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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一九章 鏖战
    江堤战场区域,战斗已趋白热化。

    

    第一批登岸的东府军兵马浴血死战,他们终于撑到了第二批登岸兵马的到来。此刻,登岸的东府军兵马数量已逾万人。并且,第二批登岸兵马已经携带了部分迫击炮和轻型床子弩登岸。

    

    战场的区域已经拓宽到了江堤外侧旷野,在方圆两三里的区域,战斗进行的血腥而残酷。战场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在厮杀,每一刻都有大量的人员死伤。

    

    在这种时候,火铳之类的火器其实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火铳威力虽大,但毕竟发射的间隔时间太长。在近身搏杀的战场上,每一刻都干系生死,谁会给你换弹上药点火发射的时间。所以决定胜败的已经不是火器,而是冷兵器搏杀的战斗技能,是浴血死战的坚定决心。

    

    对东府军将士们而言,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在目前这种状况之下,能多坚持一刻,便距离胜利更近一刻。道理很简单,己方渡江大军正在源源不断而来,尚有六七万的大军还在等待渡江登岸。每到来一批,实力的对比便将发生变化。而他们这些已经登岸的,便是要坚持到后续兵马的到来。

    

    但这个道理对方也明白。檀道济已经下达了死命令,手下的兵马也已经投入了四万多人。后续的兵马正在作准备,他甚至已经将攻京口的兵马调集而来。只有集中全部兵力将对方登岸兵马歼灭,才能扭转眼前的危机。

    

    满打满算,目前他手中可用兵马近八万人。之所以目前只投入四万余人,倒不是他不想全军压上以多胜少。而是战场区域太狭窄,己方兵马加上东府军的兵马已经超过五万人。对方并不急于拓展战斗空间,而是依托已经被他们占领的两里长的江堤区域作战。向纵深拓展了不到里许之地。这样一来,战场区域被控制在方圆两三里的区域,所以人满为患。就算投入再多的兵马,也无法加入战团。

    

    更何况,对方的炮火越过战场砸在后方,若全军压上,则外围兵士反遭无妄之灾。檀道济虽然此刻心中焦灼,但却还不至于失了这基本的理智。

    

    正因为刘宋兵马也知道必须要歼灭登岸的敌人,所以他们的进攻也更加的凶狠。他们几乎是围着东府军兵马厮杀,将东府军兵马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小队,以数倍于对方的兵力拼命绞杀。

    

    一方兵力占优,士兵的基本素质也不错。另一方战术素养和心理素质都是顶尖,作战技能和团队配合更强,并且兵刃盔甲更齐整。短时间里,双方战力相当,难分伯仲。正因双方旗鼓相当,所以这场大规模的搏杀才变得更加的血腥和残酷。

    

    此时此刻的战场,几乎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死亡发生。地面上满是受伤的伤兵和死亡的尸体,没有人去注意那些哀嚎着求救的伤者,反而将他们反复踩在脚下践踏至死。死亡在这里就像是喝茶吃饭那么简单,平日里死一个人都被视为大事,但在战场之上,那恰恰是最简单的事情。在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做命若蝼蚁,命如草芥。

    

    一批又一批的兵士倒下,东府军和刘宋兵马的伤亡都很大。东府军战力稍强,基本上和对方的战损比在一比二一比三左右。这在兵力劣势的情形下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但东府军吃亏在死一个少一个,他们的兵力无法及时得到补充。而刘宋的兵马虽然死伤惨重,但他们能得到后续兵马的迅速补充。

    

    此消彼长之下,战场的均衡很快被打破。第三批登陆兵马的头船尚在江心位置的时候,登岸的东府军兵马已经只剩下七千余人作战。在被连续歼灭数十只小队之后,原本扩充的战斗区域被迅速的压缩。东府军不得不后退到江堤外侧区域,背靠江堤组成防线死战。凭借着架设在江堤顶端的十几门迫击炮和十余架床弩苦苦支撑。

    

    檀道济可不愿给东府军机会,他掐着时间算计,再有半个时辰,对方的第三批登陆兵马就要陆续抵达,绝不能给对方机会。

    

    “弓箭手,给我往里边射箭。手雷给我砸。务必将他们赶下水。将江堤给我夺回来。”檀道济大吼着叫道。

    

    身旁将领愕然,忙道:“大将军,不可。敌我纠缠,那会伤了我们自家兄弟。”

    

    檀道济冷声喝道:“顾不得了,时间紧急,不得不如此。便当他们都是为朝廷死战捐躯,事后抚恤加倍便是。”

    

    将领们无言以对,对檀道济的狠辣暗暗心惊。但他们其实也明白檀道济这么做的用意,对方战斗力强悍,悍不畏死,靠着拼杀恐怕一时间很难突破,只能用这样的手段。虽然残忍,但不失为快速击溃对手的办法。

    

    外围弓箭手冒着东府军的轰炸和江堤顶部不断射来的爆炸弩的打击冲上前去,密集的箭雨破空而至,将交战区域尽数笼罩。箭支将正在激烈血拼的东府军和刘宋兵马全部裹挟在内,双方正在血战,根本无暇防备箭雨袭来。顿时大量的兵马中箭倒地,惨叫声响彻战场。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箭支?”

    

    “是后边,该死的畜生。老子们在前边厮杀,他们居然不顾我们的死活。这些杀千刀的……啊……我的胳膊!”

    

    战场上一片混乱,咒骂惨叫之声不绝。由于双方人数相差太大,乱箭射中的大部分都是刘宋兵马,东府军上百人中箭,而刘宋兵马则被射中七八百人人。

    

    一切还没有结束。后方数十步外,大量的手雷被投掷进来。轰然爆炸声中,战场上血肉横飞,更多的双方兵士死伤。

    

    战场上的东府军将领大声喝令后撤,对方这明显是不顾己方兵马的死活用的手段,东府军自然不肯让己方兵马和他们同归于尽。数千名东府军兵士迅速向江堤斜坡上后撤,与此同时,江堤上的火力全力掩护,让他们能够脱离战场。虽然撤退及时,但是东府军依旧死伤五百余人。刘宋兵马死伤更多,数千人被自己的弓箭射中,被己方的手雷炸死炸伤。

    

    “冲,往江堤上冲。”檀道济大声吼叫着。

    

    但战场上此刻一片混乱,那些没有被炸死的兵马被己方兵马背刺,愤怒不已的叫骂着。他们不但不肯往前冲,反而往后撤离。

    

    “我等才不去送命,你们这帮王八羔子,冲到前面让你们背刺我们么?一群无情无义之徒,我等不打了。”

    

    “兄弟们,他们没拿我们当人,狼心狗肺之徒,为何替他们卖命。逃了便是。”

    

    战场上咒骂叫嚷连天,那些活下来的坚决不肯冲锋,反而有拔刀相向之态。

    

    “临阵脱逃者,逡巡不前者,杀无赦!”檀道济大声传令道。

    

    箭支如雨而来,这回的目标不是东府军,而是那些试图往后逃走不肯往前冲的兵马。大量的刘宋兵马纷纷倒地,哀嚎不已。此举倒也迅速让这帮准备抗命的兵士冷静了下来。面对死亡的威胁,他们只得调转身子继续往江堤方向进攻。

    

    檀道济吁了口气,沉声喝道:“火炮呢?怎么还没到?”

    

    一名将领大声道:“启禀大将军,三十门火炮已在后方三里之外,檀祗将军和大公子领一万七千兵马已经抵达。很快就到。”

    

    “一万七千?这两个废物。本人前后给了他近四万兵马,居然损失过半?京口城却还没有拿下,真是废物啊。”檀道济大骂道。

    

    檀道济虽然叫停了攻城,但他并不知道死伤如此惨重,还以为起码能够有三万多兵马留存。但没想到只剩下了不到两万人。但毕竟是自家兄长和儿子,却也只能怒骂几句作罢。

    

    “速去传令,让他们整顿兵马,准备进攻。令命火炮迅速进场,敌军登岸船只即将抵达,务必以火炮轰击,令他们不能登岸。速速传令,不得有误。”檀道济大声道。

    

    此刻檀道济心中已经有些安定了。眼下的局势总算是已经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了。包围圈已经压缩,对方的兵力应该已经只有六七千人了。己方虽然损失巨大,但哪怕是二换一,能够将对方兵力换掉,那也是值得的。眼下只需要包围圈压缩,和他们换命,只要攻上江堤,对方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目前最担心的便是对方增援的到来。但三十门火炮进场之后,东府军当毫无察觉。待其兵马登岸之时,出其不意以重炮轰击,必能造成敌军大量死伤,摧毁码头船只,断绝其增援兵马之路。

    

    如此,一切顺利的话,再有一个时辰,便可全面挫败此次东府军的渡江强攻,取得全面胜利。

    

    战场后方三里外,上千名兵士护送着三十门重炮缓缓而来。这些重炮太沉重,每一门都要用两匹牲口拖运,还要配合人力在旁协助。路上的坑洞沟坎都要填平,地面松软之处笨重的车轮会陷下去,必须要用人力用原木撬动脱困。

    

    所以,他们虽然在大半个时辰之前便从北城撤离,但却因为行路缓慢此刻才抵达战场后方。十几里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

    

    就在三十门火炮和满载弹药的大车进入战场区域的时候,突然间,领军将领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马蹄声。那声音清晰可辨,马蹄杂沓落地的声音宛如闷雷。

    

    “那是什么?哪来的骑兵?”

    

    “不好,京口城中的敌人出来了,是骑兵。”

    

    “快,快禀报求援。”

    

    押送的士兵们惊惶叫嚷,乱作一团。此刻,黑暗中显现出骑兵的身影。黑压压的一片,如狂风呼啸而来。那正是周澈率领的一千骑兵。

    

    “放箭!结阵!拒敌!”将领大声的吼叫回荡在黑夜的天空之中,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千余骑东府军骑兵如风卷残云一般掠过战场,长刀闪烁,火器轰鸣,临时迎战的数百名兵士组成的防线像是豆腐一般被轻松碾碎。血光刀影之中,是人头滚滚,惨叫连天。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东府军骑兵便从队伍尾端杀到了队伍前端,将敢于反抗的敌人全部砍杀。

    

    数百炮手们疯狂逃窜向周围的黑暗之中,周澈等人并不追赶,而是开始破坏那些火炮。办法很简单,将对方遗留的炮弹点燃塞入炮管之中内爆即可。在连续轰鸣声中,三十门火炮被炸成了一堆废铁。檀道济得知禀报,立刻命檀祗掉头来保护火炮,但檀祗看到的是一片爆炸的火光。

    

    最后数车炮弹被全部点燃爆炸,发的冲天爆炸和四散炸裂的火光绚烂无比,照亮了整个战场。

    

    檀道济远远看着这情形,心中的愤怒几乎要炸裂开来。檀祗檀植这两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们居然嫌火炮行动太慢而没有护送火炮前来,将火炮落在了后面。结果被对方摧毁。更愤怒的是,京口城中的东府军居然还有余力出来搞破坏,真是胆大包天,也是极大的羞辱。

    

    三十门火炮被毁,阻敌登陆的计划无法实行了,刚刚生出的乐观情绪被瞬间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凉到了骨子里。檀道济无奈又愤怒,他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安之感。

    

    “传令,不计代价,猛攻敌军,务必将敌全部歼灭。本大将军将亲自上阵,与尔等同生共死。”檀道济沉声大吼着下令道。

    

    檀道济已经红了眼,他知道,眼下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不顾一切的进攻,将对方登岸兵马全部歼灭。他要殊死一搏了。

    

    无数的兵马疯狂的跟随檀道济往江堤冲去,完全无视了东府军的打击。数以万计的兵马犹如狂潮一般席卷而来,将登岸东府军包围其中,逐渐缩小包围圈,发起凶猛的攻击。

    

    东府军苦苦支撑,拼死搏杀,利用江堤的坡度地形,死守外侧江堤坡道。但敌众我寡,着实难以抵挡,只能节节后退。局面已经相当的危急。

    

    此刻大江之上,十余艘装载兵马的战船徐徐而来。它们是第三批登岸兵马。鉴于船速不同,船只抵达的时间已经不统一。这十余艘是速度最快的一批,后面陆陆续续的船只从南岸排到北岸码头。甚至到现在为止,还有几艘刚刚从北岸码头载员出发。

    

    这十余艘船上的兵马不过七八百人,而岸上现在需要的是大股兵马的增援。他们的到来似乎是杯水车薪。不过,这十余艘船上的兵士身上携带者大量的手雷,每人身上悬挂着六七枚手雷,加在一起当有五千枚之多。

    

    在岸上兵马的手雷已经耗尽的情形下,这些兵士的到来起码可以缓解对方的工事。在对方眼前这密集的队形疯狂的进攻的情况下,手雷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船只靠岸兵马下船的时候,铁甲船上的郑子龙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其实早就按捺不住了,待在船上远远的观望岸上的战斗,这让郑子龙心中焦灼不已。岸上的东府军死伤惨重,这更让郑子龙心中痛苦之极。但他担心李徽不许他登岸,毕竟他统领水军,上岸搏杀似乎有些不务正业。

    

    但眼下,岸上情况危急,眼见似乎抵挡不住敌人的疯狂冲击,郑子龙无法按捺自己急切的心情,向李徽提出了上岸杀敌的请求。

    

    “主公。让我上岸杀敌吧。我知道我郑子龙无能,在姑孰没本事酿成了大错,让你丢脸了。我可以将功赎罪。主公给我这个机会,让我领军上岸杀敌。眼下局势不妙,我们必须撑住。我郑子龙别的不敢说,上阵杀敌却是把好手。咱们现在缺的便是能够冲杀敌阵,杀的他们胆寒的猛将,我可以杀的他们魂飞魄散。请主公应允。”

    

    李徽道:“你是水军统将,怎可上岸杀敌?”

    

    郑子龙忙道:“水军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了,重炮炮弹打的差不多了,也即将要报废了。这种情形下,还不如让重楼战船和其他大船加入运兵的行列。有了这些战船的加入,可一次性多运数千兵力和其他作战物资。反而更好。铁甲战船航速太慢,不然这船也可加入其中。与其在此观望,还不如让我上岸杀敌。算我恳求主公,让我杀去吧。”

    

    李徽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战船重炮已经快要报废了,炮弹也不多了。对方已无重火力需要清除,确实该物尽其用了。也罢,便依你所言。你去吧,务必小心。不要冒进敌阵之中,以免受伤或者出意外。他们这是最后的疯狂,顶住了便可。你若受伤,非我所愿。”

    

    郑子龙大喜过望,忙下令其余战船全部返航运兵,自己乘坐小舢板登陆码头。不久后率领八百新登陆的兵马赶往江堤增援。

    

    八百兵马抵达之后,先是以手雷投掷敌阵之中。数千手雷在敌军阵中爆炸,炸死炸伤两千多敌人。虽然数量不多,但也算是缓解了最危险的几处薄弱地段的燃眉之急。随后,郑子龙亲自上阵,一手持盾,一手持长刀加入搏杀的人群之中。

    

    郑子龙十多岁便参军,摸爬滚打十几年,如今更是军中大将。他的威名和地位都是实打实的杀敌得来的,他的到来振奋了士气。许多东府军兵士已经精疲力竭处在绝望崩溃的边缘,见到郑子龙到来,亲自与敌厮杀,顿时生出勇气和气力来,精神振奋。

    

    郑子龙长刀霍霍,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带着八百生力军横冲直闯所向披靡。

    

    “诸位兄弟坚持住,敌军已是强弩之末。周都督占领了京口城,他们现在连一口水一口粮都没有了,已经是丧家之犬。我们只要撑住,后续大军便很快抵达,便可将他们击溃。唐王殿下让我跟诸位将士传话,今日京口之战,我东府军将士将会彪炳春秋,为世人所景仰。我们将成为那窃国之贼刘裕梦中的梦魇,从此让他吃不下咽睡不安寝。兄弟们,杀啊。”

    

    郑子龙一边杀敌,一边高声怒吼。东府军众将士听了血脉喷张,战意熊熊。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的吼叫起来。身上的疲惫和伤势都似乎减轻了许多,浑身上下平添气力,全面发起了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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