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掷出的石头虽已化为飞灰,但其行为本身所代表的不屈意志,却像是一点火星,落在了干燥已久的草原上。
几乎就在无相生将漠然目光重新投向易年的同时——
“杀——!!!”
一声凝聚了千万冤魂怒吼又带着铁血铮铮之意的震天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落霞城废墟的西北方向炸响!
这声“杀”字,不同于战场上的任何呐喊。
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更像是无数钢铁般的意志摩擦碰撞最终汇聚成的一道撕裂苍穹的灵魂战吼!
声浪滚滚而来,竟短暂地冲散了部分弥漫的圣威,让那摇曳的青光都为之一稳!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西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同一条黑色的怒龙贴地疾驰!
烟尘之前,是一支完全由黑衣黑甲、黑马黑旗组成的骑兵!
人数不多,粗略看去,仅数百骑。
但他们冲锋的气势,却仿佛千军万马!
每一骑都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人与马皆笼罩在一层如有实质的惨烈杀气与铁血意志之中!
黑色的甲胄上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残破的黑色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狰狞逆戟图案,仿佛要活过来择人而噬!
北祁逆戟军!
北祁军中当之无愧的军魂,最为精锐也最为神秘的铁骑!
他们人数始终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决死的冲锋与战役的转折!
他们的正统领是周晚,而此刻,率领着这仅存火种的,是副统领吴江!
吴江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同样黑衣黑甲,脸上覆盖着恶鬼面甲,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决死火焰的眸子。
手中没有持着常规的兵刃,而是将马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那石破天惊的战吼!
随着他的吼声,身后数百名逆戟军战士,齐声咆哮!
“杀!!!”
没有复杂的阵型变化,没有花哨的战术迂回。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惨烈的决死冲锋!
目标,直指那悬浮于落霞城前如同神魔般俯瞰众生的两位圣人!
他们知道对手是谁吗?
知道。
他们知道这是必死无疑甚至可能毫无意义的冲锋吗?
也知道。
但他们还是来了。
在北祁倾覆人族将亡的此刻,在易年苦苦支撑,众人绝望祈祷的当下,他们选择了最军人最北祁的方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就在这冲锋的势头达到顶峰的刹那,异变再生!
以吴江为核心,数百名逆戟军战士那纯粹到极致的,融合了信念、军人荣耀、国仇家恨以及对身后这片土地最后守护之意的铁血意志,竟然在易年汇聚的众生念力环境下轰然共鸣凝聚!
“嗡——!!!”
下一刻,一柄完全由漆黑如墨的意志与杀气凝聚而成的百丈战刀,凭空出现在逆戟军冲锋阵列的上空!
这战刀不是实体,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锋锐。
散发着斩断一切、破灭一切的惨烈气息。
刀身之上,仿佛有无数北祁英魂在呐喊,有离江血浪在翻涌,有落霞城残垣在哭泣!
这是逆戟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神通!
这是由最纯粹的军人意志,在众生念力的宏大背景下,产生的奇迹般的显化!
“逆戟——!斩圣——!”
吴江发出最后的咆哮,手中马刀狠狠向前虚劈!
空中那巨大的黑色意志战刀随之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啸,带着一往无前斩破一切的决绝,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朝着无相生与那恶念化身悍然斩落!
而几乎就在逆戟军凝聚黑色战刀的同时——
“凤羽——!焚天——!”
另一声清越却同样充满决绝的女子厉喝,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只见东南方向,一片炽烈的红云席卷而来!
那是由百名身着火红色轻甲、手持奇异长弓的士兵组成的阵列!
他们的人数比逆戟军少,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同凤凰般的高傲与决绝!
正是南昭凤羽营!
“嗡——!”
又一声震颤!
一柄完全由赤红如血的火焰与意志凝聚而成的烈焰神剑,在凤羽营上空骤然成型!
剑身燃烧着不灭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寻常之火,而是蕴含着焚尽一切污秽的牺牲之焰!
赤红利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紧随那黑色战刀之后,如同流星赶月,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与净化一切的意志,直刺两位圣人!
一刀!一剑!
一黑!一红!
一代表北祁铁血的最后咆哮!
一代表南昭凤羽的终极绝唱!
它们是由这些普通军人的意志在绝望中升华,借助冥冥中弥漫的众生念力,凝聚而成的人间战意的具象化!
它们承载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两支军队的魂,是两个王朝不屈的脊梁。
是亿万人族在面对至高存在时,发出的最后也是最响亮的血性呐喊!
刀剑破空,视死如归!
这一刻,时间仿佛放缓。
所有人都看着那黑色战刀与赤红神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斩向那两位仿佛不可撼动的圣人!
这是蚍蜉对巨树的挑战!
是萤火对皓月的争辉!
是人间血性,对所谓“天命”与“圣威”的最终质问!
下一刻,逆戟军那凝聚了全军铁血意志的黑色巨刀撕裂长空,带着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惨烈气息,轰然斩落!
凤羽营那汇聚了不屈信念的赤红神剑,焚尽八荒,带着净化污秽的炽热决绝,流星般刺来!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真武强者色变的合击,悬浮于落霞城前的两位圣人反应却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心底发寒。
无相生笼罩在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那刀剑的威力,而是因为被冒犯的愠怒。
在他那由无尽算计与幽泉恶念构筑的圣心之中,成就圣位,凌驾众生之上,理应伴随着的是万灵的恐惧与跪拜,是星辰的环绕与规则的臣服。
这方天地,这芸芸众生,都应当在他圣威降临的瞬间献上敬畏与顺从。
可现实呢?
先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少年用石头掷他。
现在,又有这两支蝼蚁般的军队,竟敢凝聚意志,向他挥刀亮剑?!
这不仅仅是反抗,这更是一种对他“圣位”的亵渎!
是对他精心谋划最终得以实现的“伟业”的否定!
他想象中的君临天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瞬间,冰冷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自无相生周身弥漫开来。
而那位由恶念化身的圣人,那双混沌之瞳依旧漠然。
倒映着斩来的刀剑,以及刀剑后方那些如同飞蛾扑火般冲锋的身影。
他的情绪,或者说,那基于恶念与混乱逻辑的“思维”中,并没有“生气”这种概念。
他只是在“观察”,在“确认”。
确认这个世界的“不完美”,确认这些生灵的“无序”与“反抗”本能。
而这恰恰印证了他在竹园中对无相生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需要被“清除”,需要被重塑。
这些挣扎,这些所谓的“英勇”与“牺牲”,在他眼中不过是旧世界垂死前杂音。
杀戮,不是源于愤怒,而是源于那冰冷到极致的“清理”逻辑。
然后,他们“动手”了。
或者说,仅仅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冲击的爆鸣。
就在目光触及的瞬间——
那柄凝聚了数百逆戟军毕生信念的黑色巨刀,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火焰,毫无征兆的开始瓦解消散。
不是破碎,不是崩毁,而是归于虚无。
构成刀身的铁血意志,那呐喊的英魂虚影,那惨烈的杀气。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漠然的目光下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如同被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布上轻轻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黑色巨刀,消失了。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紧随其后的,是那柄赤红如血的烈焰神剑。
恶念化身的混沌之瞳微微转动,漠然地“看”向了赤红神剑。
同样的一幕发生了。
焚尽八荒的烈焰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熄灭。
不是被扑灭,而是燃烧这个概念本身被否定。
炽热的意志如同暴露在真空,瞬间冰结粉碎。
悄无声息地幻灭,消失。
而刀剑的消失,仅仅是个开始。
那漠然的目光并未停止,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沿着那意志凝聚的轨迹反向追溯。
瞬间笼罩了依旧保持着冲锋姿态的逆戟军和凤羽营!
下一刻,让所有人灵魂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冲锋中的逆戟军骑士,连同他们胯下的黑色战马,从边缘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淡化。
怒吼凝固在脸上,冲锋姿态定格在空中。
但他们的一切——
血肉、骨骼、甲胄、兵刃、甚至那惨烈的杀气与不屈的意志,都在圣人的目光下,如同沙堡般飞速消融。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抹除。
仅仅是一个呼吸之间。
那支代表着北祁军魂的逆戟军,全军覆没!
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证据,如同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另一边的凤羽营,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红色身影在混沌目光的扫视下,如同褪色的画卷,迅速模糊消散。
手中的长剑,身上的轻甲,那高傲而决绝的眼神。
一切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无声无息地归于寂无。
凤羽营,全军覆没。
只有一道身影,在身形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其胸前一枚古朴的玉佩骤然爆发出最后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芒,勉强抵挡了那抹杀目光一瞬!
南北北!
那玉佩是南行一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保命法宝。
然而,这守护之光在圣人的抹杀意志面前,仅仅坚持了不到百分之一刹那,便如同脆弱的玻璃,“啪”的一声彻底破碎!
玉佩化为齑粉。
南北北的身影在光芒破碎的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砸向下方的地面,深深埋入了崩裂的黄土与废墟之中。
消失不见,生死未卜。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落霞城废墟。
前一刻还杀声震天意志冲霄。
下一刻,便是绝对的死寂与彻底的抹除。
两位圣人,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动手”。
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让两支凝聚了人间极致战意的铁军,连同他们存在的痕迹,一同化为了乌有。
圣威如狱,一念成灰。
这便是圣人与凡俗之间,那令人绝望的天堑!
青光之内,所有触摸光幕的人们,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西北与东北方向,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