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速射并非结束,一轮轮的炮击依旧在以初始射击诸元周边扩散开来,轰炸着敌军炮兵阵地的任意一处地点。
这种时候,精确的打击已经没有必要,因为对方定然已经开始向周围撤离。事实上瞭望哨传来的消息也正是如此,烟火之中,有牲口拖拽着火炮向四面八方逃离,那自然是敌人的炮兵试图将尚存的火炮保全,逃离这片轰炸区。
而此刻东府军调整射击诸元,对着周围的随机轰炸正是为了扩大战果,更多的摧毁对方的火炮。那是对第二阶段轰炸行动最大的威胁。
不知过了多久,轰炸终于停歇了下来。被炮声摧残了许久的耳朵终于清净了下来。重新听到江水的滔滔之声以及耳边的风声人声,让人觉得颇不真实。
所有的操炮手们迅速冷却着滚烫的炮管,浇在炮管上的江水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股股白汽。负责清理的兵士们用铁丝刷用力的通着炮筒,将大量附着在炮管壁上的残渣清理出来。药室之中更是结了一层黑色的药渣,尽管做了多次的改良,黑火药的残留问题依旧严重,不得不在十几轮炮击之后便要清理。眼下虽然只炮击了不到十轮,但现在正是清理的最佳时机,因为东府军将要向近岸挺进,开始第二阶段的炮击。
夕阳已经落山,暮色渐起。东府军战船缓缓前进,数十艘战船挺进到了近岸里许的距离。这个距离,东府军重炮的打击距离将达到南岸纵深三里左右。在此半径之内的所有目标,都将成为靶子。
第二轮炮击在天黑之前开始了。这一次,除了二十八门重炮之外,铁甲战船的四门舷炮,三十余艘战船上临时安装的轻型火炮也加入其中。这些火炮的射程虽然只有两里左右,但是已经能够打击到南岸纵深里许范围的目标。
此次轰击的目标是密密麻麻的不下数百处的暗堡和箭塔。那些是对方花大力气构筑的土石结构。为的便是在稍显平坦的南岸地面上构筑可以持续攻击的火力网。土石结构的暗堡和箭塔除非火炮这种重火力火器的轰击,否则难以撼动。即便是手雷也难以摧毁。
当东府军突破登陆,大量兵马暴露在旷野之中的时候,他们将是东府军最大的威胁,而且自身的安全性可以得到保证。
打击这些目标,既是为了营造东府军即将真正发起攻击的信号。同时,也是对对方防御体系的深入摧毁,对对方人员的一次系统性杀伤。就目前看来,对方防守兵力已经就位,那些暗堡哨塔之中应该已经挤满了兵士了吧。
虽然暮色已深,但是这并不妨碍计算射击诸元。因为第二阶段的打击目标都是些死目标,那些在李徽的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小点都是无法移东的死物,射击诸元早已是固定的数值。东府军需要做的是划分轰炸区域,包干轰炸目标,不必进行重复的轰炸便可。这其实很简单,岸上里许之内的目标交给轻型火炮和铁甲舰的舷炮,每一门炮划分一片区域的目标逐个轰炸便可。
随着一声令下,六十多门轻重火炮再一次轰鸣。在黯淡的暮色之中,喷火的炮管绚烂如烟花,一枚枚炮弹带着暗红的尾焰划破空间,肉眼可见的轨迹在空中交织出绚烂的线条,壮美无比。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大地上爆发出剧烈的火光,照亮了浓重的暮色。
石头崩裂,尘土飞扬,血肉横飞。虽有射击诸元的误差,毕竟那是靠着目测计算的射击诸元,目标也并不大。若非精准命中,很难造成全面的摧毁。但依旧有五成以上的命中率。当一枚枚炮弹直接命中那些暗堡箭塔之时,后果可想而知。即便不是加了料的普通炮弹,其爆炸威力也非土石结构所能承受。况且东府军的要求是,每个目标轰炸两轮。
那些暗堡箭塔之中已经就位的兵士们遭受到了灭顶之灾,剧烈的爆炸让他们要么血肉横飞,要么被滚烫的气浪和烟火灼伤,被横飞的弹片和碎石击碎血肉胫骨。许多人被直接蒙在了暗堡之中。
即便是没有直接命中的目标的炮弹,也不代表没有伤害。爆炸带来的不仅是气浪的撕扯之力,也不仅是破片的打击,还有极为强劲的震动和声响。只要在目标左近爆炸的炮弹,光是震动便能让暗堡之中的兵士变成聋子,耳目出血,内脏受损。
在爆炸的烈焰火光之中,无数的人影开始疯狂尖叫狂奔而走。聪明人已经看出来了,那些自以为安全的暗堡和箭塔根本就不安全,甚至不如趴在普通工事之后和壕沟之中安全。所以,许多人开始不顾一切的冲出暗堡箭塔,在爆炸的火光之中豕突狼奔,寻找坑道和安全的工事躲避。只有那些脑子不清楚的,还抱着头缩在暗堡之中。等待他们的自然是贯顶的炮弹的轰击,让他们变成粉身碎骨的命运。
如李徽所料,第二阶段的轰炸,自始至终对方的火炮都没有组织起反击。尽管此刻的船队已经完全进入了对方火炮的射程之中。但凡岸上两里纵深的区域还有对方的重型火炮,他们三里的射程完全可以覆盖打击船队区域。但是这一切没有发生,只能说明第一阶段摧毁对方前沿火炮的行动很有效,清除的很彻底。对方要么是没炮可用,要么便是炮手们死的七七八八,根本无法操炮了。
目前情况下,对方即便是调集火炮前来,也需要时间架设。在东府军的猛烈炮击之下,他们想要进场怕也需要时间和勇气。
第二阶段的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在火炮轰炸范围内的近四百个星罗棋布的目标全部被火炮砸了一遍。虽然摧毁的不过十之五六,但里边的兵士死伤的七七八八,死伤人数超过三千之众。除了这些目标之外,工事壕沟之中被波及的死伤人数也有上千之众。
东府军炮火停歇之后,南岸方圆三里之地一片狼藉。到处是燃烧的火焰,到处是奔走的兵士,尸体随处可见,伤者哀嚎奔逃。
东府军迅速休整清理火炮,战船继续向岸边靠近。此刻已经天色漆黑,战船上无数只探照灯亮起,大大小小上百支强烈的光柱在江面和天空来回扫荡。光柱交叉上下,照亮江面,也暴露了他们的行进的轨迹。所有战船正徐徐靠向岸边,并且船上喊杀之声震天。
南岸数里之外,檀道济正面色阴沉的看着前方一片狼藉的战场。他已经得知对方将数百个暗堡摧毁,已方兵马死伤惨重的消息。对方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摧毁火炮之后摧毁这些防御设施,应该是为了抢滩登陆做准备。
就在此刻,新的消息传来。
“禀报大将军,对方战船靠近岸边,似将发起登陆。”
檀道济闻言冷笑道:“还真敢登陆,那便让他们有来无回。传我命令,前方做好迎敌准备。一旦对方登岸,便全线出动,将他们扼杀在码头之下。”
檀道济并没有感到慌乱,因为他早有对策。虽然对方的炮击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和损失。但是檀道济早就有了准备。就在江堤背面一侧炮火的死角,早已挖掘了十几处的藏兵坑。这些藏兵坑依托江堤斜坡,有浓密的柳林掩护,位置极为隐秘。最主要的是在对方炮击的死角。长达百步的区域,顶部覆盖枯草树木伪装,兵马进入其中躲藏,根本无人知晓。
十几处藏兵坑分布在渡口左右三四里的区域内,目的便是在关键时候正面阻击对方强行登岸的兵马。这一点倒不是跟姑孰的王仲德学的,而是这是檀道济一直以来便青睐的正面对抗的战法。这些坑道也是早就挖好的。
到目前为止,檀道济算是明白了。什么火炮,什么暗堡什么的都扛不住,对方吃一堑长一智,根本不会给机会。王仲德那老东西在姑孰的所为显然是提醒了对方,导致了对方今日的这番打击。说起来,正是王仲德打草惊蛇,他倒是报捷了,却让自已承担了后果。
不过,眼下的局面倒也并非不可收拾。藏兵坑中藏兵万人,都是弓弩手和火铳手。对方兵马试图强行登岸,便让他们尝尝厉害。
“大将军,对方船只已至岸边三百步。即将靠岸。”消息再次传来。
檀道济面色不动,森然道:“传令,派五千兵马潜伏江堤顶部。对方一旦靠岸,便予以猛烈打击。其余兵马藏兵坑待命。务必将来敌尽数歼灭。”
在檀道济看来,对方即将登岸,五千弓弩手预先埋伏,待对方登岸时阻击射杀已经足够。对方只要开始登岸,其火炮便无用武之地。对方以为已经将最大的威胁清除,殊不知自已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想象一下五千弓弩手现身放箭的情形,对方登岸兵马必遭覆灭。可笑对方还耀武扬威大张旗鼓的行动,竟然不进行灯火管制,行迹全在掌握之中。真是自寻死路。
檀道济甚至有了将敌军战船缴获的想法。一旦交火,对方船只必定无法及时离岸。到那时一鼓作气冲到船上,缴获对方那艘大型炮船和十多艘楼船,那么京口的水面便将落入自已掌控之中。这将是天大的功劳,足以为自已正名,陛下必然大喜过望。要知道,陛下对对方那种炮火凶猛造型奇特的大型炮船可是羡慕不已。若能缴获一艘,仿制造出来,将是弥天大功。
南岸近水之处。东府军战船正徐徐靠近岸边。跟随战舰后方的数十艘满载兵士的船只上的喊杀之声震天响,伴随着战鼓号角之声,声势浩大。这些兵士充当诱骗的诱饵和啦啦队,喊叫之声甚为卖力,力图营造登岸气势。
所有战船在离岸百步区域缓缓停下,第三阶段的轰炸即将开始。
十几艘大型战船的甲板上,此刻已经添置了不少中远程火器。八十七尊迫击炮和三十架轻型爆炸床子弩已经尽数亮出,各船甲板上已经被他们布置的满满的。这正是第三阶段轰炸所准备的对付敌军的手段。
李徽坐在船厅之中,面前的地图上在江堤背面涂抹着大片的阴影之处。对方的藏兵坑虽然隐秘,但东府军的斥候也不是吃素的。摸过大江之后稍加留意便能辨别出那些坑道的意图。虽然没有全部摸清楚十几处藏兵坑的位置,但是根据已经发现的几处,李徽便可初步断定这些藏兵坑的大致位置。
今日这场好戏的最终目的,便是营造出大军要强行登岸的假象。从对方之前的调度来看,后方进入近岸工事的兵马数量庞大,初步估算有一两万之多。但已方进行了大规模长时间的轰炸,却没有看到对方兵士太多的身影,甚至没看到他们撤离的迹象。按照常理揣度,已方大规模的轰炸阵地,兵马应该藏匿于安全之地。壕沟工事之后显然不是安全之所,顶着轰炸不挪窝,这不符合常理。更大的可能便是大量兵马进入了轰炸死角,也就是江堤背面的藏兵坑道。
况且,以防守者的角度来看,在火炮阵地被摧毁的情形下,敌人要实施强行登岸。那么唯一应付的手段便是在江堤近处藏兵,待敌人登岸之时发起攻击。
综上所推测,对方的兵马应该已经在江堤上下埋伏。并且李徽也给了他们机会,趁着黑夜的掩护,他们定然已经在江堤顶端占据有利地形埋伏,准备居高临下进行阻击。
李徽不敢保证对方一定会按照自已的判断这么做,但是他已经做了他能该做的一步步的算计和引诱。其余的便不是自已所能控制的了。
“全体准备,除迫击炮之外,所有火力,轰击江堤。”李徽下达了命令。
片刻之后,所有战船火炮火力全开,所有火炮直瞄江堤顶部区域开火。三十架爆炸床子弩也轰出了近百枚爆炸弩。江堤距离战船所在位置约莫两百余步,正在床子弩的轰击范围之内。
下一刻,江堤顶端火光冲天,爆炸声再一次响彻天地。此番虽然是没有具体目标的盲炸,但打击的区域就在码头区域上方的江堤顶端。那也正是对方可能会埋伏阻击的地点。
李徽承认有赌的成分,他也担心轰炸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任何敌人的踪迹,那可就尴尬了。但显然,他的判断没有错误。在一片轰然爆裂的火光之中,江堤上人影晃动,惨叫连天。无数身影随着爆炸的气浪掀飞在空中,在爆炸的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无数奔逃的身影在烟火之中慌不择路的穿行,豕突狼奔。
李徽兴奋的握了握拳。事实再一次证明,只要认真的周密计划,做好每一步的算计,对方就会按照常理行动。这并非是什么陷阱,只是按照正常的逻辑思考行事,让对方不得不做出反应。就算是自已,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做出同样的部署。如果对方不这么做的话,那么自已会毫不犹豫的变佯攻为强攻登岸。对方很显然不会允许已方轻松登岸。一切都是基于正常逻辑的思路行事,只不过主动权的一方在自已手中而已。
突然发起的猛烈的轰击让江堤上埋伏的五千刘宋兵马慌乱不已。东府军的火力虽然只覆盖在里许长的江堤上,毕竟只有数十艘战船。但是火力的强度却丝毫不弱。数十门火炮的轰击,加上射速很快的三十架爆炸床子弩的连续射击,将江堤上正面埋伏的千余兵马炸了个晕头转向。
刘宋兵马本来还以为在黑暗的掩护下极为安全,但眼下的情形却恰恰相反。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认为埋伏已经暴露,否则对方何以发起如此猛烈的轰击。
江堤上的长草和树木开始剧烈的燃烧起来,已近深秋时节,草木皆已凋零,极易引燃。茂密的树木连接在一起,火焰在枯枝枯叶之中窜升,烧成了连绵的巨大的火炬。在火光照耀之下,江堤上的刘宋兵马无所遁形,暴露在火光之中。这更成为了东府军轰炸的活靶子。
打击向两侧的江堤上延伸轰击,两侧江堤上的树木长草也开始起火。江堤上埋伏的所有刘宋兵马都已经暴露。这种情形之下,他们只能选择往江堤外侧死角撤离,否则便会被东府军当场活靶子。
但这一切都在李徽的计划之中。一声嘶吼的命令下达之后,各船甲板上的迫击炮发出了咣咣咣的悦耳的发射声。一枚枚迫击炮弹遁入黑夜之中,以一个完美的高抛的角度落入江堤背面区域。
此时此刻,迫击炮的射程恰好覆盖江堤背面区域,并且可以完美的绕开江堤的阻挡,从空中贯入江堤背面的藏兵坑和堤坡区域。这正是李徽留给敌人的最后的盛宴。
咣咣咣,咣咣咣!迫击炮的射速可不同于重炮,东府军的迫击炮虽然只迭代了两代,但射速已经很快了。若不是担心其工艺粗鄙,快速发射会导致损坏的话,完全可以做到数息之内连续发射。即便如此,如今十五息一发的速度也已经令人咂舌。
火光在江堤背面区域不断闪烁,爆炸声此起彼伏。虽然看不到效果,但是从听到的惨叫声和哭喊声来看,应该是效果不俗。七十多门迫击炮的配备,是目前东府军中最大的迫击炮群。每一轮的轰炸都足以覆盖一片方圆百步的区域。事实上,江堤背面已经有三处藏兵坑被迫击炮弹贯顶而入,在人群之中炸开了花。而大量的刘宋兵马已经开始从江堤区域往纵深逃离。
“炮火延伸,随机轰炸。”李徽下达了最后的攻击命令。
所有的火炮开始向堤坝后方的区域随机轰炸,这种轰炸自然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机的摸奖。但此刻的轰炸,其实带着某种炫耀之意。杀伤多少敌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东府军凭借今日历时近两个时辰的轰炸,对刘宋兵马进行了一次心理上和战术上的碾压和蹂躏。
不久后,当刘宋一方的火炮终于发出怒吼,大量的炮弹倾泻到码头区域和近岸水域。爆炸的红光照亮了半边天的时候。东府军所有战船已经悄然起航,驶离南岸。檀道济调集了大量的火炮开始对着堤坝和渡口位置轰击,似乎是为了防止东府军乘机登陆,但这一切更像是无能狂怒的宣泄罢了。为了配合他们的演出,李徽自然下令战船撤离休整。今日的佯攻已经完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