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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功成身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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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三日,魏哲便要发兵攻打中原。

    此番虽无需他亲赴中原前线,可既已对外宣称御驾亲征,场面功夫总要做足,至少要瞒过虞琼。

    待他离宫后,便会去竹云寺暂住,军队则交由严征率领前行。

    这日午后,魏哲用罢午膳,独自出了寝宫。

    他遣散随行宫人,独自一人在宫道上缓步游走,行至一处宫殿旁时,忽见殿内立着一名女子。

    女子容貌倾城,眉如远黛,眸含秋波,身形修长,腰肢纤细,肌肤莹白似雪。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乌黑秀发垂至腰际,如锦缎般顺滑,恰好遮住了单薄的腰背。

    魏哲隔着宫门远远望去,一时竟看得痴了。

    这女子,生得极美。

    回过神时,已耽搁了半晌,他沉声唤道:“来人!”

    阙嬷嬷闻声从远处缓步走来,对着魏哲恭敬行礼,“王上。”

    魏哲抬眼望向殿内,随口问道:“她是何人?”

    阙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恭敬回禀,“回王上,这是元相的小女儿元华。今日是太皇太后传召,命她入宫暂住西宫。”

    二人的对话传入殿中,元华瞬间警觉,扬声问道:“谁在外面?”

    阙嬷嬷闻言立刻步入西宫,厉声呵斥,“放肆!王上驾到,元姑娘还不速速出来接驾!”

    元华心头一惊,连忙理好衣衫鬓发,不紧不慢地走出殿外。

    抬眼看到魏哲的刹那,她微微一怔——这位王上,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但她并未多言,此行入宫本就是为了引起王上注意,唯有博得君心,元家才能重获荣光。

    元华当即俯身跪地,恭敬行礼,“臣女元华,拜见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哲自幼长于深宫,魏晴教他权谋心计、读书识字,教他在深宫与世间立足的生存之道,却从未提及过半分男欢女爱之事。

    他目光不自觉落在元华脖颈,肌肤白嫩如瓷,再看她脸庞,更是细腻娇柔,一时又有些失神。

    元华久未听到魏哲回应,大着胆子微微抬眸,见少年正怔怔望着自己,眼中满是青涩的痴迷,心中顿时了然。

    王上年少,心性未定,最是经不住美色诱惑,若能以此俘获君心,元家崛起便指日可待。

    元华唇角轻扬,露出一抹温婉浅笑,柔声唤道:“王上。”

    “啊?”魏哲后知后觉回过神,眼神略显慌乱。

    “王上,臣女有几句私密之言,想单独与王上诉说,不知王上是否方便?”

    魏哲此刻心乱如麻,早已没了主见,下意识点头应道:“方便。”

    元华缓缓起身,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王上,屋内请。”

    魏哲随元华步入殿内,阙嬷嬷识趣地合上殿门,悄然退至远处守候。

    偌大的宫殿内,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午后日光斜斜透过窗棂,洒在元华的白衣上,笼着一层柔和光晕,更显她肌肤胜雪,眉眼含情。

    魏哲站在殿中,手足无措,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自幼学的是权谋隐忍,守的是宫廷规矩,从未这般近距离面对一位风情动人的女子,一时全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元华却不急于开口,微微挺直脊背,轻抬胸膛,迈着极轻缓的步子,一步步朝他靠近。

    一缕淡淡的女子体香萦绕鼻尖,轻柔缠绕,扰得他心神不宁。

    魏哲下意识后退半步,耳根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几分紧绷,“你…有话直说,不必靠得这般近。”

    元华眼底笑意更浓,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他的肩头,声音柔婉得能滴出水,“王上,臣女只是想离王上近一些,说些贴心话,王上何必如此紧张?”

    她肩头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臂,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魏哲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抬手推开她。

    “不得无礼!”他强装镇定,语气却带着难掩的慌乱,“孤年纪尚小,这般亲近之举,不合宫廷规矩。”

    元华被推开半步,也不恼怒,垂眸轻笑一声,柔声问道:“王上今年多大了?”

    “十多岁。”

    “十多岁,已是少年天子。”元华抬眸,眼波流转,字字带着引诱,“昔日汉昭帝刘弗陵八岁登基,十四五岁便已亲政,通晓男女之事;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年少才情出众,亦懂风月情长。王上已是少年,怎可言自己尚小?”

    魏哲一时语塞。

    他饱读史书,自然知晓这两位帝王,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涨红了脸辩解,“那是帝王权术,与儿女情长无关!孤身为一国之君,当以君子之道自持。”

    他定了定神,“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又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孤身为君王,更当以身作则,绝不可行轻浮苟且之事。”

    元华听后,非但不惧,笑意反而更柔,再度上前贴近他,几乎贴着他的胸膛,轻声说道:“王上读书,莫非只读死书?《礼记》重礼,却也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孔圣人亦不避讳情爱,只求合乎礼法。王上身为君王,纳妃嫔、延子嗣,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怎会是苟且之举?王上只知守礼,却不知情由心生,乃是人之常情。古有诗云,色不迷人人自迷,王上面对美色,心已动,又何必强装冷淡?”

    说话间,她抬手欲抚上魏哲的脸颊。

    魏哲惊得连忙偏头躲开,再次用力推开她,语气带着几分羞恼,“住口!休要胡言!孤身为君王,当心怀天下,心系三军,三日后便要发兵中原,岂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正因为三日后王上要出征征战,生死难料,王上才更该尝一尝这人间极乐。”元华声音压得更低,柔得像羽毛般拂过他的心尖,“若一战功成,王上便是千古明君;若有万一,也不枉少年一场,不曾虚度光阴。”

    她再度上前,整个人半倚在魏哲身上,温软的身躯紧贴,淡雅的香气缠得他心神恍惚。

    魏哲只觉浑身发烫,脑中一片混乱,理智与本能疯狂拉扯,难以自持。

    他咬紧牙关,用力推开元华,声音发颤,满是少年人的慌乱无措,“孤说不行,便是不行!”

    可他这副强装威严的模样,反倒让元华更加笃定。

    她看得明白,这位少年君王虽有定力、守礼法,却从未经历过情事,越是强行压制,内心越是容易动摇。

    元华不再强行靠近,缓缓后退一步,垂眸敛衽,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委屈与柔媚,“王上是嫌臣女出身低微,配不上王上,还是……不懂臣女这番心意?”

    她抬眸,眸中含着淡淡水光,又藏着几分勾人的风情,抬手轻轻松了松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与浅浅的锁骨,惹人遐想。

    “王上,臣女不求名分,不求恩宠,只求在王上出征之前,替王上宽心解乏。王上不必有任何负担,只当……是一场梦便好。”

    她再次缓步靠近,这一次,魏哲没有再推开。

    他不过十余岁,心智尚未成熟,即便定力尚可,也抵不住这般近在咫尺的温柔引诱。

    眼前是倾城容颜,鼻间是醉人香气,身旁是温软身躯,耳边是勾魂软语,史书礼法、出征大计,瞬间在他脑中乱作一团。

    他脸颊烫得如火,眼神慌乱躲闪,却又忍不住看向眼前的女子,想忍,忍不住;想退,退不动,坚守许久的礼法底线,终究被本能与悸动击溃。

    元华见他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心知此事已成。

    她轻轻抬手,将失神的少年引入内殿,锦帘缓缓落下,遮住了殿内光景。

    少年初次经历情事,满是慌乱羞涩与无措,却又被本能牵引,一步步沉沦。

    元华则极尽柔媚,步步引导,尽显风情。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少年压抑的轻喘与女子低柔的声响交织。

    这一日,阳光正好,深宫殿宇之内,少年君王终究没能守住君子之道,在出征中原的前三日,与元华缠绵半日,失了分寸。

    待魏哲从榻上起身时,衣衫凌乱,满面通红,眼神恍惚,心中既满是羞耻,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悸动。

    榻边的元华,鬓发微乱,眉眼含春,静静望着他,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这日申时,宫殿之中。

    贶琴身着一袭白衣,缓步走出殿外。

    自上次遭人掌掴后,她便一病不起,寝食难安,整个人又消瘦了好几圈。

    魏哲接连为她请来数位御医诊治,在御医们联手调理下,她的病情才渐渐好转。

    这几日,皆是阙嬷嬷与青禾、绿绮轮流近身照料。

    今日她身子稍健,在殿中闷得久了,便想外出散心,而她心中最想去的,便是祈寿宫。

    她要当面问虞琼,康翼买官贩爵一事,究竟是不是她暗中谋划。

    此时祈寿宫内,虞琼手持一串佛珠,正对着案几上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观音像虔诚跪拜。

    宫外,韩蕴缓步走入,躬身行礼,“太皇太后,宫女贶琴求见。”

    虞琼缓缓起身,韩蕴连忙上前搀扶,待她站稳后,才淡淡开口,“让她进来。”

    “是。”韩蕴恭敬应下,转身退去。

    不过片刻,贶琴在宫婢引领下步入大殿,虞琼已独自坐在软榻之上。

    贶琴当即屈膝下跪,叩首行礼,“奴婢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虞琼轻笑一声,缓缓说道:“贶琴,哀家记得你。你是王上颇为看重的宫女,哀家听王上提过,你素来胆小怯懦、生性自卑,如今这般胆子,怎敢独自前来祈寿宫?”

    贶琴前来之前,心中已是几番挣扎,她心中惧意极盛,可有些事,她务必要问个清楚。

    她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回道:“回太皇太后,奴婢前来祈寿宫的路上,心中委实惧怕,但有些事,奴婢一心想求一个答案,即便畏惧,也还是来了。”

    虞琼随口问道:“你想知晓什么答案?”

    贶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紧张,缓缓开口,“太皇太后,奴婢斗胆,恳请太皇太后准许奴婢厘清康翼买官贩爵一案的始末。”

    虞琼闻言,低笑一声,笑意间带着几分嘲讽,却还是应道:“你说。”

    虞琼的笑声让贶琴心头一紧,可她只稍作犹豫,便再度直言,“太皇太后,若奴婢所料不差,康翼之死,乃是您一手策划。元相是您一手提拔的亲信,自然对您唯命是从,康翼买官贩爵,也是得到了您的默许。您需要康翼聚拢的钱财,而康翼渴求权倾朝野的地位,可他散尽家财之后,您却反手将他除去。您为何要痛下杀手?莫非是想替王上清理朝堂,准备还政于王上了?”

    贶琴话音刚落,便听得虞琼一声怒喝,“放肆!”

    这一声呵斥气势凛然,贶琴吓得浑身僵立,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泪水也不自觉滚落。

    她慌忙低下头,大口喘着气,胸膛不住起伏。

    虞琼见她吓作这般模样,反倒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哀家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竟将你吓成这样,果然是胆小如鼠。不过,你倒也聪慧,竟能猜出哀家要还政于王上。”说罢,她轻叹一声,问道:“哀家倒是好奇,你是如何窥得这其中缘由?”

    贶琴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与冷汗,稍稍放松身子,轻声回道:“世间之人皆贪财,可康翼甘愿散尽家财谋求官职,足见他将全部前程都押在了太皇太后身上。若太皇太后意欲长久执政,当下理应笼络人心,康翼、元禄、于雷等人,皆是效忠您的臣子。可您如今处置耿家,表面是杀鸡儆猴,实则是让自己与朝中臣子离心,如此一来,众臣才会尽心辅佐王上。况且太皇太后聪慧过人,若真要斩草除根,以您身边司马彦与韩蕴的能力,耿家绝无留下后患的可能,由此看来,耿浩是您故意留下的。奴婢愚钝,除了替王上铺路之外,实在想不出您这般做的其他缘由。再者,那日康翼死得太过蹊跷,宫中日夜都有宫人当值,可事发之时,那条长廊竟无一人前来,最后元相还能随意调遣宫人,这一切若没有您的授意,绝无可能办成。”

    虞琼听后,长长叹息一声,感慨道:“女子身处后宫,太过聪慧,往往难得善终;太过愚钝,又难以自保。”她目光直白地打量着贶琴,吩咐道:“你起身,左右转一圈。”

    贶琴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言缓缓转了转身。

    虞琼见状,面露疑惑,“你怎会消瘦至此,身形单薄,倒像是宫中苛待了你一般。”顿了顿,她又道:“不过你瘦下来之后,容貌反倒比往日出众了。”话音一转,她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这般刻意消瘦,莫不是想勾引王上,图谋攀附?”

    贶琴吓得再度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辩解,“奴婢绝无此心,奴婢心中早已有所属,此生绝不踏入后宫。”

    虞琼笑了笑,语气轻缓,“瞧把你吓的,你是否有心接近王上,与哀家再无干系。哀家的时代已然过去,往后的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她轻叹一声,对贶琴说道:“贶琴,哀家会命人将康翼聚拢的所有钱财,悄悄送至你的住处,你替哀家转交王上,切记,莫要提及是哀家所赠。哀家这一生,曾跌落尘埃,也曾身居高位,兄长、夫君、儿子接连离我而去,如今只剩这一个孙儿,能帮衬一二,便尽点心吧。”

    说罢,虞琼挥了挥手,“退下吧。”

    贶琴恭恭敬敬行完礼,方才转身退出了祈寿宫。

    自那日魏哲与元华在西宫缠绵一日后,那日发生的种种,便始终在魏哲脑海中反复萦绕。

    魏哲对元华极尽恩宠,当即下旨,册封其为贤妃,位列四妃之首。

    册封之日,碎玉宫内院中,满院桂花盛放,四瓣玲珑清雅,花蕊嫩黄娇俏,馥郁香气萦绕满庭,扑面而来。

    传旨小太监立于宫院门前,双手捧起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静和帝诏曰:

    孤膺昊眷,君临万方,欲厘肃掖庭,式昭壶则。思椒涂资淑媛以赞治,宜简令懿慧哲之嫔。

    右相元禄,秉心忠謇,劬绩王家,门祚清穆,望誉昭融。其三女元华,毓粹高闳,质性温粹,蕴德含章。眉黛遥岑,韵协风诗;眸澄湛波,辉齐辰象。容止端凝,德仪并懋,循礼弗肆,秉柔自持。

    昔汉庭简嫔,首重阀阅德馨;唐室晋秩,亦尚才风度矩。元华性资明慧,风姿端雅,静若桃李之温,动协珩璜之节。

    孤顷于宫掖偶觏淑仪,时犹备选之列,而懿范已彰。睹其温恭持礼,端静秉德,固知钟川岳之灵,抱星河之粹,非徒恃华姿,实以德堪重寄。

    《关雎》咏淑女以配君子,《鸡鸣》勖嫔御以夙夜匪懈。古之妃御,所以辅迪君德、靖谧宫闱者也。

    今元华性本温良,心合礼典,允膺显号,式表六宫。

    特遣使持节,册命尔为贤妃,位冠四妃,秩尊九嫔之上。锡尔玉珩为佩,翟衣为仪,俾居碎玉宫。

    尔其恪慎秉仪,虔修妇道,辅孤宁国,敬奉宗祧,肃将晨昏之礼。毋骄毋怠,毋妒毋陵,俾六宫取则,四海钦贤。

    上以慰孤心,下以耀卿门。往践厥职,敬慎毋怠。

    钦此。”

    小太监宣读完圣旨,元华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荣光与惊愕。

    那日她冒险主动接近魏哲,未曾想竟真得册封为四妃之首,一时间激动难抑,又满心庆幸。

    她当即俯身叩首谢恩,难掩眼底欣喜,“臣女元华,叩谢王上圣恩,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华跪接圣旨后,传旨太监满脸谄媚地躬身道:“贤妃娘娘,日后您便是后宫贵人了,还望娘娘日后能多多照拂啊。”

    元华起身时,身旁侍女连忙上前搀扶,她笑意温婉,“此乃分内之事。”说罢,从身上取出碎银递与太监,“往后还要劳烦公公,在王上面前为我多多美言。”

    太监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推辞,“奴才不敢当,贤妃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在此恭贺娘娘册礼大成,这便回宫向王上复命。”

    元华当即吩咐,“来人,送公公出宫。”

    话音落,太监对元华躬身行礼,随后由侍女引着,缓步离去。

    元华册封为贤妃后,魏哲对其恩宠更盛,前往碎玉宫的次数愈发频繁,每日早朝一散,便径直奔赴碎玉宫,连朝中奏折,也尽数移至此处批阅。

    直至魏哲亲征之日,皇宫大殿之外,天地开阔,四围红墙高耸、碧瓦流光,朱红宫墙绵延错落,映得长空愈发澄澈。

    宫前空地上,三千精兵披甲肃立,皆骑高头烈马,甲胄寒光凛冽,旌旗蔽日,各色战旗在长风里猎猎飞扬,将士们个个披坚执锐,身姿挺拔,气势雄浑壮阔,震彻四方。

    耳畔号角连鸣,声声苍凉激越,送行鼓队列阵一旁,战鼓擂动,震天动地,隆隆鼓声与号角声交织,奏响出征壮歌。

    领队之人,正是一身银甲的魏哲,他跨骑神骏宝马,腰间悬一柄淬锋利剑,身姿挺立,虽身形不甚高大,却周身英气勃发,威仪难掩。

    其身后紧随司马彦与韩蕴,二人并未着战甲,司马彦一袭墨色劲装,同乘乌黑战马,发丝松束成髻,随性间自带凛冽煞气;韩蕴身着玄色常服,腰悬长剑,腰背挺直如松,神色沉稳肃穆,气度凛然。

    此番随军出征,虞琼早已暗中叮嘱二人,务必倾尽全力,护魏哲周全。

    军中领兵主将,则是陈一汉与严征。

    多日未见,陈一汉身形丰腴了几分,脸颊泛着胡茬,虽一身铠甲在身,腰佩佩刀,却难掩周身散漫邋遢之态。

    待魏哲一声令下,全军即刻整装前行。

    宫门外,文武百官在太皇太后虞琼的率领下,齐齐跪拜送行。

    百官皆身着制式官袍,队列齐整,神色肃穆凝重;虞琼身着华贵凤袍,袍身以金丝银线绣就翔凤,纹样灵动逼真、栩栩如生,头戴累丝凤冠,面施盛妆,端立高台,神情庄严肃穆。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浑厚铿锵,直冲云霄,“天佑匈奴,祝愿王上此战大捷,百战不殆!臣等恭送王上,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颂圣之声此起彼伏,声如惊雷,在宫阙天地间久久回荡,绵延不绝。

    直至浩浩荡荡的大军出了皇宫,众人才依虞琼吩咐,依次起身散去。

    殊不知,魏哲离宫后,并未随军前行,而是悄然前往云竹寺暂住,真正代他出征的,乃是贶琴。

    魏哲将军中兵权一分为二,交予严征与贶琴二人分掌,又暗中派遣茶尔随行,贴身保护贶琴安危。

    韩蕴与司马彦得知此事,心中虽百般不愿,却也只得遵虞琼之命,陪着魏哲将这场戏演到底,不敢有半分违逆。

    贶琴临行之际,也携了辛楚一同随军前行。

    贶琴与严征率领大军,一路疾驰一月,方才踏入梁国境内。

    过境之时,梁国派出古芷兰、仝江、康兮言三人,各率人手分管一千大虞士兵,同时另有梁国军士沿途看守,名为护送安保,实则全程监视,严防匈奴将士心生异志。

    直至半月后,大军顺利出境,仝江等人清点人数,确认三千兵士无一折损,才恭恭敬敬送他们离开梁国地界。

    此时的中原大地,早已战乱四起,乱象丛生。

    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自立为王,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无依无靠的流民,早已无心效忠朝廷,只求能饱腹暖身、安居度日,再无旁的念想。

    贶琴一行人踏入中原境地后,辛楚当即下令,命军队逐步收复旧时虞朝所辖各州,先以益州为起点,勒令军士挨家挨户登记户籍、造册存档,但凡有敢违抗者,一律格杀勿论,以雷霆手段稳固所占之地。

    京畿城内,白清兰一众臣僚,正为虞暥举行登基大典。

    皇宫正殿之内,戚玉恭立龙椅之侧,手捧圣旨,朗声宣诏:

    “前虞皇室虞暥上承天意,下告黄土:立号复邦,昭垂万世

    朕乃虞元武帝第三子,名暥,字平,为忠懿帝同宗手足,凤昭长公主异母弟。昔年朕育于宫闱之外,长于闾巷之间,虽身处草莽,而天资颖悟,幼龄之时已远超同辈;及加冠之年,心思缜密,明察秋毫,才略气度远胜凡人。

    往昔虞室社稷倾颓,宗庙尽成丘墟。凤泽帝于益州构陷朕,将朕幽禁桎梏,受尽苦楚,生不如死。其后烽烟四起,将士倡乱,海内鼎沸,幸得白清兰冒死驰援,朕方脱离虎口,苟全残命。

    白清兰率军转战四方之际,朕亦披甲执锐,随军征战。彼时朝政崩坏,藩镇跋扈,节度使拥兵自重,尾大不掉,朝纲坠地,天下分崩。朕以微渺之身,运筹帷幄,平定燎原祸乱;亲执干戈,剿灭奸凶逆党,延续十载的乱世,得以逐步平定。

    中原战乱十余载,生灵涂炭,社稷无主。今朕于京畿登基践祚,光复虞氏国祚,复立旧邦国号,延续宗族祭祀血脉,改元弘光,取弘展中兴之志、光昭旧邦基业之意。

    朕承继先祖遗业,誓以中兴治世,光耀虞室往昔功勋。特此布告天下,使万民咸知。”

    诏书宣毕,殿上白清兰、陌风、楚熙、琉璃、路博五人,与殿内肃立的千余名将士,齐齐向高踞龙椅的虞暥行跪拜大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呼之声雄浑浩荡,响彻大殿,余音回旋,经久不息。

    十一月,虞暥登基为帝,改元宏光。

    登基伊始,宏光帝便颁下明诏,于天下广贴文举、武举之榜,广纳贤才良将。白清兰、陌风、楚熙三人奉帝命,率十万大军出征,誓要收复沦陷的邑都、益州、乾州、襄州、通州及平南城六地。

    大军行至益州时,已是十一月下旬。

    益州城楼之上,匈奴旗帜猎猎飘扬,主将严征一袭玄色战甲,甲片上凝着未化的霜气。

    而站在一旁的贶琴,心里发怵,她未曾经历过真正的战场,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脊背绷得笔直,掌心沁出冷汗。

    身侧的辛楚察觉她的慌乱,悄然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而益州城外,白清兰一骑白马立于最前。

    她身着赤红衣袍,如烈火燃于寒雪之中,一头如锦缎般的长发垂至腰际,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束起,风过处,青丝翩然飞舞。

    手中凌云霄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着她眉眼间的飒爽,周身内力如沉渊潜龙,内敛而蓄势,气劲散于空中,引得周遭风云微动,风起云涌间,竟隐隐有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她身后,楚熙身骑黑马,一身白衣胜雪,面目俊朗如松间明月,眉目间凝着凛然正气,手持利剑,身姿挺拔如松,威风凛凛;陌风亦骑黑马,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瘦骨嶙峋,仿佛一袭黑袍裹着的枯骨,唯有那双眸子,依旧带着勾魂夺魄的魅惑,周身杀气如寒潭凝冰,却又在袖中悄然藏起几分隐忍。

    他冰蚕毒发愈发频繁,每一次发作都如万蚁噬心,虽仅一刻钟,却足以让他冷汗涔涔,只能寻隙避开白清兰,不敢让她窥见半分异样。

    队伍末尾,华凌风一袭青衣,骑乘棕马,面容美艳近妖,眉宇间却凝着杀伐决断的凌厉。

    历经岁月沉淀,他眉目间的稚气褪去,添了几分入骨的冷厉,面容竟与华宸愈发相似——若说华宸是风华绝代,那他便是艳绝天下更胜三分,只是周身杀气太重,气势如覆雪危崖,不怒自威,只消一眼,便叫人既被那杀气震慑,又忍不住沉迷于这绝世容色。

    十万大军列于城外,如苍松列阵,森然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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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胄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旌旗遮天蔽日,将士们肃立无声,甲叶相触的轻响交织,汇成一股沉凝的战意,压得空气都仿佛凝滞。

    战鼓骤然擂响,如万马奔腾踏碎大地,烽火顺着风势滚滚升腾。

    战争,于一瞬爆发。

    两军对垒,戈矛如林列阵,喊杀声冲破云霄。

    刀枪剑戟破空飞舞,残肢断臂与滚烫鲜血溅落在雪地上,瞬间将白雪染成暗红。

    短兵相接的脆响、白刃交锋的闷吼、血泪挥洒的呜咽,在天地间交织成惨烈的乐章。

    华凌风与司马彦缠斗正酣,刀光剑影交错,刀风裹挟着杀气劈向对方,剑影如网回护自身,两人招式皆狠辣,打得难解难分;而白清兰则调转马头,凌云霄直指韩蕴。

    那是她的杀父仇人,亦是满门血仇的始作俑者,她眼中只剩决绝,誓要取其项上人头,为家族报仇雪恨。

    韩蕴独臂持剑,身形轻盈如燕,虽失一臂,剑法却依旧诡谲刚猛。

    见白清兰猛攻而来,他手腕翻转,剑气如潮涌般扑面而来,剑风呼啸着刮过脸颊,逼得白清兰不得不侧身闪避。

    楚熙与陌风见状,双双策马杀至,二人一左一右强攻韩蕴下盘,长剑如灵蛇出洞,直逼其破绽。

    白清兰则趁机正面突进,凌云霄划出一道澄澈剑光,直刺韩蕴心口。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韩蕴却丝毫不惧,独臂挥剑,剑气层层叠叠如浪涛翻涌,竟一时不落下风。

    陌风出剑,剑身透亮如琉璃,剑光盈盈间,剑气如虹如芒,未及近身,凌厉的气劲已先刮得人皮肤生疼。

    他身形如风穿梭于战场,长剑挥洒间,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剑势如惊雷轰鸣,震颤得仿佛空气都在嗡鸣。

    剑气纵横处,数道寒芒破空而出,直逼韩蕴肋下,每一剑都精准刁钻,藏着致命的杀机。

    楚熙出剑,剑势如疾风骤雨,层层叠叠的剑光如星河倾泻,将韩蕴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招式沉稳,剑招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破竹之势,剑刃碰撞间金鸣刺耳。

    白清兰手中的凌云霄澄澈如练,剑光映着她眼底的恨意,身形化影般穿梭于剑气之中,剑尖瞬息如银龙出海,直取韩蕴命门。

    她内力澎湃,剑气交汇时,剑鸣之声如龙吟虎啸,震彻云霄。

    韩蕴独臂应对三人,剑势依旧矫健多变,时而风卷残云般横扫,时而水润万物般卸力,却终究渐落下风。

    四人过了不下百招,韩蕴瞅准空隙,独臂挥剑劈出一道凌厉剑气,白清兰闪避不及,下意识用凌云霄抵挡,结果不仅凌云霄被震的弹起,剑身上多了几道不显眼的裂痕,但却没断,不仔细看看不出痕迹,就连她自己也被掌风重重扫中肩头,打飞数米远,她依靠着自身内力稳住身形,双脚稳稳落地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红衣。

    陌风见状,分心之际被韩蕴一剑划中腰侧,衣袍撕裂,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渗出;楚熙亦被剑气震得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右臂腰间鲜血淋漓。

    三人踉跄着退开数步,皆被打得重伤在地。

    白清兰撑着长剑起身,肩头剧痛钻心,却丝毫未曾退缩。

    她运起全身内力,周身骤然寒气逼人。

    仿佛瞬间坠入腊月寒冬,漫天飞雪似的寒气席卷开来,刺骨的冷意让在场众人皆后背发凉,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雪山之巅,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她提剑再上,十招之内,拼尽全力与韩蕴缠斗,却终究因伤势过重、用力过猛,再次被韩蕴一掌劈中胸口,重重摔在血泥之中,嘴角溢血不止。

    韩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独臂持剑缓步逼近,剑尖泛着冷光,直刺白清兰心口,欲下死手。

    就在此时,空中陡然传来一股磅礴深厚的内力,如苍鹰掠空,带着温润的浩然之气。

    只见梵彧一袭月白锦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地立于战场中央,温文尔雅的眉眼间凝着冷厉。

    他五指紧握扇柄,将折扇合拢,如坚盾般左抵右挡,轻松卸去韩蕴的凌厉攻势。

    折扇轻展,似银河倾泻而下,剑扇相斗间,纵横交错的气劲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韩蕴剑势被阻,挥剑劈向梵彧,梵彧手腕一翻,扇子被掀飞至半空,随即拳掌齐出。

    他掌法沉稳厚重,掌风拍出时,如泰山压顶,掌风呼啸间,磅礴的内力激荡开来;出拳则刚猛有力,拳如惊雷,重如千钧,与韩蕴的长剑相撞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剑气与拳风碰撞,火星四溅,仿佛天空都被撕裂。

    不过十招,韩蕴便被梵彧死死碾压。

    梵彧欺身逼近,左手扣住韩蕴手腕,右手夺过其手中长剑,剑光一闪,寒光过处,韩蕴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血泥。

    战场之上,血腥味与硝烟交织,刺鼻浓烈,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

    城下尸骸横七竖八,剑刃卷缺,盔甲崩裂,战车倾覆处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人影幢幢间,呐喊与垂死的呻吟此起彼伏,纵使黑烟缭绕,众人却依旧义无反顾,每一步都踏在血泥之上,溅起殷红的血花。

    尸骸堆叠如山,鲜血汇聚成溪,蜿蜒于大地之上,竟将周边的河流都染成了赤红,土焦木烂,残肢断臂散落满地,刀剑碰撞的脆响、利刃刺肉的闷响与哀嚎声,在天地间久久回旋,从未停歇。

    而在战场另一侧,华凌风和司马彦已然战意滔天,厮杀得难解难分。

    只见华凌风长剑出鞘,剑光如雪般漫天铺展,寒光四溢翻涌,剑气如深秋寒水般森寒刺骨,锋芒毕露。

    凌厉的破空尖啸响彻耳畔,剑风回旋激荡,漫天剑影交错如织,身姿灵动自如。

    他身姿轻盈,手中长剑劈、刺、点、撩招招狠厉,剑法疾如风、快如霹雳、猛如烈风,剑随人动,手挽层层剑花,招式飘逸却藏着绝杀之势,势如惊雷炸响。

    衣袂翻飞间剑气纵横,剑影交错如密雨狂洒,他目露凶光,剑光似寒星闪烁,寒意凛冽逼人,剑气如虹惊起一地尘土纷飞,剑气游走仿若惊鸿踏雪,剑啸清越如龙吟长空。

    对面的司马彦却全然不惧,竟是赤手空拳迎战。

    他拳脚并用,腿法迅疾如风,凌空劈挂时如巨浪轰然拍击顽石,腿脚旋动快若旋风,扫过之处尘土漫天飞扬;出拳势如雷霆轰鸣,拳拳到肉沉猛刚硬,掌法更是凌厉无匹,掌风劈空带起尖啸,每一击都重如千钧,直破华凌风层层剑网。

    拳脚相交的沉闷巨响、气劲碰撞的爆裂之音交织在一起,震得天地微微颤动,浓烈的血腥气与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只作呕。

    华凌风剑招虽绝,却终究不敌司马彦无匹的拳腿威势,剑势步步被压制,破绽渐露,彻底落入弱势。

    不过百招之间,司马彦猛地旋身,一记重腿横扫而至,刚猛拳风紧随其后狠狠轰在华凌风肩头,华凌风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狠狠打飞至半空,长剑脱手坠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不远处的白清兰见此一幕,不顾自身胸口与肩头的重伤,气血翻涌几欲昏厥,依旧咬牙强行提气施展轻功,红衣如焰破空掠出,纵身飞至华凌风身下,稳稳将他接住,一手死死扶着他,踉跄数步才带着他稳稳落地,护在身后。

    就在此时,梵彧眸色一冷,身形如惊鸿掠空,飞身上前挡在众人身前,直面司马彦。

    他弃扇不用,赤手空拳迎上,猛地侧身,右腿如铁鞭般横空一扫,腿风凌厉呼啸,惊起一地尘土疯狂飞扬、碎石四溅;掌风如惊雷滚荡,腿影似闪电穿梭,身形快到极致,交错之间虚实难辨。

    司马彦毫不退缩,拳腿齐出,拳如奔雷、腿似旋风,每一击都拼尽全身力气,招式刚烈霸道,带着赴死的决绝。

    拳掌与梵彧的攻势轰然相撞,气劲炸开轰鸣阵阵,火星飞溅。

    两人你来我往,气劲碰撞之声震耳欲聋,拳掌相接的闷响、腿风扫空的尖啸、尘土飞扬的簌簌声交织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硝烟味、焦土味刺鼻浓烈。

    可终究实力悬殊,没过百招,司马彦便彻底落了下风,浑身浴血,气息紊乱,只能狼狈招架。

    梵彧攻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司马彦被逼得步步后退,从攻防交错彻底沦为只守不攻,双臂死死护在身前,硬生生承受着连绵不绝的重击,骨骼碎裂的轻响混在战声之中,触目惊心。

    梵彧眸色凝寒,最后一击倾尽全身磅礴内力,掌风如泰山压顶般势不可挡。

    司马彦早已筋疲力尽、无力还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摧枯拉朽的掌风轰至胸前——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震彻战场,梵彧那一掌,径直狠狠拍穿了司马彦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满梵彧的衣袖,也染红了脚下浸透鲜血的焦土,腥甜浓烈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刺鼻而惨烈。

    司马彦瞪大双眼,嘴角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胸膛上那道贯穿的狰狞伤口血肉模糊,原本悍勇的拳腿缓缓垂落,再无半分力气。

    他这一生,年少时曾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小将军,锋芒万丈;却因幼时顽劣,惹上了狠戾无双的虞琼,从此被牢牢控制、囚禁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里,爱恨纠缠入骨,他恨过虞琼的狠毒阴鸷,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可当那人偶尔展露一丝柔软善意时,他又忍不住心软沉沦。

    爱与恨像两把淬血利刃,日日凌迟着他的心。

    如今,他为心中那份交织的爱恨征战沙场,以将军之躯,战死阵前。

    这是一个将军,最理所应当的归宿。

    也是他被囚禁十七年里,最好的解脱。

    司马彦望着灰蒙蒙的沙场天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又悲凉的笑,鲜血不断涌出染透层层衣襟,身躯缓缓倒下,重重砸在血泥之中,再无半点气息。

    至此,司马彦战死,魂归黄沙,终得自由。

    战场之上,风声呜咽,血河蜿蜒,残阳如血,将这一幕悲壮,永远刻在了益州城下的焦土之上。

    当司马彦和韩蕴战死后,贶琴便命人鸣金收兵。

    苍凉的金钲声漫过战场,残兵旋即回撤。

    辛楚垂眸敛去眼底沉郁,引着一身素衣的贶琴,缓步打开城门,献城归降。

    再与白清兰遥遥相对时,二人皆是眉眼更迭,早已不是当年南陌初见的模样。

    辛楚按捺住心头万千感慨,依着礼数躬身行礼,沉声道:“白姑娘。”

    白清兰亦敛衽回礼,语气平和,“辛小将军,南陌一别,数载光阴流转,别来无恙?”

    “多谢白姑娘挂怀,我一切安好。”辛楚应声,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少了几分年少锐气。

    白清兰微微颔首,目光轻移,落在辛楚身侧的贶琴身上。

    女子一身素白裙衫,肤色莹白似雪,唇若涂朱,眉眼生得极是清秀,只是身形瘦弱得近乎嶙峋,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贶琴被她目光一扫,见眼前女子身姿卓然,气韵温婉又自带风骨,容貌气度皆是世间少有,心头霎时涌起难掩的自卑,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攥紧衣摆,眼神慌乱地四处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白清兰眉眼愈显温和,轻声开口,“这位姑娘,你的模样与性子,倒像极了我昔日的徒儿。”

    贶琴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懦,“不知姑娘的徒儿是……”

    “她叫施萍。”白清兰眸中泛起一丝柔意,缓缓道:“她年少时,性子也如你一般胆小怯懦,遇事只知退缩避让,可历经世事,终究战胜了心底的软弱,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故而姑娘,我虽不知你历经了何等苦楚磨难,但我仍愿你能挣脱心底怯懦,重拾几分果敢,也祝愿你此后遇事能从容自持,不卑不亢,守得本心安稳。”

    言罢,白清兰轻轻一叹,面上温和尽褪,转而神色肃然,沉声道:“私事暂且作罢,今谈及国事。两国交战,关乎社稷苍生,从非儿戏,你等开城献降,莫非是匈奴有意臣服于我虞朝?”

    辛楚神色淡然自若,朗声应道:“并非如此。此番战事,皆由我朝太皇太后一意挑起,为息虞朝怒火,我等愿将太皇太后交出,以此换两国止戈,永世修好,再无兵戈。”

    一语落地,白清兰心中瞬间了然。

    虞琼如今权势滔天,独掌匈奴朝政,朝中旧臣无力抗衡,方才会走此献降求和之路。

    而虞朝刚刚立国,朝局尚未稳固,藩镇余孽未清,百姓亦需休养生息,若执意再战,势必两败俱伤,徒增生灵涂炭。

    更何况,她半生为虞朝开疆拓土、收复失地、平定节度使之乱,立下不世功勋,早已深谙功高盖主的凶险。

    昔日虞珺卿给她的那一场刻骨背叛,让她看清帝王凉薄,绝不愿再重蹈覆辙。

    思忖片刻,白清兰终是缓缓点了头,应下了这求和之议。

    班师回朝途中,大军行至华州境内,白清兰当即下令,全军驻扎于华州城外,安营扎寨,暂作休整。

    是日,她与华凌风并肩漫步在华州城内的长街之上,市井烟火绕在身侧,倒冲淡了几分沙场的戾气。

    白清兰驻足转身,对着华凌风郑重颔首,轻声道谢,“哥哥,谢谢你此番肯前来相助。”

    华凌风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语气冷硬,“你不必谢我,若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出手帮你。”

    白清兰知他刀子嘴豆腐心,心底终究念着手足情谊,不由轻笑一声,转而正色道:“哥哥,既看在爹爹的份上,可否再帮我最后一件事?”

    华凌风眸光骤然冷了几分,眉峰微蹙,语气带着不耐,“白清兰,你莫要得寸进尺。”

    白清兰没有直接应答,只是望着街上来往行人,幽幽一叹,随即转过身,眼神坚定而郑重,“劳烦哥哥,将大军带回京畿复命,转告陛下,就说我白清兰,与楚熙、陌风三人,皆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华凌风眉头拧得更紧,满是不解,“你辅佐陛下为帝,又为陛下立下盖世功勋,平定天下,功在社稷,你可是虞朝的开国功臣,为何不随大军回朝,博取高官厚禄?手握权势,亦可安身立命,何至于走到假死归隐的地步?”

    白清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望着天边流云,缓缓道:“十年为蟒,百年成蚺,千年为蛟,万年成龙。前三者皆可被人掌控,唯有真龙,凌驾于众生之上,不受任何人钳制,但凡敢触碰其逆鳞者,唯有死路一条。”

    华凌风闻言一怔,瞬间了然。

    她哪里是不恋权势,分明是看透了功高震主的凶险,深知帝王心术难测,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才决意假死脱身,远离朝堂纷争。

    世事翻覆,风云阅尽,白清兰终究看透了功名利禄背后,藏着的无尽凶险与凉薄人心。

    她半生筹谋,初以满腹才略,辅佐虞珺卿登上帝位,满心期许君明臣贤,共治天下,共享太平。

    奈何帝王心性凉薄,坐稳江山之后,便将她视为功高震主的心腹大患。

    乃至家国危难之际,竟不惜将她以公主之名,送往兴朝和亲,全然不顾她多年辅佐之功、一片赤诚之心。

    一腔忠勇,终遭无情背叛,心灰意冷之意,自此深种心底。

    后来她重整心绪,放下过往,再度辅佐虞暥平定乱世,稳固江山。

    如今四海承平,国祚安稳,她半生夙愿皆已了结,更不愿再陷身君臣相疑的危局,重蹈昔日覆辙。

    她深谙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的至理,权势之巅,从来都不是安身立命之所。

    古来君主,可与之共患难,却难与之同富贵,真龙天子的逆鳞,从不容旁人半分触碰。

    她半生为家族血仇倾尽心力,为心中家国抱负披荆斩棘,辗转半生,终究到了该全身而退、归隐田园之时。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这首诗,正是她一生的真实写照。

    她如深谷幽兰,品性高洁,不屑与世俗奸佞、凡尘萧艾为伍。曾在权谋沙场的道路中辗转沉浮,历经坎坷,一朝亲历君臣离心、飞鸟尽良弓藏的千古铁律,方才大彻大悟。

    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她深谙此道。

    此生所求,从来不是权倾天下,也不是高居庙堂、留名青史,不过是完成心中所愿、安定天下后,守住本心,全身而退,远离朝堂纷争。

    此番假死归隐,既是看透帝王无情后的清醒抉择,也是对师祖与师叔祖教诲的躬身践行,不被名利裹挟,不陷覆辙危局。

    于风云落幕后悄然抽身,留一世清名于世间,归隐田园山野,不问朝堂世事,方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

    华凌风望着她眼底的决绝与释然,终是松了口,语气沉缓,“九五之尊,向来身居高位,伴之则凶险万分,君王之心,也素来凉薄寡义,难测深浅。你若继续留在朝中,必定灾祸加身,归隐山林,虽是舍弃了一身权势,却能换得性命无忧,自在安乐,倒也是好归宿。”

    白清兰听出他已然应允,心头一松,当即对着华凌风,郑重地躬身行下一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哥哥成全!”

    华凌风没有应声,只是故作冷淡地拂袖转身,迈步离去,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不舍。

    那日之后,白清兰、陌风、楚熙三人悄然辞别,彻底消失在尘世之中,梵彧也辞别众人,重归江湖,不问朝堂事。

    华凌风依约率领大军返回京畿,入宫面见虞暥,将白清兰、楚熙、陌风三人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消息如实禀报。

    虞暥听闻噩耗,当即悲痛欲绝,痛哭流涕,几欲晕厥。

    为祭奠这位辅佐两朝、功在千秋的忠良,他即刻下旨,命人敲响太庙丧钟,钟声连绵不绝,响彻京畿;令满朝文武身着缟素,举国百姓一同为白清兰披麻守孝。

    同时下旨,辍朝三日,全国范围内禁止婚嫁喜事,暂停一切民间丧事,待三日国丧期满,方可恢复如常。

    虞暥沉浸在无尽悲痛之中,亲笔为白清兰撰写祭文与墓志铭,字字泣血,追念其盖世功勋与高洁风骨。

    祭白清兰先生文:

    维天地澄明,四序赓延,乱略底定,英魂归山。朕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白公清兰先生之灵曰:

    先生系出名门,为武林盟主世胄,朕虽以姊相称,心常怀敬,尊以先生之号,盖其德才堪配此誉。先生秉乾坤之正气,承孔孟之仁心,《论语》有云:“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先生生而秉此懿质,幼承家学,慧彻心腑,武略超群。其形放达,内蕴锋芒,韫才敛锐,静待天时。

    建兴四十年,白府罹祸,二百零七亲族尽殒凶逆,先生于血火烽烟间,衔悲苟存,隐忍砺志,誓雪沉冤。《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先生经灭门之恸,而志弥坚,性弥稳。

    逮至寰宇板荡,烽烟四起,先生以巾帼之身,怀经天纬地之才。鄞州一役,洞烛敌谋,以奇策摧锋夺旆,挽狂澜于既倒;秦州说降谢玉松,晓以大义,感以恩信,联强援而解禹州之困;霍北赈灾,恤民疾苦,收揽民心,拯生民于涂炭;燕地定鼎,运筹帷幄,统师挥戈,覆朽燕之社稷,安四海之黎庶,复辅弼两朝嗣君登基,功炳霄汉。

    先生临戎则决胜千里,理政则泽被万方,上辅圣主,靖乱安邦;下抚将士,绥辑流民。朝堂之上,斥奸佞而伸正气;疆场之间,守家国而全大义。锄邪去凶,扶弱雪冤,不以巾帼而示弱,不因临危而改节。《诗经》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先生虽为女子,气胜须眉,匡扶社稷,勋垂千秋。

    半生戎马,栉风沐雨,定新朝、安天下、抚苍生、全忠义,功高而不矜,名盛而思退,守本心而远权势,存至情而弃浮名。其智可谋国,其勇可御侮,其仁可安民,其义可服众。

    今英魂长逝,风骨永存,勋德载诸青史,忠义昭于天地。生为乱世之巾帼,殁为万代之英豪,令名不朽,万古钦崇。

    哀哉!尚飨!

    白清兰墓志铭:

    先生讳清兰,白氏,武林盟主之裔也。幼禀异质,通诗书,精武略,秉仁怀义,性达而心锐。

    建兴四十年,白府罹难,合门二百零七人尽罹凶祸,先生于颠沛中孑身脱难,衔哀隐忍,矢志复仇。值天下崩乱,四海烽烟,先生以巾帼之身,起于危难,怀济世之才,赴国之急。

    鄞州破敌,解危局于累卵;秦州劝降,联强援于困途;霍北抚民,收人心于离散;燕地戡乱,定乾坤于板荡。复辅两朝承统,定鼎新朝,功盖朝野,名动天下。

    先生立身,仁以爱民,义以报国,智以匡时,勇以御侮。功成不居,名盛不矜,守淡泊之志,全忠义之心。生逢乱世,拯民于水火;殁留风骨,垂范于千秋。

    今归葬山丘,魂安斯土,勒石以志,永昭后世。

    铭曰:

    懿哉白公,毓秀名门。怀仁秉义,韫德藏勋。

    家祸骤临,砺志弥敦。烽烟四起,仗剑匡君。

    运筹四方,功安社稷。巾帼英豪,千秋仰德。

    风骨长存,令名不蚀。山阿永寂,英魂万古。

    当匈奴战败、韩蕴与司马彦战死的噩耗,被士兵快马传至匈奴王宫时,祈寿宫内的虞琼,听闻消息的那一刻,便已彻悟自己的结局。

    祈寿宫窗棂半掩,殿内烛火昏黄,虞琼孤身独坐于铺着绒毯的软椅上,周身无一人侍奉。

    身旁乌木案几上,摆着一碟刚呈上来的新鲜糕点,花型精巧,香气清浅。

    她缓缓抬起枯瘦却依旧纤细的手,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送入唇中,慢慢咀嚼。

    糕点甜香四溢,软糯的甜意漫过舌尖,直抵心底,可这满口甜腻,终究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化不开的苦涩,那苦涩沉在五脏六腑,冷透四肢百骸。

    虞琼这一生,过得太苦了。

    十七岁那年,她以宗室之女的身份远嫁和亲,告别中原故土,踏入茫茫草原。

    彼时的她,还是个不谙世事、未经风雨,自幼在京中娇生惯养的少女,满心想着以一己之身,维系两国邦交,换边境百姓安宁。

    她倾尽心力,将中原的礼仪、耕织、诗书文化一一传予匈奴子民,盼着能化干戈为玉帛,可匈奴上下,心中只有虞君,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这个和亲而来的女子。

    而她的夫君,匈奴王呼延复,待她更是歹毒至极。

    他从未将她视作王妃,只把她当作随意折辱的玩物,深宫之中,她受尽冷眼、欺凌与百般折辱,步步皆是绝境。

    她生来心性纯善,本不愿沾染半分血腥杀戮,可这匈奴深宫,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弱肉强食,从无退路,她若不狠下心肠、奋起抗争,死无葬身之地的,便是她自己。

    她所有的狠辣与决绝,从来都是被逼无奈。

    岁月如刀,一刀刀磋磨去她的少女心性,磨灭了她所有的柔软与期许,终究活成了如今这般心性狠厉、淡漠寡情、六亲不认的模样。

    虞琼依旧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糕点,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内幽暗的深处,目光没有落点,面上无悲无喜,不见分毫波澜。

    舌尖的甜意呛得她低低笑出声,笑声轻浅,却满是苍凉,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泪痕,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怔怔坐着。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由她撑着、由她执掌权柄的时代,彻底落幕了。

    她这一生,在屈辱中挣扎、在狠戾中求生,看似权势滔天、极尽辉煌,可如今,终究是走到了尽头,该就此画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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