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遭受的折磨还在继续,拉娜并不希望看到他如此痛苦的模样,她不过是把那些存在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的魂灵的记忆,重现在了蝎子身上,他就产生了这么剧烈的反应。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痛苦,是绝望,是折磨啊。
她稍稍放松了一点缰绳,让满地打滚的这个东西能喘口气,回答她的问题。
蝎子趴在地上,用手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这里没有肉身,所以这具身体是精神构筑的幻想,而所有痛苦也来自幻想的延续,就像是幻肢痛。
那些恶心,呕吐,疼痛,麻木,都不曾真的施加于身,却仿佛跗骨之虫,永永远远都挥散不去。
“你要做什么!你要站在这里审判我吗!”他带着愤怒吼叫。
“有罪之人才会被审判,蝎子先生。你认为自己有罪吗?”拉娜反问。
蝎子愣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食人的自己,把用人类肢体取乐的自己,把草菅人命高高在上的自己,视为了罪人。
“你看,你们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不是吗?”拉娜的语气有些模仿她最崇拜的大哥,“为什么明知这是十恶不赦的罪,却非要把自己跌落到这样的深渊里去呢?我很好奇。”
“不被惩罚的,就不是罪!”
“不被谁惩罚?谁来作为判官?你们的神明吗?如果神明不存在,那岂不是只要不断幻想神明,幻想一个会惩罚所有罪孽的神存在,就能让你所有不被惩罚的行为变成正义!”拉娜低吼着说,“你们这些人,只不过是把神明当成了犯下一切罪孽的挡箭牌,你们比谁都清楚,神明并不存在!神教并不特殊,伊洛波人并不高贵!你们和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人类!”
“你把那些异端和孽种,抬得太高了。”蝎子恶狠狠地说。
“恰恰相反,是你们把自己抬高了。”拉娜反驳道,“这个世界有着太多不公平的东西,有人天生丽质,有人拥有智慧,有人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人则是出生富贵衣食无忧。于是有人掌握了权力和财富,有人拥有了一呼百应的地位,有人只是稍稍挥手,就能让王国为之倾覆。不公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只要存在差异,就会存在好与坏的评判。在这些不断评判的目光中,原本信仰着同一位神明,也会被分割成不同的教派,不同的教义,最终,变成不同的人。”
异信者,与神教信仰的是同一位神明。异信者也在不断诞生能力者。异信者也可以进入星宫,作为神子或者骑士留在星门之后。
他们原本就是伊洛波人,是和神教信徒一模一样的伊洛波人。但有人让他们产生了差异,有人把他们与其他人进行了分割。无论从基因上,文化上,还是作为能力者的弱点上。
最终,在十二神子的时代,裂痕已经无法弥合。
“我们赢了。”蝎子阴沉着脸,完全没有胜利者的自豪,“胜利就是神爱的证明。”
“你们不是唯一一个,声称自己得到了永世胜利的文明。”
拉娜的声音和周培毅一样带着悲悯,那是对于愚蠢和无知之人的悲伤,对世人即将面临的苦痛的怜悯。
“为什么,要吃人呢?”她问。
只是因为他们于你而言不是人,是低劣的种族,是羔羊吗?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高贵,证明自己是神明于人世间的化身,超越了这副躯壳代表的意义吗?
蝎子给出的答案,让拉娜沉默了:“因为很美味,混血种,你绝对想象不到。”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证明地位。或者说,这些已经深深嵌进了他的内心,让他不觉得这行为代表着那样深刻的意涵。
把外表那些光鲜亮丽,内里那些肮脏龌龊全都抛开来,这家伙只是为了享受,享受同类相食所带给他的美味体验。
小孩子会为了糖果感到欢愉,青年男女会为了爱情感到幸福,有人因为权力,有人享受财富。所有人活在人世,本质都是被激素驱动,去争取更多的快乐。
但那只是作为“生物”这一概念的人,人应该比生物更加超越。
如果被桎梏在生物这一框架之内,只有被快乐所驱动的人的本能,那么追求欢愉的过程就会失控。可能是激素和药物无法填补的欲壑,可能是寻常刺激不到的神经兴奋,可能是不断抬高的快乐阈值,可能最终滑落这样的深渊,彻底失去“人性”。
“这是你想要的吗?”拉娜悲伤地问。
蝎子一边说,一边舔了舔嘴唇,仿佛是在回味:“你只是没有体验过,如果你也尝过了滋味,也一样会沉湎其中。”
沉湎于食人的快乐么?或者像是其他代表着享乐和依赖的骑士一样,沉湎于各式各样虚幻的快感之中么?
拉娜看着蝎子,他似乎并不会因为刚刚亲历的,属于这些异信者的痛苦和绝望,产生对于那些“乐趣”的依赖。
快乐的反义词从来不是痛苦,痛苦并不能作为这种人的惩罚,快乐相对的概念,是无趣,而成瘾对应的,是知足。
“谢谢你,蝎子先生,你和梅尔丁骑士都帮助我更加了解了这个世界,也包括了解了我自己。”拉娜轻轻施礼,“那我们就到这里吧。”
她吧蝎子留在原地,自顾自地朝着烈阳的尽头走去,就像是在沙漠里,无数次想要离开魔鬼沙的囚笼。
“就这样?你不会没有办法杀死我吧?还是你在担心真的杀了我,会产生你承载不了的后果?来嘛,来啊,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事,让我钦佩你,欣赏你,喜欢你,我会带你进入真正的极乐园。来啊!”
看着拉娜越来越远的背影,蝎子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急躁。他似乎意识到了,拉娜会如何处理他。
“当我在过去的历史里找到你的时候,锚定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蝎子先生。”拉娜转过身,背对着烈阳,把脸藏在深深的阴影之中,“你现在不被世界树所记忆,你现在,被我记忆。现在,这个世界,才是你将要结束这一生的世界。你会永远活在这一天,明内沙吾尔毁灭的这一天。希望你甘之如饴。”
她最后转过身去,身影也在余晖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