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对皇帝非常地了解,陛下的果决,张居正见识了不止一次,他用最后的力气,保住了京堂百官,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其他人,他真的无能为力了。
自官选官之下,皇帝无论如何都要进行一次大清洗,不是张居正最后拦了一下,这些官选官也是清洗的目标。
原因非常简单,因为万历维新的分配,已经出现了一些十分明显的问题,大明势豪,或者说占据了统治地位的这些肉食者们,其财富增长率,远超大明朝的财富增长率,这代表着分配上的极度失衡。按照理想状态,大明财富增加,这些财富应该均等地分给大明天下的每一个人,也就是大明通过征战、开拓、海贸等等手段,掠夺的海外财富,应该通过修建驰道、疏浚水道、投资建设官厂、丁亥学制等等手段,均等地分给每一个人。
而肉食者们分配了大头,部分有产者和穷民苦力,就喝了口汤。
这种分配方式,导致了贫富差距的扩大,导致了怨气的不断累积,如果这些势豪,他们还忠于朝廷、忠于大明,皇帝还能容得下他们,但如果他们已经背叛,那就是肃反的对象了。
张居正、朱翊钧都十分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点,对于如何纠偏,二人是有分歧的,皇帝主张杀,太子说过:杀人不管用是因为杀不完,若能杀得完,杀人就管用;
张居正主张利用大明律、天变承诺等等方式,以较为温和的方式调整分配。
每一次皇帝到安国公府蹭饭,这种分歧就会重演一遍,而且谁都说服不了谁,都是为大明好,而且真的是为大明好,就很难说服对方。
张居正现在走了,皇帝彻底放开了手脚,这就是朱翊钧在张居正临终前说的那句,他会做的更加过分,那就没人会骂张居正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是大明当下必须要面对的。
随着万历维新的推动,以铜钱、白银、黄金为锚定的贵金属货币,已经无法充当一般等价物让货物充分流转,在万历二十六年,在货币上十分保守的皇帝,也不得不正式开始超发宝钞。
宝钞的本质是债,也就是说从超发的这一年,大明财税,转为了债务性驱动,也就是寅吃卯粮,赌未来的经济增长能够复盖债务的利息,赌技术进步。
在这个现实问题之下,皇帝自然要更加暴力地推动分配的变革,让万历维新的财富,更加普惠到万民,唯有如此,才能让债务驱动能够持续下去。
具体而言,就是培养更多的人才、更多的作坊工坊、培养更多的匠人、更好的育种、更多的水肥、精绝肥、更高的粮食产量、更多的良田、更好的技术、更高马力的蒸汽机等等。
也就是说,这一天一定会来,迟早之事。
这条路很难,没有了张居正,皇帝依旧要坚决的走下去,并且做好了为此牺牲一切的准备。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皇帝离开了祈年殿,前往了北大营,这次不用皇帝下旨,在京师的宗亲、有官身的士大夫们,各诗社的笔正、大学堂的学正等等,全都聚集在了北大营,等着为张居正送行。“人有的时候就很奇怪,第一次弯下腰的时候,觉得羞耻,第二次就会觉得理所当然。”朱翊钧站在北大营的月台前,看着台下一动不动的百官,对着李佑恭低声说道。
第一次朱翊钧还要强制,第二次,他们已经学会了主动。
“脑袋还是长在脖子上比较好。”李佑恭给出了这个问题最直接的答案,不来,谁都知道皇帝真的会杀人。
这种强迫大明百官送行的行为,其实是为了强行捏合共识,来送行的所有人,日后都要肯定张居正对万历维新的贡献,否则就是阿腴奉承之辈。
葬礼的过程非常的冗长,不客气的说,场面比先帝下葬大得多,是真正的王礼酬谢大功。
朝、午、晡三时设奠,并设几案焚香奠酒举哀,所有人,都要到灵前进香,甚至四品以下的官员,都没有资格自己进香,而是根据所在衙门,一同在灵前上香。
“高启愚有点尴尬了。”朱翊钧注意到一个很尴尬的人,高启愚。
他真的有点尴尬,本来大计之后,他就可以再次恢复礼部尚书的身份,可以单独进香,很不巧,他现在仍然是五品郎中。
他还是西书房行走,他只能等所有四品以上官员进香之后,自己单独进香。
但是申时行站在灵堂的门口,又不准高启愚单独进香,高启愚立刻进退维谷了。
张居正从没有原谅过高启愚的行为,按照张居正的遗嘱,高启愚不能进灵堂,就是进,他也只能跟着礼部诸官一起进。
而礼部诸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肯跟高启愚一起,皇帝就在月台上站着,这要是一起进去,岂不是高启愚同党?
“让他自己进去吧。”朱翊钧对着张诚说了一句,张诚赶紧到灵堂前,拉了下申时行,和申时行耳语了几句,最终,申时行让高启愚自己进了灵堂进香。
皇帝再不开口,高启愚只有自刎灵堂之前了,天地君亲师仍然是大明当下主要的秩序,被师长所弃,就是被秩序所抛弃,得亏皇帝在这一套秩序里,稍微大点,可以宽宥一二。
等到百官都进香之后,朱翊钧在下午的时候,才踏进了灵堂之内,这是出殡前的最后礼节,皇帝亲诣祭酒。
朱翊钧在灵堂前上了香,在棺椁前,静静地站了一刻钟,灵堂内十分的安静,没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皇帝没有想其他的事,他就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上课的样子,张居正是个好老师,除了要求严格了些。“朕不会让先生失望的。”朱翊钧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
当皇帝走出灵堂的时候,李佑恭向前走了三步,大声的喊道:“升舆起行!起!”
起殡开始了,张居正的棺椁上车,李如松带领陷阵先登为先导,骑白马九人、扛大纛九杆,旌旗十八执,火铳枪八十一杆,扛仪刀百口,曲柄黄伞四把、盖扇幢幡等三百二十馀,是以王礼安葬。因为朝廷财用大亏,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阵仗了,连当初景王朱载圳薨,因为远在湖广安陆,也没有以王礼送葬,因为景王绝嗣,只是草草安葬。
“锵嗥!”
挂在北土城城墙上的八十一口大钟,被同时敲响,钟声悠长,传遍了整个京师,这八十一口大钟,要足足敲响八十一次。
在号角声和钟声之中,李如松带领先导缓缓启程。
朱翊钧在仪仗之后步行,他走到北土城护城河的祭门桥站定,李如松馀光看到,立刻勒住了马匹。按照议程皇帝只能送到祭门桥,再往前送,就是违背礼制了,皇帝不动,礼部诸多官员也不敢上前去劝,送殡的队伍停在了这里。
“朕就到这里止步吧,再往前,就置先生于不义之地了。”朱翊钧步下祭门桥,走进了三层月台堆栈的高台,高台营造有送贤亭,他要站在这送贤亭,遥望队伍前往金山陵园。
其实朱翊钧很想直接把先生送到金山陵园安葬,但礼法就是这样,先帝龙驭上宾之后,新皇帝登基,也是送到祭门桥,而不是皇陵。
朱翊钧送行超过了送贤亭,哪怕是皇帝自己乐意,因为皇帝不能有错,只能是张居正僭越了。朱翊钧停下了脚步,这是最后的盖棺定论,张居正这一生,也只是摄政,是主少国疑之下的无奈之举,未曾僭越,也未曾越雷池一步。
沉鲤等一众礼部官员,长松了一口气,陛下的配合,让他们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皇帝执意要送,他们也拦不住,可是日后春秋论断,张居正身上就有了无论如何无法洗脱的污点,僭越。
太子、四皇子已经代天子守灵送行了,这已经是极尽哀荣了,再多,就过了。
“雪停了。”朱翊钧伸手,接住了一片很薄很薄的雪花。
这场天哭大雪,下了足足七天七夜,第二天稍微小了些,但一直没有停的意思,在送殡仪仗抵达金山陵园,棺椁入藏,石门封闭的时候,这场大雪,完全停了下来。
此时此刻,朱翊钧心中千头万绪,思绪过于杂乱,落不到实处,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话:“再敲一遍钟,送送先生吧。”
钟声再次响起,悠长的钟声,再次传遍了整个京师。
十一月十二日当天,皇帝回到了通和宫后就病了。
这一病,可是吓坏了朝廷百官,这张居正刚走,皇帝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尤其是通和宫刚刚出了咒杀四皇子的案子,难以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吵什么吵!安静!”申时行刚从金山陵园回来,还披着雪,走进了吏部衙门。
四品以上官员齐聚吏部,希望申时行拿个主意出来,申时行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嗬斥。
等到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申时行,他才开口说道:“陛下洪福齐天,自有天助,尔等如此徨恐不安,朝廷如何安定!天下如何安宁!”
“我待会进宫一趟,等我的信儿就是,不要自乱阵脚。”
申时行出现,是为了让人吃颗定心丸,他打算去通和宫,探望一下陛下的情况,然后通知百官。申时行这一去,就再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只是让百官散去,各司其职,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百官忧心忡忡的离开了吏部,但都无心办差。
天塌了一半,本指望陛下来扛起那一半,陛下却也倒下去了。
“陛下好些了吗?”申时行面带焦急,在西花厅里走来走去,询问着小黄门。
陛下明明已经应允他觐见,却迟迟没有小黄门领他去面圣,让他格外的担忧,他传不回去消息,因为他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他想好了,若陛下真有意外,他就自杀,连自杀方式都想好了,投龙池,谁也别想把奸臣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一直到日暮时分,庞宪才一脸疲惫地来到了西花厅,见到了申时行。
“陛下已无大碍了,是思虑太甚,心血两亏,再加之文正公刚走,陛下食欲不振,才导致了外邪入体,现在烧已经退了,刚刚睡下。”庞宪对申时行见礼之后,才坐下,颇为疲惫地说道。
这两天,陛下有点不遵循医嘱了,本来昨天就有些征状,非要去送殡,大医官们又不敢拦,就成了这样,皇后在近前伺候。
“几日可痊愈?”申时行面色凝重地问道。
“以陛下体魄,睡醒了不再发烧,也就痊愈了,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庞宪坐直了身子,皇帝的性子庞宪很了解,看似无情,实则至情至性,劳神过度所致。
“那咱们在西书房候着。”申时行斟酌了一番,打算不走了,和御医一道,在西书房侯着。陛下一旦大渐龙驭上宾,他就第一时间投了龙池,反正陛下悉心培养的太子,是守成之君,他没什么顾虑,省的京营锐卒动手,他自己来。
“行。”庞宪非常赞同,陛下真的走了,申贼活不了,他们大医官就能活?索性一起投龙池好了。朱翊钧这一觉睡得时间很长很长,日上三竿的时候,皇帝才睁开了眼,他感觉有点口干舌燥,最重要的是真的有点饿了。
他一睁眼,感觉骼膊有点重,歪头一看,看到了王夭灼趴在床边,拧着眉头在打盹,一只手紧紧的攥着朱翊钧的手。
“娘子?”朱翊钧轻声叫了下。
“呀!”王夭灼猛地惊醒,抬头看着夫君,大大的眼睛满是惊喜还有些担忧,她另外一只手探到了夫君的额头,急切的问道:“不烧了,夫君可有不适?”
“有点饿。”朱翊钧急切的说道。
“李大伴,传菜,快。”王天灼赶忙招呼门口等侯的李佑恭,李佑恭急匆匆的赶往小膳房,陛下有了食欲,那就是没什么大碍了。
“让夫君见笑了。”
“让娘子担心了。”
王夭灼打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有点乱,不施粉黛,看起来有些狼狈,她和皇帝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不乱不乱。”朱翊钧抓住了王夭灼的手,示意她不要再打理了,就这样就好。
朱翊钧起床盥洗后和王天灼一起用了早膳,而后看着王夭灼睡下之后,他才起身前往了御书房。“让大医官进来诊脉吧,顺便宣申时行来见。”朱翊钧到了御书房才知道申时行等了足足一夜,就赶紧让人宣见。
庞宪等大医官一番诊治之后,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庞宪出班俯首说道:“陛下,仍需静养三日,如果三日没有反复,就完全痊愈了。”
“好,除了去北大营,朕这几日不离开暖阁。”朱翊钧十分利索地答应了。
“戚帅,你也看到朕了,朕并无大碍,偶感风寒而已,就快去休息吧。”朱翊钧看向了戚继光,昨天傍晚,申时行到了没一会儿,戚继光就把京营交给了李如松,来到了通和宫等侯。
申时行怎么都觉得,大将军在西书房,是来盯着他的。
“臣遵旨。”戚继光看着陛下的样子,也很放心,俯首告退。
对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发动大清洗,他不打算多问,就是陛下讲了,他觉得自己也弄不明白,但陛下要做,他会配合。
朱翊钧看着申时行问道:“申首辅,朕让李佑恭把八千富户清查一遍,你什么想法?”
“已经到了不得不查的时候。”申时行十分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陛下龙体已安,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办就是了。
申时行是首辅,他理政已经六年,大明什么状态,他很清楚,分配不均、宝钞超发这两件事,就是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若是陛下龙体欠安,他真不敢,他不确定太子能不能扛得住,但他很确定,陛下扛得住。
“内阁什么意见?”朱翊钧又问道。
申时行斟酌了一番说道:“王次辅领着官厂的差事,有些势豪图谋官厂,尤其是新建的五十一座工部直辖官厂和地方官厂,想要不劳而获,这可是王次辅的功劳,有人想窃取他的功劳,他不乐意;”“大宗伯眼瞅着这丁亥学制大学堂,还没建好,就是一堆的蛀虫,那是急在心里,又没有好办法;”“大司徒更是吵了好几次了,宝钞不能超发,因为超发也是发到势豪手里,发不到百姓手里,一方面驰道也要修建,京广大驰道修的过程中,出了那么多么蛾子;”
朱翊钧听闻,有些奇怪地问道:“陆光祖呢,陆光祖什么意见?”
少了一个。
“额…陆阁老觉得很有必要。”申时行稍微卡了一下,因为陆光祖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太多自己的意见,大家都说办,他不反对,大家都说不行,他也反对。
“嗯,那就行。”朱翊钧点头说道:“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申时行再拜:“陛下静养,臣去办差。”
“先去休息,休息好了再办差。”朱翊钧额外叮嘱了一句,申时行又是一夜没合眼,现在就去办差,怕是要和他一样,生病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申时行告退。
朱翊钧看着申时行的背影,他没问之前的事儿,就是太子非要骆思恭带着去收麦,申时行按下来不让皇帝知道,他一个臣子,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
申时行不想太子和皇帝,变成汉武帝和刘据、唐太宗和李承乾那样,所以才按下这事儿,让皇帝和太子当面沟通。
他过度参与夺嫡之争,引发了张居正对他的不信任。然而作为首辅,不支持太子本身就是一种支持四皇子的态度,这只会让太子压力更大。
申时行没有遵循圣旨去休息,而是先去了吏部,从吏部文库里支取了一车的案卷,又去了户部和侯于赵一道,把两份案卷全都拉到了镇抚司。
“首辅当真是及时雨,正好缺了此物。”赵梦佑大喜过望,瞌睡了送枕头,申时行来的正是时候。申时行拉来的这份案卷,是天下八千富户的族谱;
侯于赵拉来的是鱼鳞图册,说是鱼鳞图册,里面不仅仅是田土,一切生产资料都在鱼鳞图册之中,这一份就是八千富户的鱼鳞图册。
这两样东西入了镇抚司,镇抚司办起差事来,只会更加简单,刊印三份,转发地方稽税院稽税房,就可以快速激活了。
“文成公的确担得起万历维新推运功臣。”赵梦佑看着这黄册和鱼鳞册,面色复杂,想起了金山陵园的王崇古。
陛下还专门叮嘱了太子和四皇子,去给文成公上了香。
万历十九年王崇古离世的时候,皇帝下了极大的决心,几乎是力排众议,让王崇古安葬到了金山陵园,当时不少大臣都反对,但匠人下山有些混乱,最终还是将王崇古安葬了进去。
今日再看,陛下是对的。
黄册和鱼鳞册,大明从开国就在修,这八千豪奢户什么情况,朝廷一直很清楚,过去动不得,因为需要依靠他们缴纳税赋,没有他们,大明连财税都收不起来。
甚至万历维新之前,已经收不起来了。
真正改变朝廷财税的是开海,更是官厂,现在官厂上交的利润,就是大明能对这八千户动手的最大底气。
“当时国事败坏,文成公大抵也有自己的无奈吧。”侯于赵思考了下,为王崇古说了句好话,侯于赵现在也是阁老了,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王崇古应该是被逼无奈才有那些举动。
申时行撇了撇嘴,嘴角都抽动了下,想要纠正,但最终没说出口,王崇古真的不是被逼无奈,他只是及时掉头了而已,不过也没什么好纠正的,王崇古的功绩,是实打实的。
皇帝静养了三天后,在皇极殿召开了大朝会,大朝会主要是宣布,宣布对八千豪奢户进行全面清查,并宣布京营调动。
李如松将率领三个骑营、六个步营,一个炮营,共计三万人,前往绥远犁地。
一些个心心念念抱着大元荣光不放的死硬反贼,居然通过太后礼佛之事,买通宫婢,刺杀四皇子,皇帝当然要派京营去把这些反贼彻底消灭,只靠绥远巡抚的卫军、三娘子的协从,很难清理干净。李如松在大朝会上接过了龙旗大纛,龙行虎步的离开了皇极殿,他会在今天带着军兵开拔,一切都准备好了,因为驰道的火车,现在进军十分迅速,到绥远也就三天。
反贼很好找,找到番僧就找到了反贼,而且现在的这个季节正合适,天寒地冻,整个绥远的马匪都在猫冬,争取在春暖花开之前,把这些反贼统统消灭。
朱翊钧环视了一圈朝臣说道:“太后昨儿个下了懿旨,往后再不礼佛了。”
“太后礼佛本就是为了苍生祈福,这才进的香,谁成想,菩萨没拜成,倒招来了家贼,险些害了四皇子,太后前些日子就病了,昨儿个刚见些好,把朕叫到了身边,拉着朕的手一直哭,哭得朕心里发堵。”“求佛不如求己,天下这些个佛堂、道院的田亩,一并收了。”
皇帝话音未落,申时行就立刻出班,俯首说道:“臣遵旨!”
他这是代表百官表了态,根本不给朝官任何反对的时间,并且把差事揽到了自己的头上,不是申时行谄媚,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李太后哭得很厉害,连陈太后都劝不住,李太后不是很喜欢太子,这些皇嗣里,她最喜欢老四,结果老四差点出事,她自然是伤心欲绝,觉得自己害了老四,就连朱常鸿自己去劝,都劝不住。
为什么是四皇子?因为四皇子在绥远带头剿匪,这就是有了血仇,绥远那些死硬反贼,多数是以马匪的形式存在。
家贼在盘问清楚后,已经被李佑恭用石灰给煮了,宫里这个月又减了肉食的采买。
朱翊钧等申时行归班后,才开口说道:“至于清查天下八千户,诸位若是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陛下圣明。”陆光祖赶忙出班,俯首说道:“卫懿公爱鹤,以官职、爵禄荣养之;卫民痛恨,赤狄来攻,将战,国人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馀焉能战!”
“负担重而所获寡,刑无辜而赏邪媚,天下安能不败?清查迫在眉睫,不得不行。”
昨天申时行就找到了陆光祖,把奏对的事儿简单说了说,让陆光祖自己在皇极殿表态。
陆光祖见陛下提及,立刻出班讲了个典故。
卫国因为卫懿公的荒唐而复灭,百姓负担很重却收获寥寥,刑罚常常施加于无辜之人,而恩赏总是给了邪媚,天下之事,自然是无事不坏。
这和眼下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大明开海获得了海量财富,很大一部分都到了这八千户手里,敌人来犯的时候,指望这八千户为皇明效死?到时候,这八千户恐怕连银子都不肯掏。
当然,这话有点绝对,他相信,这八千户经得起查,经不起查的都是反贼。
“有劳诸司了。”朱翊钧对这个奏对比较满意,点头将差事安排了下去,陆光祖之前略显含糊的态度,让皇帝心里泛起了一点点的嘀咕,这陆光祖是不是打算阳奉阴违?
但今天奉天殿如此表态,代表了他的态度还是很鲜明的,那一点点的怀疑,立刻烟消云散了。“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申时行带着阁臣俯首领命,清查天下八千户,需要有司配合,也就是阁臣带着各地衙门配合缇骑稽查,要不然这事阻力会很大,也会有很多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