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壳，装着不合适的魂灵。世界树所存储的数据如此冰冷，它识别到了这副躯壳与这份魂灵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残酷地让他回光返照，再次拥有了不属于自我的身躯。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梅尔丁的脸部开始脱皮，原本属于奥尔加的细腻的皮肤，变得如树皮一般干枯，下雪一样从颅骨上掉落。

    

    当魂灵意识到自身并不拥有这份躯壳，就会像是人类的免疫系统识别到了异体器官一样，开始激烈的排异。

    

    梅尔丁在拒绝被躯体束缚，一个已死的人意识到了自己再无生路，除非有着无比强烈的执念，便再也无法留在人世。

    

    “我的时间，似乎是不多了。”他的眼睑低垂，脸上已经没有了多少皮肤作为遮盖，暴露出赤红与青色的血管。

    

    他艰难地抬起头，就像是最初适应这副身体一样困难：“小姑娘，我所描述的事情，你一定记住了。”

    

    拉娜连忙说：“我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算自己理解得不对，还可以转述给大哥，大哥一定可以理解到的。

    

    “那就好，那就好。”梅尔丁的眼睛已经失去了颜色，“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需要你来同情我，解救我。我已经死了，并不需要谁来拯救我。而把我变成这样的人，创造了这具无染之躯的人，我没有能力去报复他。”

    

    “是要我帮你去报仇吗？”拉娜问。

    

    “不，不是。”梅尔丁轻轻摇头，“我和你说这么多，除了告知你这是什么东西，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拉娜点头，带着有一点点兴奋的目光期待着任务。

    

    梅尔丁继续说：“这个躯壳，不染之躯，不只是一次有悖伦理的生物实验。它能摧毁人类存在的根基。人之所以是人，之所以拥有作为‘我’的意识，需要基石作为锚点。作为生物的‘本我’，理解现实的‘自我’，以及跨越边界的‘超我’，共同组成了‘我’，也就是一个个有所区别有所不同的意识。如果这个边界，用这样的手段打破了”

    

    “那世界上就只会存在一个‘我’，对吗？”拉娜仿佛是条件反射一样说，“大哥说，那个人希望剥夺这个世界存在的一切意识，把所有能量、数据和计算，都纳为自己所有。也就是说他希望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对，创造不染之躯的人，想要剥夺人类的‘本我’。他已经用这副躯壳证明了，从技术手段上他可以做到。”梅尔丁残破的脸上依然带着赤裸裸的厌恶，“如果他得到了更强的力量，还可以剥夺人类的‘自我’与‘超我’，那个时候，世界树的一切都将为他所有，他将会成为真正的神明。”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阻止他，对吗？”拉娜问。

    

    梅尔丁抬起裸露着骨头的手掌摆了两下：“不不不，小姑娘，你确实很厉害，但要你做这种事，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希望你毁掉这个躯壳。此时此刻现身于此的是我，如果不是我，还会有其他魂灵，能够以此为肉身。降临在这具躯体上，可不需要承担死亡的代价。如果降临于此的是大奸大恶之人，如果这样的躯壳被带到了凡尘俗世，如果那人把这世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这种样子后果不堪设想。”

    

    拉娜完全理解梅尔丁的担忧，她早就听说人世间进行着基因工程，剥夺了出身低微之人获得赐福的权力。说不定那个坏人，早就想着用更深入的改造，把世人都变成这副躯壳的载体。

    

    必须毁了这个躯体，毁了一切与它相关的研究。

    

    那奥尔加骑士呢只有一起杀掉了。

    

    在沙漠里，如果怜悯得了瘟疫的骆驼，失去的会是整个驼队。拉娜早就见识过自然的残酷，更懂得取舍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她没有多言，缓缓走近梅尔丁。

    

    她把手放在“奥尔加”的颅顶，低声询问：“需要我等您的意识消失再动手吗？梅尔丁先生。”

    

    “不必了，一个壳里只能装进一个灵魂，我在这里，就不会有新的魂灵浮出水面。”梅尔丁如虔诚的信徒一般，在拉娜面前低下头，卑微地跪拜，“请你动手吧，我真正死亡之前所邂逅的弥赛亚。”

    

    拉娜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

    

    这是星门之后，是星宫的世界。这里的所有肉身都与灵魂绑定，被世界树所重塑。即便肉身遭遇什么样的破坏，只要没有被完全消灭，只要灵魂还在，灵魂没有损伤，就一定可以回到被世界树所锚定的状态。

    

    要么毁灭灵魂，要么用全新的锚点，将这具肉身上原本存在的锚点覆盖掉。

    

    奥尔加的灵魂似乎不在这里，三千世界没有感应到她。是被深渊藏起来了吗？不，她还不能完全脱离这具肉身，她在这不染之躯的深处陷入了沉睡。

    

    要把她唤醒吗？就像拉娜从这具身躯里召唤出梅尔丁一样？很难保证出现的会是奥尔加。

    

    思来想去，拉娜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用一个可以被锚定的全新的状态，覆盖掉这具躯壳现在的状态。能被世界树记录和锚定的，必须是圣物级别的历史道标，比如

    

    异信者的挽歌，刚刚好出现在了拉娜的掌心。

    

    它不是应该在大哥那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真奇怪。

    

    想不通的问题，拉娜是不会去深究的，周培毅就在高天之上，一边关注她的选择，一边为她提供帮助，然后安静地等待她完成自己的使命。

    

    拉娜握紧了匕首，高举过头顶。

    

    只要挽歌黑曜石打磨的锋刃，刺中奥尔加的肉身，这具被称之为不染之躯的不祥之物，就再也不能成为降临的载体。

    

    “很高兴认识你，梅尔丁骑士。”拉娜小声说。

    

    但回应她的，可不是梅尔丁的声音：“嘿嘿，大可不必这么见外，混血的小姑娘。”

    

    拉娜只是犹豫了一下，手里的匕首就被打翻在地，而原本跪在地上的那具躯壳，就像是用六足行走的虫子，飞速从拉娜身边掠过。

    

    “迂腐的家伙，可不配拥有第二次的生命。”那个带着虫子鸣叫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