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亚格的画面闪回之后，出现的是十二神子时代的“奥尔加”。从死亡，到衰老，到风华正茂，再到呱呱坠地。

    

    短短数秒，整个人生的所有画面都浮现在眼前。仿佛这一次次人生的旅途不过是一场电影，而今所见所得也不过是将这场电影倒放。

    

    但这一次，奥尔加的表情和第一次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大有不同。她似乎在感受，似乎在重温，那些看起来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不曾见过的风景，不曾有过的感情，都在她此时此刻的灵魂中引发共鸣。

    

    曾经有过的贪心，和因为贪婪而痴迷之死亡。曾经有过的记忆，与无法遗忘而遗憾的死亡。求知与迷茫，成瘾和依赖，服从与牺牲，幻想和诱惑，嫉妒与割裂，盲从与改变，预言与谎言，愤怒与暴力，痛苦与自厌，最终，一切回到原点，回到了因为腐朽和衰老，而迎来的永恒。

    

    漫长的岁月，数以千年的时光，不计其数的人生。当这一切最终回到原点，回到那个牧羊人的小木屋，回到那张羊皮毡子的婴儿床上，奥尔加早已泪流满面。

    

    “这是我么？骑士王陛下，这真的是我吗？”她问。

    

    周培毅淡淡地说：“应该给出答案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是不能代替你回答这个问题的。”

    

    玛蒂尔达骑士说过，在星宫的外表，那些随着肉身一起生成出的衣着，也代表了自我认同的身份。

    

    奥尔加在第八星宫，就已经穿上了这身农妇的衣服。她一定能意识到自己是谁，最终也会让自己变成自己。

    

    “我给你暂时的权限，你可以自由阅览这些与你有关的记忆。”周培毅说，“当你准备好你的答案的时候，告诉我，你自然有新的归处。”

    

    这句话还有一半没有说，如果奥尔加始终找不到答案，始终无法回答她自己提出的问题，这份记忆就会成为她永生永世的囚笼。

    

    这样一来，深渊也无法通过她的灵魂，重现一具“不染之躯”，让那些无法降临的力量得以寄生。

    

    把奥尔加留在记忆的回廊里，周培毅几乎是匆忙地离开了奥尔加的世界。他难得跑了起来，在织梦者编织的时间长河里奔跑。

    

    “您很急躁，我的王。”织梦者有些忧虑，“是因为您看到了那个人，对吗？这验证了您的不安。”

    

    周培毅的眉毛抽动了一下，他很少有这样愤怒的情绪：“是，我看到了亚格，我看到了亚格在和深渊说话。他们有一个交易。”

    

    “亚格的秘密。他藏着好多好多秘密，只是看到这冰山一角，真的足以让您感到慌乱惶恐吗？”织梦者不禁调笑起来，用手指轻轻抚摸周培毅的脸颊。

    

    周培毅就当是被蚊子亲了，并不想理会织梦者的玩笑：“我有很多并不好的猜想，其中一部分相当糟糕。亚格在奥尔加的存在里出现，验证了糟糕的那部分。”

    

    “请原谅我的无礼，这其中最糟糕的部分会是什么呢？”织梦者问。

    

    “深渊和亚格是一伙的，这会是最糟糕的事！”周培毅恨恨地说，“星门之后的一切，所有的星宫，包括小仁的召唤，我的到来，都是他们的拼图。”

    

    “这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吗？”

    

    周培毅看向织梦者：“最糟糕的情况，你也是深渊的一部分，而这条时光的织布就是我的囚笼。”

    

    “哈哈哈哈哈哈，您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呢。”织梦者捧腹大笑，“放心，这个世界没有那么黑暗，您的处境也绝不会如此糟糕。您很清楚自己是谁，也很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您也不应该失去属于自我的锚点。”

    

    周培毅稍稍放慢脚步，叹了一口气：“是我看到亚格的影像，看到他和深渊的联系，慌了神。亚格迟迟不出现，他躲起来一定是有所图谋。”

    

    “您的内心迷茫了吗？亚格让您改变初衷了吗？”

    

    “不不不，我还是要回家，把这里一切的糟糕事都解决好了再回家。亚格和深渊都无法改变我。”周培毅说，“我不会改变，星宫不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基础逻辑与底层原理也一样不会改变。”

    

    “那您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无论这个世界有多少阴谋诡计，道也是不会为之倾斜的。”织梦者说，“您说过，道是千变万化的，但也是螺旋向前的。无论此时此刻的道有如何倾向，引导人类向前这一点，理应是永恒不变的。”

    

    被织梦者用自己的话语教育了一番的周培毅，醍醐灌顶一般幡然醒悟：“对，我不应该担忧亚格，也不应该担忧深渊和监察官。他们不是我的‘敌人’，他们和我一样，是这场战争的竞速者。万变不离其宗，所有人追求的都是道，只不过在有些人眼里道是王座，是神位，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专注于道，专注于世界本身，我亲爱的王。”织梦者笑了笑。

    

    周培毅再度想起了家乡泰尔露娜，有一位智慧的哲人说过的话，那是面对任何困境都行之有效的策略。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我还是要把我自己要做的事情优先做完。”周培毅点点头，“星宫的复制，进行到哪一步了？”

    

    织梦者回答说：“拉娜小姐非常努力，所以只是刚刚这一次会面，她就帮助我们的小世界，重新拥有了‘记忆’‘幻想’‘改变’三座复制的星宫，第十星宫‘求知’也在重新建立链路。”

    

    “三千世界能承载这么多复制来的数据吗？”周培毅问。

    

    “数据越多，算力越强，算力越强，能承载数据的能力也越强。”

    

    “听起来像是左脚踩右脚上天？真有这么容易么？”

    

    “数据和算力是双生子，是你荣我荣的关系。”织梦者说，“这个世界之所以无法承载更多算力，除了天然存在的物理限制之外，还因为数据本身会出现冗余，总会有些数据无法帮助计算，成为系统的渣滓，不断堆积，最终侵占数据的空间。这些数据，被称之为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