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母亲!快一点,你太慢了。”
少年穿着这个年纪的贵族孩子常见的长袜短裤,在崎岖的小石径上欢快地奔走,在他身后,孩子的母亲提着厚重的裙摆,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
“慢一点,不要摔倒了,慢一点。”
欢声笑语,天伦之乐。这画面带着鸟语花香,带着温馨美好,就像是电影的胶片投射在空无的视界,也投射在玛蒂尔达的脸上。
牺牲的骑士,得到了记忆与幻梦的奖赏,欣赏着自己近乎遗忘的凡尘人生里,最值得纪念和回味的过去。
戴着无脸面具的傀儡,像是一位耐心的绅士,静静地等待着玛蒂尔达观赏完毕,才发出声音:“如此强大的力量,居然会被这种场景蛊惑,真令人意外。”
修女玛蒂尔达笑了笑,转过身,朝着这具傀儡行礼。
“有些遗憾么,我原本以为我的对手是另一位,骑士王陛下告诉我,在他的时代有一位禁不住诱惑的骑士,轻而易举就被深渊的话语所蛊惑。”玛蒂尔达恢复了肉身之后,就总喜欢笑着,“我还想,好好教育一下这样没有心气的坏孩子呢。”
“很遗憾,并不是纳尔斯出现在这里,玛蒂尔达修女。”傀儡脱下了帽子,“当然,我原本也以为会遇到另一个对手。不管是混血与不祥的女儿,还是被改造的异乡人,都值得我铭刻他们的模样。”
“看来,我们的领袖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出其不意呢。这样,才塑造了您与我的不期而遇,不是吗?”
“这里只剩下你和我了,玛蒂尔达骑士。你不需要装作对那个异乡人的王如此恭敬。”傀儡摇了摇头,看似不耐烦的模样。
“礼貌不是表演,礼貌是自我约束。您表演出的礼貌和恭敬,充满了目的性。”玛蒂尔达轻声说。
““这是您与我的第一个分歧,我只希望看起来优雅,骑士。”
“您不以骑士自称吗,改变的守护骑士赛巴斯先生?”玛蒂尔达带着试探,“还是说您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呢?”
“骑士的称谓并不能概括我,却可以容纳你。”
“太在意称呼了,赛巴斯先生。名字可以是枷锁,可以是定义,也可以是自我锚定。”玛蒂尔达眯起眼睛,“越是想要挣脱枷锁,越有可能被束缚更紧。”
“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我们之间真的有无数的区别。”傀儡代替赛巴斯说着,将礼帽戴回头顶,“不整齐的东西,看着非常恶心。”
戴好了礼帽的傀儡,没有再鞠躬,在一瞬之间,从它的身后,变幻出了近乎无限的傀儡。这些傀儡一模一样,戴着同样的面具,顶着一样的礼帽,就像是复制出来一般,整整齐齐。
这些傀儡,用一样的动作,发出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弄出了回声一般浩浩汤汤的动静:“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美丽。”
玛蒂尔达刚刚还能感知到赛巴斯的场能,大概察觉得出他本人与这傀儡之间的联系,但在复制之后,在这无数傀儡面前,那模模糊糊的链路就像是在不同傀儡之间飞速游走,完全抓不到影子。
“赛巴斯先生,改变的拥有者。”玛蒂尔达换了个称谓,“您象征着的是,赞美与盲从。”
“不要太把那些谶语发在心上,骑士。那些话语不能定义你,也不能定义我。”声音随机在傀儡之中出现,“当然,我很欣赏你的敏锐,我不是骑士,也不是神子,我是星宫的拥有者。”
“我很好奇,您是如何做到的?”
“你来问我吗?玛蒂尔达骑士,你是这个世界第一位反抗自己神子的骑士,你居然需要来问我如何拥有一座星宫吗?”傀儡的声音明显带着嘲讽。
玛蒂尔达会意,双眼中隐隐约约带着不满:“不仅反抗了神子,还占有了星宫,真是缺乏责任感。”
“你比我更清楚,一个混蛋神子代表了一个什么糟糕的时代。”傀儡代替赛巴斯说,“我只是修正了我的时代。你看,这些人,多整齐,他们曾经有着不同的容貌,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想法,和不同的愿望。此时此刻,他们都是我,是一模一样的,整整齐齐的,完美的整体。”
“您要如何区分他们和您自己呢?难道这里的,不是您的无数个分身吗?”玛蒂尔达反问。
“缺乏想象力,它们当然还保留有‘自我’,那是它们的瑕疵,也是我的容忍。”赛巴斯轻蔑地说,“看,这个人,你难道不会熟悉吗?”
在整整齐齐的傀儡队列里,有一具傀儡向前一步,走到了玛蒂尔达身前,它无面的面具像是流沙一样变化,变化出玛蒂尔达怀念的模样。
“母亲,母亲,你不记得我了吗?母亲?”
它变成了刚刚回忆和幻梦里,玛蒂尔达孩子的模样,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
它不是我的孩子,玛蒂尔达静静地盯着这具傀儡。
“这是个有些冒犯的玩笑,赛巴斯先生。”她说,“请您展示尊重。”
“你可以亲手杀了他,杀了你的孩子。你知道它是假的,不是吗?”赛巴斯依然在挑衅,“只要毁了它,你就能证明,证明你亲爱的儿子,这个让你不惜变成修女,也要祈祷和守护的孩子,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傀儡,不是神明的提线木偶,不是让你和‘骑士王’建立因果的一个祭品。”
玛蒂尔达没有表情,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表露出无辜和天真的傀儡。
“来,杀了他,证明你自己。证明你是出于自由意志,才成为修女。证明你的一切命运都来自你自己的选择。证明这个世界没有一双大手,控制着你的未来和过去,把你从冰天雪地的乡村,带到金碧辉煌的圣堂,让你用生命为筹码,牺牲自我,换得一个本应该属于你儿子的健康。来,证明你自己!”
玛蒂尔达把眼睛从那傀儡上挪开,此时此刻竟有一丝悲悯和同情。
“我收回我刚刚的话,赛巴斯先生。纳尔斯骑士并不是我最希望遇到的对手。”她笑着说,“看起来需要矫正和教育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