家要的是粮食……如今海航未通,中央筹粮。其一是支援旱地,其二是用作储备。这鱼……官家不要。”

    刘老二低头看着筐子,“白老爷您算算能折现多少粮食,这条鱼您收了去。”

    白老爷擦擦汗,盯着管家眉头一瞥,这时候还摆个甚么谱。

    “当家的您说抵多少,那便抵多少。我白某人乃是当地郡望,不曾做过一件鱼肉乡里的事情。咱们讲个公平。”

    刘老二掐算着,“昨日去过城里。铺子里的鱼肉是六文钱一斤。但那是宰好剔骨去鳞的。我这条才出水,定然值不得那么多钱。二十几斤一条。零零散散还有些个小的……我过手该是有个百来斤。算五百文,半贯钱。咱们粮食是三百文一石,我家今年交租六石。若一亩地掌两厘……这些鱼抵给你们,也少算些粮食。我家大儿要吃饭。要长个子……”

    白老爷开怀地笑着,“好好好……那便这般算……白管家,赶紧给当家的折算好了。幺称的人呢?过来称鱼!”

    白管家最后押车离去,白老爷到刘老二家中做客。

    村长老刘躺在床上,这老刘也是村中铁打的汉子。如今却老得不像话了,他今年才五十。

    人有百二十寿,他怕是活不过半数。

    白老爷进了屋嘘寒问暖,说这村子在里长治理之下井井有条,可谓是豚犬相闻,阡陌交通。

    老头子耳朵聋,哈哈笑了几句。

    一车粮食,入了县中府库,夜里来了飞舟,紧赶着就要运往中央户部府库。

    齐朝大臣一个个挑灯夜战,必须要将今年的粮食支出核算清楚。

    夜里国神观的俗道国师街头纵马,冲进了户部衙门。

    今岁香火短缺,必须举办典仪。

    户部尚书听后两眼一黑,人都没吃饱呢,还要喂养神明?要不要人活啦!

    “收了铁矿,收了石炭,这不算香火?一定要举办大典祭祀?你知道举办典仪人吃马嚼要多少用度?府库里的钱财就那么多,今岁用光了,明岁呢?来年修路补桥,工部那等着拨钱下去。军部那边要造飞舟,徭役已经轮番指派两遍了。冬天干不了活儿,都要堆到明年。谁人种地!你这杂毛道士!管不管人间死活!”

    国师被骂了一脸唾沫,但他还是擦擦脸。

    “国神观的壁画都见着了么?是人间不能活么?若不是神道和那些修士们付出,都要死!早死还是晚死!选一个吧。贫道过来就是知会一声的,社稷神只香火不足,便治不了地脉,来年不能保证风调雨顺,若是没个好收成,人间更惨。孰重孰轻……你这官老爷细细分辨。”

    户部尚书闭上双眼,忽然拼命地咳嗽起来……国大,难为……难为啊!谁来帮帮老夫……谁来帮帮百姓吧。

    忽然一缕幽风吹过来……

    户部尚书好像听见了许多人呼唤他。

    “齐章……齐章!”

    老道士呼唤着户部尚书的表字,他俩是老相识了。见着自家好友咳嗽晕厥,国师心如刀绞。

    “来人呐……户部尚书大人病倒了!快请太医!”

    小太监噌地一声钻出去。

    夜色里星华漫天,幽风从府库吹来,一道流星从天外划过。那朱墙碧瓦,轰隆一声有雷光迸发。

    继而金光一闪,一个筑基道人血肉模糊,被法力反噬。

    他口喷鲜血,手中拿着一张符箓。趴在碧玉瓦上,让那些凡人看得目瞪口呆。

    但这道士已经顾不得人前显法,顾不得捏障眼法和迷魂咒。对着天边大喊,“邪神敢来宫廷散播神种,好大的胆子!师兄,快快告知宗门!”

    正法教真露真人身着白衣,一脚云来至齐朝大殿之上。眼中金光四射……

    她如今领了罪,当个巡察之职。惩治人间进犯的邪祟。

    邪神好胆,竟然敢趁着中央募集粮食的时候传递神种。

    果真就是牵一发动全身……难不成海航阻断是早有预谋?

    律政神光大网调来一缕,人间法剑听其号令。真露真人行走于云间,以望炁术看向世间密密麻麻的大网。

    噌地一声,宝剑出鞘。

    剑光溯源而去,海外炸出来一片青芒,氤氲丛生,极光漫天。

    “琅玕之神的下场难道尔等不知教训?定要扰乱人间,逼得我等修士与尔等决一死战?”

    邪神并未回应,而是沉入深海。逃到元磁混乱之地。

    琅神,玕神。本为一体,琅玕深海美景,众生栖息之地。如今这自虾元存在的古神,已经灵性溃散,许是会有重生。但那琅玕与昨日琅玕,又能说得上谁是谁?

    真露发现邪神行迹,自然手持天地文书上表宗门。

    天道宗锦章作为使节出使万泽大州,前去正法教和上清门谈判。此番休战,必须给布阵留出喘息的空间。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乃至万年……不可再起道争,能让都让。

    上清门当今九子好生厉害,搬出家底送与各家……紫贞已然预料到了吗?为何不早来商谈?

    锦章纵然有千般不满,都要压在心底。一脸笑吟吟地乘云飞向赤道之外。

    他偶然瞥见了渡海中的杨暮客。

    那辆马车之上驮着一个天妖尸体。这是行路治理浊染都不忘了口舌之欲么?难不成用一个天妖的尸体吊着海底妖精的胃口?想要一网打尽?

    他只是走神须臾,即刻满心去琢磨当今的天下大势去了。

    后方必须安稳,这是仙庭定下来的规矩。如今各家矛盾都已经挑破了,皆是摆在台面上。摆在台面上就比在台下要好。那么后面就有的谈。

    否则来日皆是藏在心中,各方给各方下绊子。那才是自找苦吃,被心怀不轨的妖邪利用不说,不知多少小门外门还要火中取栗。

    屠城一事,他敢为身先。但被紫贞救了,这人情他要记下。

    支撑地脉的息壤需要众多修士配合神只炼制,若是麒麟元灵肯出手帮助,定然事半功倍。上清门与麒麟元灵交好,多亏了那紫明小师弟。这一番,要好好商谈,哪怕让渡出来许多宗门的炁脉也要谈好……给麒麟自治……建立行宫?

    事情越想越多,锦章一抬头,已经跨越了赤道。

    “师傅,您休息一下吧。要保我等安全……徒儿届时与其交谈,也省得拂了您的面子。”

    “好……至秋你辛苦了。”

    锦章叹了一口气,闭目云上调息。

    赤道骤然喷吐雷霆,炸得云层混乱。至秋一挥袖子,平息的后面的邪祟来风。

    但另一边的杨暮客便没那么好过了。

    本来风平浪静的大海顿时波涛起伏。

    他静静坐在老鹤身旁,这老天妖一身白羽,可真白。走得清清白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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