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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七一五章 夜袭
    京口城头,守城兵士们像是草原上的猫鼬一般昂着头看向江岸方向。那里炮火连天,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

    

    在京口城中的兵马有两万人,其中五千老兵,其余的都是新兵。本来在京口城中有近六万兵马驻守,其余的都在城外四座大营之中。但是,前天开始,东府军发起的凶猛攻击让檀道济不得不下令将城中部分兵马调出增援。

    

    京口原本有檀道济的十万兵马驻守,刘裕承诺将会派五万新募兵马前来增援,加强京口防线兵力。但是,刘裕并没有完成他的承诺,因为大部分新募的兵马都去了姑孰增援。在刘裕的心目中,姑孰面临的危险显然比京口要大的多。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姑孰战场有东府军主力十五万大军,外加东府军水军主力。他们强渡登岸的可能性更大,压力也更大。短时间里强征募集的新兵不过十万,只能优先增援兵力不足危险性更大的姑孰。

    

    更何况,姑孰的重要性也比京口大,一旦被东府军攻占了姑孰,则等于切断了和荆州江州梁益诸州的快捷增援通道,令建康陷入相对孤立的境地。

    

    而京口则无这样的风险,东府军不大可能在京口强行渡江。无论是从兵力对比来看,还是水军的运力来看,他们都不大可能做到这一点。刘裕的判断一直都是,东府军是以姑孰为目标的,那是他一开始便识破了的东府军的计划。

    

    正因为如此,京口战场得到的兵力的增援只有区区两万新兵。这和刘裕之前承诺的相差数万。

    

    不过檀道济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他始终自信,以他手中的十万大军,完全可以让京口固若金汤。那增援的两万新兵被他留了绝大部分在城中,只选出五千人出城,参与物资的搬运和大营中的杂务等。但这份自信的截止日期却只到昨天晚上。

    

    前天开始,东府军发起了长达数个时辰的有目的的轰炸。并且有了强行登岸的迹象。那天的战斗是檀道济打过的最为窝囊的一战。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却被东府军的炮火摧毁损坏了四十多门重炮,两百多处暗堡和箭塔,外加四处藏兵坑。当日有近千名炮手死伤,其余兵马的死伤超过四千多人。虽然大部分人都活了一条命,只是被弹片和爆炸所伤,但这也是奇耻大辱。

    

    自已随后调集了大量火炮朝着码头区域轰炸,阻止了对方的登岸。消耗了大量的炮弹,但最终在码头上连一具敌军的尸体都没看到。

    

    昨天午后开始,东府军的战船又开始了行动。有人提议将前沿阵地上的兵马全部撤回来,认为这是东府军的佯攻。但是,檀道济岂敢冒这个险,对方有更多满载兵士的船只随同进攻,一旦发现前沿阵地没有兵马防守,对方定会乘机登陆。一旦被对方登陆成功,则后果不堪设想。

    

    檀道济不得不继续派兵马进驻江岸防线,以防备对方可能的登陆。即便知道这样会死人,他也只能这么做。这一次,藏兵坑又被摧毁三处,躲在江堤背面的兵士被对方轰的到处乱跑。第一天未被摧毁的一百八十多处暗堡和箭塔这一次几乎被全部摧毁。对方还用重炮炸毁了通向前沿阵地的三条道路。道路上炸出了十几处一人多深的大坑。

    

    这一次的伤亡人数虽然只有千余人,但是整个前沿阵地三里范围之内几乎已经完全被摧毁成一片狼藉。所有没日没夜建造的暗堡箭塔等防御体系被全部摧毁殆尽。已方射程不足的火炮在第二天根本没敢进入战场区域,因为进入对方射程只是被动挨打。

    

    更可怕的是,对方实施了登陆行动。近千名东府军兵马登上了码头,试图在码头区域建立起登岸基地,掩护后续的东府军登岸。

    

    檀道济发觉之后,当即命大量兵马增援江堤,强行阻击。对方似乎觉得站不住脚,又或是准备不充分,没打算硬拼。所以,最终迅速登船退去。

    

    但这第二天的战斗却给檀道济提了个醒,对方绝不是骚扰。他们摧毁了前沿阵地上的一切防御设施,甚至将道路都炸断,并做了登岸的尝试。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登岸进攻,而绝不是佯攻。

    

    檀道济立刻命令,将城中的兵马拉出来,做好迎接大战的准备。城中六万兵马拉出了四万前往野战大营之中,留下绝大部分新兵和数千老兵在城中,负责粮草物资的运送事宜。

    

    事实似乎证明了檀道济的猜测。从今早开始,江面上突然多了数十艘战船,其中包括了十艘重楼战船和三十多艘大型兵船。突然冒出来的敌军战船让檀道济感觉到极大的威胁。他不知道这些战船是怎么冒出来的,但他知道,对方增加了水面兵力和运载能力,必是为了展开真正的强渡登陆行动。两天的战斗,对方摧毁了前沿阵地的防御设施,就是为了发起最后的进攻。

    

    很快,檀道济便接到了来自姑孰守军和沿江烽燧守军的消息。证实了那些船只正是从姑孰抽调而来的。昨夜有船经过建康以北江面,被岸边监视的兵士发觉。只不过夜晚太黑,对方又在江心位置,看不清数量。而今早姑孰守军发现江面敌船的数量不对,这才立刻传书下游告知。

    

    檀道济立刻下令,所有兵马做好迎战的准备。命兵士抢修道路和工事,将大量火炮转运布置。派出两万兵马挺进前沿阵地,进驻江堤背面位置待命。即便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他必须做好应对,不能让东府军登陆成功。在城外的近十万兵马几乎全部向江岸方向集结。

    

    为了保证火力,他甚至将京口城中用来防御的数十门火炮也全部运抵战场,组成层层的火炮防线。必要时,他将命所有火炮冒着被摧毁的危险抵近江岸,对着对方的登陆船只和战船进行轰击。哪怕是同归于尽,也不能让对方得逞。

    

    午后,对方果真有了行动。这一次,对方装载兵士的船只多达七十多艘。粗略估计,当有四千左右的兵力。这明显已经是全面进攻的迹象。对方火炮的数量也得到了增加,多出来的那十艘重楼炮船便是多出来了二十门重炮的火力。东府军明显是要大干一场。

    

    檀道济也是摩拳擦掌,召集所有将领,发表了一番动员演说。相较于被对方用远程火力吊着打,檀道济反而更希望对方发起进攻。檀道济一向自负,他可不承认东府军比他的兵马强。这段时间,檀道济憋屈的很,若能一战击溃对手,那也算是扬眉吐气,为自已的兄长檀韶报仇了。

    

    黄昏时分,东府军的炮火如期而至。这一次火力更猛烈,轰的整个前沿战场硝烟弥漫。东府军对江堤背面的轰击也更加的密集,他们显然是要将江堤背面埋伏的兵马打散。但檀道济下了死命令,无论死多少人,都要坚守于此,死些兵马不可怕,一旦失去了位置,便给了对方登岸的可能。在天黑之前,檀道济向江堤方向增派了五千兵马,以弥补被轰炸导致的死伤。并且,在得知对方船只抵近岸边的时候,檀道济下令所有的火炮抵近江岸两里,冒着对方的炮火实施反击,对着江面和码头位置狂轰滥炸。

    

    双方在暮色之中的火力对轰激烈无比,规模前所未有。双方炮弹在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爆炸的声浪和火光激烈无比。

    

    正因为战况的激烈,连京口城中的大量守军都被吸引上城头观战。特别是北城方向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兵马。他们大多数是新兵,还是第一次目睹如此激烈的火炮对轰的场面。隔着十余里,都能感受到大地在震动,都能嗅到硝烟弥漫的味道。这让他们既兴奋又恐惧。

    

    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在北方江岸的激烈战斗的场面。南城城墙上,上数百名城门守军也是如此。他们拥挤在二层城楼上方,眺望着远处的炮火轰鸣,一个个指指点点吐沫横飞的议论着。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在南城门不远处,数十个黑影正在黑暗的掩护下悄悄的靠近。城头上的风灯和火光无法照亮城门口的位置,反而因为灯下黑的缘故,城头巡逻的小队根本看不到城下的黑暗中敌人的靠近。震天的轰鸣声也掩盖了在数里外云集的东府军骑兵的动静,他们的耳朵里只剩下了江岸的爆炸声,眼睛里只有爆炸的火光和漫天的若烟火一般绚烂的炮弹轨迹。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毫无征兆的响起。京口南城城门位置,一个巨大的火球裹挟在烟尘之中缓缓升腾,以看着缓慢但却极为快速的速度将整个城楼全部包裹起来。

    

    城门口,乱石和城门碎屑飞溅而出,巨大的气浪将这些碎屑蹦出几十丈远。火光和气浪穿过数丈深的城门洞冲入城内,将内城广场上的一些高大的木栏拒马等物掀飞十余丈,翻滚的像是一堆积木。

    

    即便是在黑夜之中,那巨大的爆炸引发的冲击波都肉眼可见的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像是一股飓风吹过周边,扬起了巨大的烟尘。

    

    城楼上的聚集的那些兵士在一瞬间被冲击波和烟火吞没。数以百计的士兵在一瞬间耳目流血,脑子里一片嗡鸣。强大的冲击波抵达之时,他们的身体血肉和内脏都似乎在碎裂。有的当场毙命,更多人全部昏死过去。

    

    随着血肉和碎石木屑如雨簌簌而落,烟尘缓缓涤荡之后,京口南城城门洞已然洞开。尚且燃烧着的不明碎屑散布方圆数十丈的位置,遍地烟火,遍地狼藉。

    

    城头上的守军尚未从爆炸的震撼之中清醒过来,耳畔便听到了沉闷的隆隆之声。许多人还以为是爆炸导致的耳鸣,但是很快,便有人看到了城下涌来的黑色洪流。在爆炸散落的烟火映照之下,不知多少骑兵正从黑暗中涌来,直冲向洞开的城门。

    

    “那是……敌人?”

    

    “敌袭!敌袭!”有人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晕头转向的兵士们连滚带爬的起身,跌跌撞撞的向着城门方向奔跑,口中发出惊骇的叫喊声。

    

    大股骑兵奔袭而至,他们穿过满地散落的烟火,冲入尚带着灼热的余温和烟火的城门洞,如开闸的洪流一般冲入了京口城中。

    

    东府军骑兵汹涌入城,很快化为几股洪流,奔袭向四城八方。城墙上的守军发射出信号弹通知城中兵马,但是就算如此,他们也来不及反应。东府军骑兵迅速冲向其余城门处,在对方惊慌失措的混乱中发起了攻击。首当其冲的便是东西两座城楼。城楼上的守军只有数百,东府军五百骑兵冲到城下,火铳轰鸣声中,先将城门内侧的少量兵马轰杀。随后三百多东府军兵马登上石阶飞奔上城,沿着城楼两侧向城楼进攻。

    

    手雷雨点般的飞入城楼之中,在爆炸的气浪中,将士们冲入城楼之中,将里边的刘宋兵马屠戮干净。这些城楼的守军大多数为新兵,哪里有半点作战的章法。尽管接到了示警,大多数新兵却慌乱的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东府军的进攻凌厉又迅猛,这种情形下都是敢死冲锋,只求速战速决,根本不考虑自身的安危。尽管死伤了数十人,但这阻挡不了东府军迅猛的进攻。

    

    南城的战斗最先结束,城楼的爆炸造成了对方一百多人的死伤。城墙上的残敌根本经不起打击,在东府军冲上城墙之后便被迅速肃清。南城的兵士们迅速行动,在大军全部进城之后,立刻组织人力搬运广场上的拒马泥包将城门洞迅速的封堵起来。

    

    东西城的战斗也相继结束,东府军死伤了百余名兵马,但是城楼城门全部占领,城墙上的敌人也用远程火器驱赶离开。掌控住城门是第一位的,因为敌人很快便会反扑。

    

    北城稍有些麻烦,当五百骑兵抵达之时,城墙上原本看热闹的刘宋兵马都已经得知敌军从南城进城的消息。城墙上数千兵马就地防守。只不过他们防守的是城内的敌人而不是城外的。

    

    五百骑兵冲到城门内的时候,遭遇了城头大量弓箭的袭击,死伤百余人之后,不得不暂避锋芒,向周澈求援。

    

    周澈得知情形之后果断增兵,分兵一千骑兵增援北城。并且快速制定了作战计划。一千骑兵从城楼两侧里许之外的城墙中段,对方兵马较少的部位突破上城墙,沿着城墙向城门攻击。另外四百骑兵顶着大盾冲到城墙下,用东府军成名的手雷轰城的手段向着城头投掷了数百颗手雷,将城楼两侧位置的守军炸得一片混乱。

    

    两侧进攻的兵马也是以手雷开道,遇到前方敌人阻挡,便是数十颗手雷丢过去,炸的对方皮开肉绽。三管齐下的迅猛进攻,让城头之敌难以抵挡。支撑不了多久便纷纷向着城楼里逃窜。小小城楼又怎能容纳那么多的人,许多人丢弃兵刃从内侧石阶上逃跑。

    

    只能说,幸亏京口城中大部分都是新兵。这些新兵甚至连分到火器的资格都没有。否则若是以大量手雷和火器朝着城下轰击,那么此番攻北城伤亡必极大。可惜的是,对方征兵太仓促,兵士们未经训练,手雷火器这种危险性极高的火器自然不会配备给他们。甚至这帮人连怎么作战都还没搞清楚,无头苍蝇一般的乱跑乱叫。看到身边死人后却又吓得哇哇大叫手段脚软,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

    

    所以,北城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便被占领。东府军死伤了四百多人,但是完成了对北城门的控制。

    

    城内的战斗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周澈率领两千骑兵在长街上冲杀,他们率先占领的便是城中心的军衙和其他衙署。斩杀了留守城中的七八名将领和官员。擒贼先擒王,只有将对方的指挥中枢破坏了,才能让城中之敌失去指挥而变得混乱。

    

    随后,周澈率军攻入城西北的军营之中,军营之中已是大乱,里边的五六千兵马中有大半都是新兵,早已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千余名老兵也是老弱,他们声嘶力竭的想要组织起反击,但东府军骑兵一至,顿时如切瓜砍菜一般杀的他们抱头鼠窜。手雷加上短柄火铳,外加骑马砍杀的凌厉冲锋,对方根本无法招架。

    

    整座军营中的数千兵马很快崩溃投降。除了斩杀的千余人之外,其余人甚至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便选择了投降。有些人甚至连盔甲都没穿上身,手中也是空空如也连兵器都没有。周澈暗自庆幸,城中的兵马都是这种素质和装备的兵马。若是精锐兵力,还真是难以应付。

    

    当然,这显然得益于城外江岸正在进行的激烈战斗。李徽用猛烈的进攻将对方的主力全部调出了城。在进攻城门的时候,甚至都没听到城头上有火炮的轰鸣。恐怕对方将火炮也全部搬运走了。若非如此,东府军的死伤还会更多。

    

    东军营的战斗也很快结束。周澈率领一千五百骑进攻东城军营的时候,对方大批兵马已经从军营之中冲了出来,沿着长街前往增援西北军营的战斗。但他们被占领北城后加入城中战斗的一千多骑阻拦了下来。双方正在激战,周澈加入战团,不久后,对方新兵老兵崩溃,四散而逃。

    

    约莫一个时辰后,京口城中的战斗基本结束。当然并非全部肃清了敌人,城中两万敌人约莫解决了八成。剩下的都做鸟兽散,全部散入城中藏匿,数量有数千之众。

    

    不过对周澈而言,这些人已经不足为虑。这帮人已经是溃败之兵,根本无法组织起来。对付这些人,只需派出少量兵马,在主要街口设立哨卡缉拿,或者防范他们作乱便可。待得局势稳定,自然可以挨家挨户的缉捕他们。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如今只可能会躲在某处不动,威胁性并不大。

    

    况且,时间过去了一个时辰。北城外已经有兵马集结反扑的迹象。这比周澈预料的要晚了许多,但终归对方是绝对会发起反扑的。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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