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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中,满城风言风语流传。京口失陷的消息虽然并非公布,但是从午后开始,陆陆续续便有浑身伤势面色沮丧的兵马从东篱门进城,进入东城军营之中。
城中的各大医馆的郎中都被迅速征召前往东城军营之中,他们都是被中军的车马借走的,连耽搁的时间都不给。
有心人自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很显然,那些伤兵都是从京口方向撤来的兵马,朝廷集结这些郎中正是去军营之中为他们治疗伤势。由此可见,京口战事不利,局势堪忧。
很快就有消息灵通人士从军营之中打探了消息流传出来。据他们所言,京口发生大战,东府军大军于昨夜突破大江登陆,京口城已被占领,朝廷兵马大败。
更有一个隐秘的未经证实的消息说,京口领军的檀道济檀大将军在京口之战中殉国了。
这些消息很快便在京城之中迅速的扩散开来,城中百姓神色异样的偷偷传播着这些消息,互相脑补着细节,说的绘声绘色,口沫横飞。
而在傍晚时分,有人看到东篱门处有马车拉着一口棺材进了城,檀家有人披麻戴孝前往迎接,哭声一片。这一切更证明了檀大将军战死的消息,也证实了京口失守的事实。
对于京城百姓而言,证实了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惊惶和不安。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横征暴敛强征入军的事情层出不穷,百姓们被盘剥的一贫如洗,滋扰的难以生存。他们早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对新建立的刘宋朝廷深恶痛绝。
百姓中的许多人,都巴不得东府军打过来,巴不得刘裕完蛋。所以,他们非但不会感到惊恐,反而觉得兴奋和期盼,内心里希望唐王李徽能够打到京城来,早日将这个篡位的逆贼,盘剥百姓的家伙赶出建康。所以,他们在互相议论的时候,总是眼神狡黠心照不宣。但是他们其实心里也明白,京口这一败,东府军不日将兵临京城,恐怕他们自已的日子将更不好过。那刘裕岂肯干休,怕是又要被拉壮丁当炮灰了。
天黑时分,台城皇宫寝殿之中,刘裕阴沉着脸站在廊下。
午后时分天气变化,此刻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深秋的雨滴已经冰凉刺骨,尽管雨势不大,但是随风落在脸上,依旧如冰冷的钢针刺痛一般的令人生寒痛楚。
但这和刘裕内心中的绞痛相比不值一提。
今日一早,他便得知了京口失守的消息。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事情。就在数日前,檀道济还写奏折送来,禀报了东府军骚扰攻击的情形,并表示东府军只敢用远程火器在江面轰炸,佯装渡江登岸而已。檀道济奏折上信誓旦旦的说,有他在,有十二万大军在,京口固若金汤,绝不会有差错。请自已高枕无忧,不必担心京口,他敢立下军令状,以项上人头担保云云。
刘裕自然相信檀道济的能力。虽然他也对李徽和东府军从不敢有轻视之心,但是就算他们再强,想要强渡攻下京口还是说说而已。且不说东府军在京口的兵马不如已方多,就算兵力相当,也休想突破。毕竟需要一船船的将兵马运过江来,站稳脚跟。檀道济岂会让他们有站稳脚跟的机会。檀道济这个人虽然有些自大,但是这么多年来,他领军作战可没出过太多的差错,他是个合格的将才。经验丰富且作战勇敢。这也是自已让檀道济镇守京口的原因,因为足够让自已放心。
而且,之前姑孰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王仲德其实算不得是领军作战的好手,但依托强大的防御体系,还是瞬间歼灭了两千登岸的敌人,将他们炸成了齑粉。由此可见,渡江登岸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那李徽可不傻,定不敢重蹈覆辙。
但就是这种觉得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却依旧发生了。刘裕想过姑孰会被突破,却唯独没有想到过京口会被攻占。看了战报之后,他知道李徽派兵偷渡过河,以五千兵马夜袭两万兵马驻守的城池,夺下了京口城。这厮怎么敢的啊,据说他还让他的儿子跟着一起前往,他难道不怕他的儿子死在偷袭之中么?两万人守着的城池,被他的兵马半个多时辰便拿下了,这是何等的手段,自已的兵马又是何等的废物。
檀道济这个蠢货,枉费自已如此信任他。他竟然看不透李徽一开始便在消耗他防御体系,便在以佯攻的方式迷惑他。若是自已在京口,定会怀疑东府军的动机,定会将京口城的防御加强,派出兵马在城外侦查,李徽没有一点机会能得手。城破了可,又夺不回,支点没了,粮草断了,那也只能应战了。
死战的后果现在也明了了,东府军强大的可怕。檀道济瞻前顾后,愚蠢不堪,早该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歼灭对手的。被东府军连续上岸几波兵马,最终军心溃散。
傍晚的时候,看到檀道济的尸体的时候,刘裕恨不得将他从棺材里揪出来,用刀将他的尸身剁成几块,以消心头之恨。可是他不能,他不但不能,还要装作痛哭流涕的样子,当众表彰檀道济尽忠值守,为国殉身的大义气节。还要为这个蠢货厚葬。这厮倒是好算计,他知道必死,所以一死了之。搞得自已连怪罪他的机会都没有,扣他黑锅的机会都没有。这蠢货打仗不行,一点算计全用到自已身上了。
风声飒然,庭院里的花树在寒雨之中抖动着,大量冰冷的雨滴落到刘裕的脸上。刘裕长长的叹了口气,收拾了心情,他不能多想这些事情,越想他越是愤怒。愤怒会左右自已的情绪和决断,会令蒙蔽自已的智慧。眼下他需要的不是愤怒,而是要想办法应付眼前的局面。
长廊尽头,一盏宫灯摇摇晃晃而来,几个身影急促走近。刘裕转头看去,认出了来人。那是刘穆之、徐羡之,以及刚从姑孰召回来的王仲德,赵伦之和水军都督刘怀慎等人。王仲德等人应该是刚刚从姑孰应召而回。
“臣等参见陛下。”一群人来到近前,跪地叩拜。
刘裕面露笑容,温言道:“你们来啦。几位将军才到京城吧,辛苦了。这样的天气,还要让你们回京,朕心中着实不忍。”
王仲德等人忙道不敢。赵伦之道:“陛下何出此言。此乃臣等本分。倒是陛下,秋夜雨寒,怎可站在廊下吹风淋雨,万万不可坏了龙体啊。”
王仲德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老贼倒是会拍马屁。”
刘裕笑了笑摆手道:“朕只是心中烦躁,出来透透气罢了。况且,我大宋将士们此刻也在淋着寒雨,守卫朝廷,朕和他们一样淋些雨,也算不得什么。”
“原来如此,陛下体恤将士们,将士们必当尽忠效力,感激涕零。但还是要保重龙体。”赵伦之道。
刘裕微笑点头,转身道:“进殿说话吧。”
不久后,众人落座在寝殿外间。宫人上了热茶。王仲德等人一路策马从姑孰赶来,淋了一路的雨赶到建康便进宫觐见,确实身上寒冷。喝了一杯热茶之后,身体暖和了起来,脸色也好了许多。
刘裕缓缓开口道:“诸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叫你们来,便是商议如今的局势。京口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已经知晓了。京口已失,檀大将军战死。京口十二万大军只剩五万残兵,受伤半数有余。正陆续逃回京城,安置在东营。兵刃盔甲火器粮食物资损失巨大……朕……不知事情怎会如此。朕曾对檀道济寄予厚望,可他……哎,人已殉国,也算是尽忠了,朕也不想怪罪他。只是,京口一失,局势斗转,朕心如麻,故而请诸位前来相商。诸位皆朕信任之臣,可畅所欲言,商议出对策。”
众人早知此番召见之意,听刘裕说的这些话一点也不意外。进宫路上,他们便已经想好了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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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莫要太过担心,事已至此,自然是商议弥补之法。老臣认为,京口虽失,但事情并未糟糕到难以补救的地步。据老臣所知,此番东府军损失也不小,死伤两三万人,物资消耗无数。老臣觉得,短时间内,东府军无力进攻建康,我们还有时间做安排。眼下最重要的是,加强建康防务,做好应对。建康城中目前有中军四万,加上京口收拢之兵,可达八万之众。这当然还不够稳妥,可从姑孰调兵五万,加上京外一批募集之兵即将到来。届时可有十五万左右的兵马守城。以李徽攻京口的兵力来看,不过十万余。就算他们补充了损失前来,也休想撼动建康分毫。”
刘穆之当仁不让,起身抚须说道。
徐羡之闻言起身拱手道:“刘大人所言甚是,和臣所想类同。不过臣认为,从姑孰调兵五万恐怕不足,建康安危最为重要,起码调兵十万。京城有二十万兵马,当可稳固如山。”
徐羡之话音刚落,王仲德忙起身道:“徐大人之言不可取。调兵五万,姑孰尚可坚守,若调兵十万,江北东府军虎视眈眈,臣担心被他们突破。京口已失,若姑孰再失,岂非大坏?姑孰可比京口更为重要,那可是连通……”
“王将军,此言差矣。”王仲德的话被赵伦之出言打断。“王将军,姑孰重要还是京城重要?不言而喻。慢说调兵十万,便是将姑孰之兵全部调往京城,也是天经地义之事。陛下的安危最重要。”
“你……”
王仲德差点指着赵伦之的鼻子骂起来。这家伙溜须拍马的样子令人作呕。之前还觉得他赵伦之德高望重,江北之战,唯有他保持清醒,带着一万多兵马和大量火器辎重退回了姑孰。但回到姑孰之后,这厮处处和自已作对,仗着皇亲国戚的关系不服自已。此番之言,更是毫无道理。
赵伦之并不理会王仲德的怒火。在他看来,王仲德就是个草包。数日前不过是歼灭了两千东府军登岸兵马,便洋洋自得,四处报捷。这厮压根不知道东府军有多么可怕,一旦让京口的东府军站稳脚跟,后果有多严重。
“陛下,老臣认为,这几位所言虽然有理,但治标不治本,不但无用,反而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赵伦之拱手大声道。
刘裕皱着眉头,毕竟这时候看到赵伦之和王仲德之间貌似不和,让刘裕心中难免生怒。但他还是强忍怒气,抬手道:“舅父请说。”
赵伦之道:“多谢陛下。老臣认为,如今加强建康的防御固然重要,但此乃被动防御之策。我们如今需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进攻。”
“主动进攻?”座上众人尽皆惊愕。
“赵老将军莫非是说笑?这时候要主动进攻?”王仲德抚须哂笑道。
赵伦之沉声道:“不错。正是要主动进攻,调动大军反攻京口。东府军大战之后,如今物资短缺,兵马死伤颇多,元气大伤。隔着一座大江,他们的补给会很缓慢。陛下,老臣敢断定,如今东府军必只会死守京口,短时间内不敢兵进建康。因为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他们需要休整补充。而这个时候,正是我们反攻京口的时候。敌疲不击,难道要等他们休整恢复完毕不成?若此刻组织兵马反攻,有极大可能将他们聚歼在京口。可是一旦等他们休整完毕,那我们恐怕便错失此次良机了。”
赵伦之的话说罢,寝殿中一片安静。不得不说,赵伦之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是这种时候主动进攻的风险极大。刚刚京口大败,东府军士气正锐,主动攻之,胜算不大。若拒守建康城,尚有余地。赵伦之的提议固然动人心,但是谁又敢冒如此大的风险。
刘裕紧皱着眉头,脑子里权衡思索着此事的利弊。说实话,若是在之前,他恐怕会同意赵伦之的想法,主动尝试。毕竟他最喜欢的便是抓住机会行事。那东府军眼下确实需要长时间的休整,这也确实是个机会。然而,如今和以前不同。如今的自已已经登基为帝,如果冒险进攻,若再次战败,则元气大伤,恐怕之后连建康也守不住了。若要进攻京口,起码需要调集十五万以上的兵马,战败的后果便是这十五万兵马要完蛋。如此一来,建康和姑孰便只能守一处了。风险着实太大了。
“赵老将军,你这计策确实出人意料。主动进攻,抓住战机确实有可能成功。然,如此行险之计,在我看来,却无必要。我们只需守住建康,便可令东府军止步,又何必去冒这巨大的风险。再过一个月便入冬了,东府军休整完毕,起码也是冬月。到那时,他们难道敢冒着严寒刺骨的天气进攻建康?别说进攻建康了,就算留在京口,那城池也无法容纳那么多东府军,他们要在城外挨冻几个月,他们自已便受不了。届时,可不战而退人之兵,这才是上上之策。”徐羡之缓缓开口道。
“正是,徐大人所言才是正理。赵老将军这想法太过疯狂,根本就是胡闹。我听闻赵老将军没怎么领过兵马,这等事,还是别瞎操心才是。”王仲德抚须点头道。
赵伦之怒声道:“你们懂什么?东府军最擅攻城。关东关中哪一座城池能挡得住他们?姚秦当初跟你们的想法也是一样的,总觉得死守可保城池。长安城何等坚固的城防,姚秦收拢了二十万兵马,加上城中数十万百姓,意图死战。结果又如何?还不是被李徽那厮率军攻破?如今,你们只想着守城,岂不是重蹈覆辙?我虽没多少领军经验,但我却能够看清楚这一点。为今之计,便是将京口之敌歼灭,将他们赶回江北。但凡想着死守,必是死路一条。今日我言尽于此,陛下和诸位若是不肯听,我大宋恐怕就要亡了。”
“啪”的一声响,刘裕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的茶盅翻转,茶水淋漓。
“放肆!”刘裕面色铁青,怒声呵斥:“赵伦之,朕面前,你说我大宋要亡?你莫以为你是朕的长辈,朕面前便可胡言乱语?”
赵伦之喘息不语。他之前说些溜须拍马之言,正是要博得刘裕好感,以提出自已这主动进攻的策略,争取让刘裕接受。适才太过激动,说话太过了,此刻倒也不敢再多言。
“陛下息怒,赵老将军言语确实不当,但念在他也是一片拳拳之心,还请陛下宽恕他。”刘穆之忙起身为赵伦之求情。
一直没说话的刘怀慎也开口道:“陛下,念在赵老将军一番忠心,莫要怪罪于他。此事可从长计议。总是有解决的办法的嘛。”
刘裕心中怒气正难消解,见刘怀慎开口,瞠目呵斥道:“刘怀慎,你还敢为别人求情。数日之前,你违抗命令,无视姑孰战事,水军接令不发,是何道理?若不是那一战东府军被歼灭,若姑孰有失,你的脖子上还有脑袋么?”
刘怀慎连忙跪地磕头,口中告罪。心里暗骂自已多嘴,却让刘裕记起之前的事情来。看起来,此事必是王仲德禀报陛下的。这笔账,必是要记下的。
刘裕摆了摆手喝道:“此事之后再同你清算。赵伦之,你的计划看似有道理,但风险极大,朕不予采用。另外,你搞错了一件事,那姚秦岂能同我大宋相比?长安城虽坚固,但他们并无火器防守,故而东府军可肆无忌惮的轰炸,以围三阙一之策逼迫他们内部分裂,军心涣散。但我大宋有重炮火器,他们岂敢肆无忌惮?他们需要时间休整,朕也需要时间扩充兵马。朕已命道规在荆州江州和梁益征募兵马物资前来。不出数月,便将又有数十万兵马和大量战船造出来。还有三吴之地,也将有人力抵达。届时,朕的兵马更充沛,物资更充足,那李徽区区十余万兵马,如何能破建康?朕守建康,可不是怕他,而是策略。我看你确实于领军作战之事没有什么能力,莫如即日起,你便和道规对接人力物资的运输,抓紧时间将西北物资人力调运京城吧。那才是你该做的事。”
赵伦之闻言,轻叹一声,躬身道:“臣遵命便是。”
刘裕摆摆手道:“继续讨论调集多少兵马入建康之事。穆之,你觉得多少合适?”
当下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寝殿的灯光一直亮到二更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