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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二一章 攻心
    檀道济虽然战败,如今有些狼狈,但神情之中依旧带着桀骜之色。他站在山道高处,看着下方大声叫嚷。

    

    “李徽小儿,见我作甚?”

    

    李徽缓步上前,朗声道:“你就是檀道济?久仰大名。本人李徽,有几句话想要跟檀将军说说。”

    

    檀道济大声道:“我可没功夫听你废话,有本事,让你的兵马来攻山。我檀道济就在这里,有本事来拿我。”

    

    李徽大声道:“檀将军,拿你易如反掌。你不会以为区区一座崖壁小山,便能阻挡我东府军吧。大江天堑,十几万雄兵都没能阻挡我东府军,何况一座北固山。我们甚至不用进攻,光是围困住你,便可将你们耗死。更别说我们还有重型火炮,可将山顶轰成齑粉。”

    

    檀道济喝道:“那你为何不攻?却要来见我说话?”

    

    李徽大声道:“我见你是想劝告你几句。事已至此,你既存了捐躯报国之心,何不痛快些。为何还要躲躲藏藏,显得贪生怕死?”

    

    檀道济一楞,心中暗自吃惊。李徽一言道破自已心中所想,此人当真了得。

    

    只听李徽继续道:“你们躲在这北固山上,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你自知已无活路,却又为何要拉着你手下这几千亲兵一起陪葬。他们好歹也跟着你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已成死局,你为何不给他们一条活路?本人给你个机会,你自裁殉国,保全你忠义之名,我给你身边人一条活路,岂不皆大欢喜?你非要拉着他们死,怎对得住这些追随你的人?临死拉他们垫背,这可不好。”

    

    檀道济闻言大笑道:“你休得挑拨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等兄弟出生入死多年,早已亲如骨肉。而且,他们也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不会听你的挑拨之言。”

    

    一旁众亲卫也纷纷叫道:“正是,休得挑拨离间,我等可不怕死。”

    

    李徽大笑道:“檀将军。他们愿意为你而死,你便心安理得么?你也知道他们跟随你多年,亲如兄弟。然而今日你必死,却要拉着你的这些兄弟一起死,这算是恩将仇报么?你死了,你还有儿女家族保全,他们死了,他们的妻儿父母何辜?我本佩服你是一号人物,却没想到你居然是恩将仇报,不顾身旁兄弟死活之人,内心如此龌龊扭曲,当真是我错看了你。你的这些兄弟们也挺不值的,跟着你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临了你都不肯给他们一条活路,拉着他们一起垫背。他们死后,今后妻女遭人欺凌,父母无人尽孝,日子必然悲惨之极。你便忍心么?”

    

    李徽这番话说罢,山道上的一干敌军亲卫鸦雀无声,神情有些黯淡了下来。确实,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死了之后,家中妻儿父母失去依靠,以后过的什么日子便不言而喻了。

    

    檀道济喝骂道:“李徽小儿,你竟伶牙俐齿,蛊惑挑拨,无耻至极。我等战死,朝廷自会抚恤,陛下会安排好所有人的家眷,给予照顾。根本不会如你所言那般。你休想挑拨得手。”

    

    李徽大声道:“檀道济,你说这话你自已信么?如今我大军已攻克京口,不日将兵临京城。刘裕自顾不暇,还会抚恤阵亡之人,安排好他们的家眷?他的钱粮只会留着养兵,怎会抚恤那些孤儿寡母?是了,你檀道济倒是留下了忠义之名,刘裕或许会对你檀氏一族优待,但普通士兵难道会和你一样受到眷顾?你欺骗你身边的兄弟,良心难道不痛么?檀道济,但凡你敢于担当,今日自绝于此,我李徽还敬你三分。没想到你竟然当面狡辩欺骗,实在令人不齿。看来见面不如闻名,檀道济,你不过是个忘恩负义心肠歹毒之徒罢了。”

    

    檀道济气的几乎要喷血,他本来见李徽是想要说出一些豪言壮烈之言,将来无论是口碑还是传到刘裕耳中都是砝码。将李徽羞辱一番,也算是出一口恶气。却没想到,反被李徽一番言语将自已弄成了一个不顾兄弟生死,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小人了。

    

    更麻烦的是,身旁亲卫似乎被他说动了,一个个脸色沉吟,似乎若有所思。

    

    “李徽,你乃当世枭雄,我本敬你三分。没想到你却是伶牙俐齿之徒。今日我檀道济虽兵败你手,但你休想离间我等。我等誓死血战,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何必逞口舌之利。今日我就站在这里,你有本事便率军来攻,用火器来轰便是。你想挑拨离间是不会得逞的。这等阴谋诡计也想得逞,那是休想。你今日虽胜,但我相信,陛下会率军将你们赶出京口,将徐州踏成齑粉,你得意不了几天了。要战便战,若无胆量,我可没功夫听你废话了。”檀道济大声吼道。

    

    李徽叹了口气,高声道:“诸位都听到了,檀道济执迷不悟,不顾你们的死活,非要拉着你们一起死,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给诸位将士一个机会,尔等跟我们无冤无仇,你们上战场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如今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主动下山,我李徽在此保证,绝不会伤尔等性命。若有擒获檀道济或者杀死檀道济者,我会以礼相待,重金赏赐,还他自由。想要弃暗投明者,一律既往不咎,高位以待。诸位,机会难得,莫要辜负。命只有一条,死了可就没了。诸位也莫要以为我们没有进攻的手段,以为可以躲在这山崖上便可安全,不妨让诸位看看我们的手段。”

    

    李徽一挥手,蒋胜高声下令。不久后但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位于山道上的一名敌军亲兵惨叫一声,头盔高高飞出,空中飞出一道血迹,整个人一头栽到陡峭的山道上,像个破口袋一般滚落下去,摔得浑身血污不成人形。

    

    众亲卫悚然而惊,下意识的将身子缩在岩石之后,面露惊骇之色。那兵士站立的位置距离山脚起码有个两百步的距离,和李徽等人站立的位置更远。双方的弓弩的距离都无法攻击到对方,就算是狙击火铳也不能。但此人显然被远程武器击中,却非床子弩之类的远程武器,令人心中发毛。

    

    这帮亲卫当然不知道东府军的抬枪。加长枪管,两人合用,射程三百多步,装配瞄准镜,一击可毙命。数十名抬枪手早就在远处瞄准着山道上的目标。这一枪,击碎了那亲卫的头盔,将他的额头打了个血窟窿。

    

    至于目标为何是这个人,那是因为之前他挥舞拳头叫的最凶,所以送他归西。

    

    “看到了么?这便是我们的手段。三百多步,一击毙命。你们躲的再好,除非不露头,否则必死。我们甚至无需攻山,只需建造铁塔,在铁塔上远距离狙杀你们。你们的山道便无法守住,统统都要被射杀。甚至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围着你们,等你们饿死渴死在山上便可。我们当然也可用重炮轰山,炸得你们无处可藏。不过那这北固山上有甘露寺和北固楼,那是名胜古迹,我只是舍不得这名胜古迹被损毁罢了。诸位,好好想想吧。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要么投降,要么擒获檀道济,要么全部跟着檀道济一起死。言尽于此,诸位好好的考虑考虑吧。”

    

    李徽说罢,转身离开山坡之下,来到临时搭建的天幕之下坐着。亲卫点起一炷香摆在地上,青烟袅袅升腾,香火慢慢的燃烧。

    

    北固山山道上,上上下下一两千名亲卫陷入了沉默之中。这种沉默之中透露着一种诡异的氛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之前,这些人确实抱着必死之心,也没有多想。战败了战死了,这是他们的宿命,没有人去抱怨什么。但是,李徽之前的那番话,揭露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生还的希望。人在没有希望的时候或许可以孤注一掷,心念决绝。但一旦给了希望,内心的坚定便会动摇。这和攻城中的围三阙一是一个道理,但凡有活命的希望,没有人愿意拼命。

    

    况且,李徽说的那些话并非是完全的挑拨离间,他的话是有道理的。檀道济不肯逃走,决意留下来战死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他为了保全他的家族,留个壮烈殉国的忠义之名。但自已这些人却要成为他的陪葬品。他明明可以自已死,却非要拉着自已这些人一起死,这难道便是他口中说的,将自已这些人当兄弟?

    

    陪他一起死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不能如此自私自利,哪怕他说一句让众人活命的话,也会让人死心塌地。但他没有,只是一味的道德绑架众人。想一想李徽所言,自已这些人死后,家中妻儿父母要面临的境况,当真是心如刀割。如果可以不死,为何偏偏要跟着檀道济陪葬?为了一个不肯放过自已的人,这么做当真值得?

    

    人性之复杂极难琢磨,只有在一些关键的时候才能看到底色。要么是人性的光辉在闪耀,要么是人性的卑劣和猜疑占据上风。趋利避害是本能,慷慨赴死却并非本能,在生死抉择,天人交战之时,往往本能会占据上风。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许多人看向檀道济的目光已经有了不同。檀道济暗自心惊,他感受到了那些逐渐浓郁的恶意累积,看到了那些偷偷瞄向自已的目光中的凶焰。说实话,他对自已的亲卫也并不能完全放心,虽然是跟随自已已久之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又怎知他们内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尔等……尔等莫要听李徽挑拨,他的话一句也不能听。我等出生入死多年,难道要信一个外人之言?你们不可有异心,否则,我绝对饶不过你们。但凡有人动我一个手指头,我檀氏必将灭他全家,一个不留。”檀道济怒声吼道。

    

    他不说这些话还罢了,此刻说出的话更令人寒心。居然已经开始威胁了,当真是绝情的很。哪怕他说一句‘只要你们活下去,我檀道济愿意替你们去死’这样的话,也会瞬间消弭众多恶意。

    

    檀道济看着周围的亲卫的目光越来越有敌意,心中更加的慌张。蓦然,他的目光瞥见身旁一人的手搭到了腰间兵刃上,檀道济心头一凉,本能的抽刀一刀砍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地气绝。

    

    “是黄都尉。他杀了黄都尉。黄都尉跟了他八年,他居然一刀杀了他。”周围亲卫惶然叫嚷起来。

    

    檀道济悚然而惊,被杀那人名黄三,是他亲卫队中的都尉。跟随他八年有余,对他言听计从,是他最得力的亲卫,还曾为他挡过箭。自已居然挥刀把他给杀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无意杀他,是他……是他……”檀道济说了一半,却不知如何解释。难道说,黄三把手搭在了刀柄上,自已便杀了他?这也不是杀人的理由。

    

    “大将军,黄都尉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杀他?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么?你就算杀他,也要给个理由。难道我等的性命在你心中便如此低贱么?”另一名都尉钱通看着黄三的尸身,面色煞白的问道。

    

    “不是的,钱兄弟,本人并非要杀他。都是……都是李徽那厮搞得鬼,都是他。你们莫要信他挑拨之言……”檀道济摆着手道。

    

    钱通叹息一声,沉声道:“大将军,莫要说了。我等心里明白,在你心中,我等性命算不得什么。我钱通追随大将军也有数年,这些年来,对大将军也算是尽到了忠义之责。今日无论什么缘由,你也不该随意杀人。大将军凉薄如此,真令我等寒心。大将军,属下不愿再为你效力了,今日就此别过,从此互为陌路。”

    

    钱通说完,伸手将头盔摘下,将身上的护甲也解开,连同腰间的佩刀一起丢在地上。拱了拱手,转头便走。

    

    檀道济喝道:“站住。”

    

    钱通转身道:“怎么?大将军也要杀了我是么?你动手便是,我钱通绝对不会还手。你杀了我便是。”

    

    檀道济瞠目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道:“罢了,随便你怎么想吧,钱兄弟,你走便是。都是我的错。”

    

    钱通冷笑一声,昂然顺着山道往下走去。

    

    钱通和黄三两人作为檀道济亲卫营的两名都尉,为人素来不错,在亲卫营中颇有威望。在短短片刻之间,一人被檀道济无缘无故杀死,一人和檀道济决裂要离开,这让所有的亲卫们心神大乱。他们默默的看着钱通沿着山道离开的背影,脑子里回想着发生的一切,原本便已经对檀道济失望的心情更加的难以压制。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我也不干了。为何要白白在此送了性命?”

    

    “就是,别人根本没拿我们当人,我等只是他垫背的。黄都尉对他忠心耿耿,却被他一刀杀了,无缘无故。如此凉薄凶残之人,我等为他赴死当真不值。我也降了算了。”

    

    “我也走,我也走。”

    

    这种事有人带头之后便立刻群起效仿,大批亲卫纷纷丢下兵刃跟随钱通身后下山。这其中有许多人本来就想着活命,自已不敢带头,现在有人做了,自然是立刻跟上。

    

    檀道济站在高处,面色赤红,双目充血。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要是在之前,他定会毫不犹豫的对这些背叛自已的人下令动手,将他们全部杀死。但此刻,他却知道自已无法这么做了。不光是下山的那些人,自已身边和左右的那些亲卫们也显露出意动的神态,他们也想活命,也想离开。

    

    刹那间,檀道济觉得心灰意冷,心情低落之极。他心里明白,自已已经失去了人心了。今日那李徽一番言语,正是趁着自已这些人穷途末路之际进行撩拨。他的那些话,句句挑拨,其实很明显能看得出来。若在平时,自然不屑一顾,但是在目前这种山穷水尽的情形下,却能起到极大的效果。

    

    在绝境之中的时候,人心是脆弱的,情绪也是容易被煽动的。即便是自已,不也是应激之故杀了黄三,酿成了眼下的局面么?由此可见,这李徽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用言语挑拨,用极限威逼。

    

    “李徽此人,才智谋略心机不在陛下之下,这天下之争,鹿死谁手,或许犹未可知啊。”檀道济心中如是想着,忽然间又自嘲起来。

    

    “这一切跟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我是必死的。既然必死,我又何必闹的这些人跟我离心,让他们在我死后不念我的好。我还在坚持什么?为了那么一点点活命的希望么?真是可笑之极。我只是不甘心罢了,我其实根本已无活路。命当如此,何必纠结?罢了!”

    

    想到这里,檀道济朗声朝着山下大声叫道:“唐王李徽何在?我有话说。”

    

    所有人都讶异的看着他,包括那帮已经跟随钱通走到山腰下的亲卫们。

    

    李徽远远的听到了檀道济的喊叫,他瞥了一眼那柱香,只燃了三分之二。适才已经有人在千里镜中看到了山道上方发生的事情,虽然看的不太清楚,听得不太真切,但是那明显已经发生了争执。看到一群人脱了盔甲往下走,一切便更明显了。

    

    李徽当时便知道,他们已经产生了内讧。一旦如此,就算檀道济死撑,那也撑不了多久。最迟今晚,将是那些亲卫大举投降的时候。只不过,听到檀道济喊话的时候,李徽笑了,他没想到檀道济这便已经撑不住了。他要见自已,无非便是最后的挽尊罢了。

    

    李徽来到山崖之下,手持喇叭筒向上喊话:“檀道济,本人在此,你有何话说?一炷香时间将至,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檀道济大声道:“本人佩服唐王的心计,三言两语便让我军心动摇。不错,我本是想带着众兄弟死战到底,权我们报效朝廷之忠义。但事已至此,与其让他们跟我一起死在这里,莫如让他们有一条活路。唐王殿下,你的话不知是否还作数。若我自裁于此,你当真能饶了我这手下兄弟一命?”

    

    李徽朗声道:“自然作数,不过一炷香即将燃尽,过时不候。”

    

    檀道济点头,大声叹道:“也罢。我檀道济一生光明磊落,纵横四方。今日败退于此,实乃天意。我一人死则死矣,怎能拖累帐下兄弟。希望唐王遵守承诺,否则我即便是死了,也要化为厉鬼向你索命。诸位兄弟,我檀道济无能,累的你们至此,怎还能让你们随我赴死。我今日命绝于此,诸位他日若能见到陛下,请告知陛下,臣无能,但忠义在。为我大宋拼尽最后一滴血,没有任何的退缩。吾去也!”

    

    檀道济说罢,横过长刀在脖子上用力一拖,鲜血飞溅而出,喷出数尺。檀道济手中长刀落地,身子也轰然摔倒,就此气绝。

    

    所有人都惊愕的目睹了这一幕,骇然不已。没想到这檀道济如此的干脆,居然真的自刎了。檀道济手下的那些亲卫也是惊呼连声,有人心中略有悔意,有人心中却长吁了一口气。檀道济一死,自已这些人便能活了。

    

    李徽没有对此做出过多的评价,这檀道济也算是一代名将,是个人物。但他是自已的敌人,是刘裕的心腹,他的死是必然的。见惯了太多灿烂如星辰的人物之死,李徽早已麻木。自已来此,不过是为这京口之战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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