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军将士浴血厮杀,战力强悍,战意盎然,越战越勇。相较之下,刘宋兵马虽人数众多,但是士气衰落。之前檀道济不顾已方兵士死活的行为也让他们士气大减,心怀不满。
此消彼长之下,战场局面发生了变化,原本被压缩包围的东府军开始了反扑,将战线往前推移。随着连续不断的东府军渡江兵马的加入,大量携带手雷火器的东府军生力军的到来,让战场的局面更是发生了逆转。
而在刘宋兵马侧翼,周澈率领的一千骑兵虽不敢正式切入战场,但他们却如跗骨之蛆一直在侧翼和后方袭扰。骑兵机动灵活,在后方奔行袭击,并且将后方的四座大营全部点燃,烧的遍地大火。虽然对刘宋兵马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打击,但是这般肆无忌惮的捣毁大营,纵火焚烧草料和营帐,对刘宋兵马的心理和士气造成极大的影响。
那些营地里虽然没有太多的粮食,但是战备物资不少。什么弓箭盔甲战马草料木料等等,都是野战营地之中必备之物。这些倒也罢了,对普通兵士而言,他们都有一些私藏之物在兵营之中。除了钱款等贵重之物,一些家人的信物,参军时留作念想的衣物香囊秀发书信之类的东西,那可是平素排遣思念亲人妻儿之物,在兵士们心中都是无价的。这些东西留在营帐之中,便是不希望在战场上被损毁丢失。如今被东府军骑兵防火烧营全部损毁,对心理上的打击极大。
过去几天,经历了无休止的战斗,所有人都绷紧神经得不到很好的休息,体力精神都疲惫之极。消极厌战的想法早已在军中蔓延,只是不敢表露出来罢了。今晚,京口失陷,东府军登岸,营地被烧毁,战事焦灼,身边人死伤惨重。这种种的事情放大了厌战情绪,让他们感觉到绝望和无助。如今作战,只剩下了机械的本能,而非强烈的杀敌欲望驱使了。
战场局势就在这种焦灼之中慢慢的变化,当第四批上万名东府军渡江兵马登岸加入战团之时,东府军在南岸的兵力已经增加到了两万五千余人。双方的人数已经相差不多了。东府军越战越勇,已经将战线推到了距离江堤三四里之外的区域。东府军已经彻底的登岸成功,掌控了码头区域,登陆不再有任何的干扰。
当凌晨时分第五批东府军一万兵马登岸之时,已经失衡的战场的平衡被彻底颠覆。也不知道是刘宋兵马中的哪一部分开始溃逃的,总之,正面交战的上万刘宋兵马忽然便开始溃败了,这一溃败便如大堤决口一般不可收拾,连带着其余战线也瞬间崩溃。
短短的时间里,方圆数里的战场上,本来还是血腥搏杀的场面很快演变成了豕突狼奔的混乱场面。无数的刘宋兵马丢下兵刃武器,丢盔弃甲的开始转身奔逃,只恨爹娘没给自已多生两条腿,让自已逃得快些。他们疯狂的向着四周的旷野深处奔逃,想要逃离这片已经吞噬了无数血肉的战场。
有的人更直接,他们直接抱着头匍匐在血肉满地的地面上投降。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打听过,东府军不杀降兵。逃跑可能会死,但投降一定不会死。所以,与其亡命逃窜被追杀,不如原地投降来的干脆。
檀道济就在战场前方,他确实身先士卒的参与了战斗,只不过他的身边是两千名精锐亲卫护卫着,他只是用弓箭射杀了几名东府军士兵而已。眼下他目睹了战场的全面崩溃,心中哀叹这场战斗终究是自已败了。
其实,早在东府军发起反扑,并将战线外扩到江堤之下数里之时,檀道济心里便明白,今日之战恐怕自已要输了。作为一名长期领军作战的将领,他对战场的局面有着敏锐的嗅觉。能在细微的变化之中感受到战斗的胜败。那是职业的素养使然。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嗅到了失败的滋味。一个多时辰前,他手下的几名将领便已经向檀道济提出了建议。他们认为京口之战已无胜算,与其在此死战,不如立刻撤兵。手头还有五六万兵力,东府军也不敢穷追不舍。保全实力,退回建康,从长计议。
这其实是最为理智的做法,能够保全近半兵马退守建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檀道济没有答应。他何尝不知及时止损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作为军人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檀道济一路而来,打了多少胜仗,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狼狈。坐拥十二万兵马,粮草物资充足,且有大江之险。就算是个普通的将领,也能固守京口。但局势居然如此崩坏,那李徽居然在自已眼皮底下偷袭京口得手,将一切都搅乱。
更窝囊的是,李徽强行渡江登岸居然成功了。虽然这其中有京口被占领,粮草物资断绝,对士气有较大的影响的原因。但东府军确实是实打实的从正面突破了江岸。那李徽从第一天的炮击开始,便摧毁了自已在江堤附近的全部暗堡箭塔以及大量的火炮。打击自已的藏兵洞中的兵马。他确实是从一开始便在为拿下京口之后的全面强渡登岸做准备。自已也确实识破了他的意图,将主要兵力和注意力投放在阻敌登陆上。然而,李徽还是就这么硬生生的当着自已的面强渡登岸成功了。
作为一名领军将领,檀道济不得不承认李徽的能力,不得不承认东府军的勇猛。战术上自不必说,偷袭京口扰乱已方士气,断自已的粮草,让自已不得不在紧迫的情形下做决策而无回旋余地。而东府军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能力却是实打实的。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无畏的精神,誓死不退的决心是自已手下的兵马无法相比的。
檀道济虽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但作为对手,他是服气的。但他不能退兵,如此情形下的失败,他无颜逃跑,那是他一辈子的耻辱。哪怕是战死在这里,他也不能逃跑。
当然,另外一个不能撤退的原因也更简单。檀道济知道京口的失利意味着什么,自已就算回到建康恐怕也无活路。丢了京口,兵马大败,这个责任太大,刘裕不会饶了自已。就算自已是跟随他多年之人,忠心耿耿的帮他打了不少胜仗,刘裕也绝对不会因此便饶恕自已。况且就算刘裕不杀自已,其他人也不会放过自已。这些年来,自已仗着刘裕的宠信着实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怎会容自已脱身。
回到建康,自已不但会死,而且很可能会祸及檀氏上下百多口族人的性命。包括自已的几个儿子和孙儿。檀氏很可能会死绝。但自已若是死在战场上,那便是为国捐躯,壮烈尽忠。虽然京口失守有大罪,但自已已经拼上了性命,那也情有可原。最起码家族不会被覆灭,族中百余口的性命能够保全。
这笔账,檀道济算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虽然自已丢了性命,但这条命其实已经不是自已的了。
目睹大军溃败的情形,檀祗檀植以及身边将领慌乱不已。
“大将军,我军已败,速速撤离此地吧。”
“是啊,三弟,大势已去,我们快走吧。战马尚在,还来得及。”
“……”
众人七嘴八舌的叫道。
檀道济沉声道:“我不走,你们去吧。二哥,檀植,你们即刻骑马离开。记住,且先不要回京城,在京城周边将残兵收拢之后再回京。见到陛下之后,尔等便说是奉我之命收拢残兵回建康,将兵败之责全部推到我的身上便可。也许能保全你们的性命。”
檀祗叫道:“那你呢?”
檀道济苦笑道:“我么?自然是血战到底,以身殉国。”
檀祗叫道:“阿爷,不可。一起走,能走得掉。为何留下送死?”
檀道济喝道:“你懂什么?还不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檀植叫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着阿爷。”
檀道济挥起马鞭抽打在檀植身上,喝骂道:“混账东西,再不走,我便一刀砍了你。”
檀植还待再说,檀祗却一把拉住了他,叹息道:“檀植,莫要再言了。你阿爷说的没错,莫要违抗他的命令。我们当速速离开。”
说罢,檀祗对檀道济拱手作揖,双目流下泪来:“三弟,我知你意。我檀氏一族,若无三弟,便没有如今的地位。今日却又要三弟如此,为兄替全族上下感谢你。你放心,我定会护好檀氏一族,护好几位侄儿的。”
檀道济微笑道:“二哥,那便拜托了。你们快走。”
檀祗拉着檀植上马飞奔而去。檀道济上马提刀,看着身边数千前卫,喝道:“诸位,可敢同我一起赴死?”
众亲卫吼道:“愿为大将军效死。”
檀道济大笑道:“好。不愧是跟随我檀道济多年的兄弟。今日同死,好教东府军知道我檀道济手下之兵并非孬种。随我杀!”
檀道济策马前冲,对着前方正追击溃逃兵马的东府军大声吼道:“檀道济在此,尔等受死。”
众亲卫跟随檀道济马后冲杀而去,倒也颇有慷慨赴死的气势。东府军听到了檀道济自报家门,自然蜂拥而至。檀道济手持长刀冲杀过去,瞬间砍翻了两名东府军兵士,勇猛无比。然而帅不过三秒,轰隆一声巨响,檀道济手臂肩膀上剧痛无比,手中长刀落地,半边肩膀被火铳轰的血肉模糊。
疼痛让他清醒过来,东府军可不是他逞英雄的地方。疼痛也让他恢复了理智,突然生起了求生的欲望。但眼下后退无路,前进无门,于是他拨转马头向东,大声吼叫起来。
“随我冲!”
一干亲卫死命追随,跟随檀道济向东冲了出去。
……
晨光之中,李徽缓步踏上京口渡口石阶。眼前的渡口一片狼藉,大小弹坑随处可见,地面上到处是残留的血迹和满地的碎石渣土。这里是对方轰炸的重点区域,过去三天不断有炮弹落在此处,如今连一片平整的地面都没有了。
踩着破碎的石阶而上,百步外的江堤上方硝烟尚未散尽,依旧有烟火飘荡在晨光之中。光秃秃黑乎乎的树干矗立在江堤顶端,就像是一个个被烧焦的人彘,颇为诡异。
脚步声急促,郑子龙等一杆将领簇拥着一人从江堤上下来,快步向李徽走来。李徽看清楚了那人的脸,顿时脸上露出笑意来,快步迎上去。
那人正是周澈,他满脸笑容,快步走向李徽,远远的便行礼。
“末将周澈,见过主公。”
李徽上前一把拉住周澈,大声道:“兄长莫要多礼,兄长无恙否?身上怎地缠着这么多绷带,何处受伤了?伤势严重么?”
周澈身上确实裹着不少带血的绷带,胳膊腿上不下四五处。其实他身上盔甲上的血更多,那都是在京口城墙上浴血奋战的结果。为了解城墙被破之险,昨晚周澈用处了浑身解数,身上也多处受伤。但盔甲上的血却是敌人的。
“些许皮肉伤,算不得什么。倒是主公,真没想到,居然真的破了京口登岸,击溃了敌人十多万大军。真是可喜可贺啊。”周澈笑道。
李徽呵呵笑道:“怎么?兄长原来之前还不相信我们能胜利?”
周澈忙道:“不是不信,而是没想到这么快。我本以为这场鏖战起码要持续多日。没想到一夜时间,他们便顶不住了。”
李徽笑道:“都是将士们的功劳。还有兄长之功,快速拿下了京口城,让他们没了后路。”
周澈笑道:“是主公运筹帷幄得当,我等岂敢贪功。”
李徽笑了笑,转向郑子龙等人。郑子龙等十几名高级将领身上全是血迹,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一些人的甲胄都已经裂开,露出里边被血迹染红的内衫。特别是郑子龙,发髻散乱,脸上全是血。只不过眼神依旧兴奋,神情颇为振奋。
“诸位辛苦了,都受了伤?伤势如何?”李徽问道。
“禀主公,我等分当所为,伤势无碍。”郑子龙等人齐声道。
李徽点头,举步往上走,口中问道:“目前情形如何?”
郑子龙道:“敌军四散溃散,我军已经停止追击,并在京口以西二十里布设哨卡。此战战损尚在统计之中。敌军小股逃往北固山顶负隅顽抗,我军已将北固山团团围困。据说……被困在北固山上的是敌军统帅檀道济。”
李徽停步诧异道:“哦?檀道济被困在北固山了?此事当真?”
郑子龙道:“消息基本可以证实。不下数百兵士禀报,说檀道济自报家门,率不到一千兵马往东逃。我们的人从前方阻击,他们便弃了马匹上了北固山。”
周澈笑道:“这厮居然没逃掉,倒是意外。此人可是刘裕心腹大将。”
李徽呵呵笑道:“不错,檀道济有点意思,居然不跑。此人倒是精细。”
“听主公之意,檀道济是故意不跑?”周澈诧异道。
李徽微笑道:“只是猜测罢了。他经此大败,即便逃回京城,恐怕也难逃一死。刘裕大怒之下,恐怕连他的全族都保不住。既如此,不如博个忠烈之名。他一人死,总好过全家死。”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
一行人上了江堤之后,李徽的目光落在战场之上,神色冷峻了下来。眼前的战场已经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野,血腥冲天。整片土地全是坑洞,无一处平整之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就那么曝尸于战场之上,空气中的腥臭犹如实质一般化不开。
不少东府军士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收拾尸体。老兵们拖着平板车开始辨认尸体运走,不时的传来叹息之声。
“此战,我军伤亡不小。不过,敌人死伤更多。主公,不必多想了。打仗总是如此。”
周澈知道李徽的心情,低声说道。
李徽点点头道:“传令,好生收敛阵亡将士遗体,清洗入殓。铭牌不可遗漏。请相关人等做好善后抚恤以及慰问之事。伤者运抵北岸伤兵营,妥善医治。”
李徽确实心痛。此战保守估计,阵亡的东府军将士恐怕超过六七千人,伤者起码一万五千人以上。之后的死者会更多。这样的大战,伤亡这么多的人数其实不足为奇,这并不是一场东府军占据优势的战斗,而是强行登陆的劣势之下的战斗,靠的便是牺牲支撑起了胜利的结果。
尽管战前心中早有预料,但此刻见到战场上的惨状,还是心中悸动。
众人齐声应诺。周澈转移话题,对李徽道:“主公,要不要叫大公子来见?大公子的表现着实令我惊讶,此战他屡出奇谋,完全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不亏是主公之子,常人所不及也。我命他留在京口城中守城,要不要命人知会他前来?”
李徽嘴角露出笑意来,但却摆手道:“有你说的那么好么?不拖后腿便不错了,还能出什么奇谋?”
周澈忙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跟你细说。”
李徽摆手道:“罢了,回头再说吧。战事还没结束,他的事无足轻重。檀道济不是被困在北固山顶么?咱们不妨去瞧瞧。”
周澈点头道:“也好。”
当下有兵士牵马而来,众人翻身上马,直奔东边不远处的北固山而去。
不久后,李徽等人来到北固山山崖之下,这里已经被东府军包围。北固山地势险峻,上山下山的道路就只有一条,其余各处都为峭壁。山临大江之上,已是绝地。
围困此处的将领见李徽周澈等人前来,忙上前行礼禀报。从他口中得知,檀道济等人不久前逃到此处,慌不择路的爬上北固山。这里原本就是被他们控制的地方,北固山上之前还有兵马驻守,曾为刘裕在此的居住之所,还有许多粮食物资储存于此。檀道济的意图便是赖在这北固山上,能坚持一时是一时。
上山的陡峭山道已经被檀道济的亲卫们把守,如此陡峭的山道,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想要攻上去,可不是兵马多便能办到的。
将领表达的意思是,他们不打算强攻上去,作无谓的牺牲。要么围困住他们,等到他们水粮断绝,自会不攻自破。要么便调集火炮前来,对着北固山顶炮击,将山顶上的人全部炸死。
李徽听了,当即否定了第二个炮击的方案。很简单,北固山顶部的面积可不小,要想轰死上面的人,得付出大量的炮弹,也未必能够奏效。而且上面还有甘露寺北固亭等古迹寺庙,炮轰上去,未必能炸死人,山上的古迹房舍肯定是全毁了。这么做并无必要。
考虑了一番后,李徽等人走到南侧山崖之下,命人朝着山道上的敌军喊话。
“上面的人听着,我家主公,唐王李徽在此。得知檀将军困守于北固山,特来一见。请檀将军前来见面相谈。”
连续喊了十几遍之后,上面有兵士往山顶前往禀报。不久后,檀道济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山道岩石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