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以北大江之上,东府军水军三支编队在此集结。
在过去的七八天里,郑子龙率领的东府军水军编队一路溯流而上,将刘宋水军往上游驱赶。刘宋水军并非没有抵抗,但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再来一场正面的对决毫无胜算,所以他们只进行了象征性的反抗。
除了用火船不断的骚扰东府军水军之外,便是用普通战船迟滞东府军的进攻。但这些手段在东府军水军面前并没有什么作用。三座水军营地被东府军全部捣毁之后,刘宋水军大都督刘怀慎下令所有兵船撤离到建康以北的江面上。按照刘裕的旨意,他们将在此实施堵截航道的计划,阻止东府军水军抵达姑塾江面,接应东府军渡江进攻姑塾。
此时此刻,东府军水军所面临的便是前方水道被堵塞的难题。
建康以北的长江之中有两座几乎相连的沙洲,一大一小的江心洲让水流一分为二,形成了南北两条数里宽的水道。此处大江江面本来宽逾八九里,但经过江心洲隔绝之后,江流一分为二,成为两条水道。
小沙洲面积稍小,宽度不足三里,所以两侧的水道还算开阔,各有约莫三里宽。大沙洲因为面积巨大,且靠近南岸位置,所以分割的水道一宽一窄。靠近南岸的窄处不足里许,北边水道也不过两里多宽而已。那是因为大的江心洲面积巨大,宽度也有四五里,长度更是有六七里。
因为沙洲的存在,被分割的水道深水区其实也不过两三百步。小型船只自然不惧沙洲浅滩,但大型战船只能从深水航道通行。而且分割之后的水道水流湍急,流速极快,对船只的航行有极大的影响。
目前,东府军水军正停泊在小沙洲以东的水面上,他们要面临的是两个巨大的麻烦。
其一,肉眼可见在小沙洲两侧的深水航道之下已经有了大量的障碍物。那些露出水面的横七竖八的原木清晰可见,那可能是大型的原木拒马障碍物。只需要将原木横七竖八的绑扎成巨型木马模样,之后挂上巨石让它们沉入水中,便是极好的障碍物。
除此之外,还有明显是大船的桅杆横斜在水面之上,那表明水下有沉船。沉船其实是最好的手段,用大型船只装满石块或沙包航行到水道上,之后凿穿船底沉下便可。深水航道深不过一丈五六,大型船舶本身的船身高度便起码有一丈多,加上桅杆船厅这些高度,足可让吃水深达五六尺的大型楼船难以通行。至于东府军的铁甲战船,那便更别想通过了。铁甲战船的吃水深度可达半丈左右,根本无法通行。
第二个麻烦便是沙洲上的敌人。就算是小沙洲宽不过三里,但上面也足以驻扎一些防御兵力了。不久前,郑子龙在派出小船前往水道查看障碍物的情形的时候,那些小船遭受到了沙洲上刘宋兵马的炮击。粗略估算了一番,小沙洲上起码安装了三十多门火炮。并修建了炮台。尽管对方的火炮射程一般,但足以控制住两侧的狭窄深水水道。就算没有水下障碍物,战船在逆流通行水道的时候也必是缓慢无比。届时全部都是活靶子。
此番水军的任务是要在十日内抵达姑塾江面,配合江北大军渡河进攻。如今已经是第八日了,面临这样的局面,着实让郑子龙感到焦虑头疼。
目前的情形,要突破水道并不容易。大小两座沙洲绵延十余里,这十余里的水道上少说也有数以百计的沉船和其他障碍物。小沙洲上都安置了三十多门火炮,大沙洲上的数量必定不少于此数。要想在两天时间里突破水道抵达姑塾,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午后时分,郑子龙放飞了一尾飞羽向李徽禀报此间情形之后,便召集众将领前来商议对策。
在一号铁甲战船的甲板上,郑子龙和十几名将领一边用千里镜观察着前方水面和沙洲情形,一面商讨作战之法。眼下需要考虑的不是时间的限制,而是如何打破障碍物和对方兵马拦阻早日通行的问题。
众人七嘴八舌的商议,最终达成了几点共识。众人一致认为,首先要解决的是沙洲上的敌军火力。否则已方便无法顺利的清除水道障碍。谁也不想再清理障碍的时候冒着敌军的炮火被当成活靶子。
要解决沙洲上的敌人,恐怕只能强行攻上去,将沙洲上的敌人全部歼灭。本来有人提出以战船重炮轰击沙洲上的敌人,毕竟船上重炮可轰出四里的距离,眼前这个小沙洲不过三里宽四里长而已。但是这个计划却立刻被否决。
原因很简单,沙洲附近水面太浅,别说铁甲战船了,就是重楼炮船也无法靠近。沙洲虽小,但其周边流沙淤积,造成了沙洲周围两里范围内的水下都是沉积的泥沙。大型战船根本无法靠近两里之内,只能在两里之外进行打击。
但对方显然考虑到的这一点。对方的炮台集中在沙洲西侧,且分布松散。只要能覆盖两侧深水航道,火炮的位置无需讲究。对方特意在沙洲南北边缘临水处搭建了十几座炮台,便是为了延展控制水道的面积,让炮台的射程最大化。
如果东府军强行用火炮从沙洲东侧轰击的话,那便要以重炮的极限射程来射击。谁都知道,火炮以极限距离轰击的误差极大,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射击诸元稍有差池,弹道便会偏离太多而无法命中目标。而且以极限射程开火,对火炮的损伤甚大,因为要装填更多的火药。要知道,所有的火炮都是有寿命的,经历大战之后,所有的船上的火炮都已经发射了至少数十枚炮弹。东府军火炮的射击寿命不过三四百发。超过射击寿命便要更换火炮,这将是个繁琐且昂贵的过程。所以一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以损坏重炮的代价发射炮弹的。
另外,要以集束攻击的方式去增加命中率也是不太可能的。对方炮台松散,便是为了防止集中轰击。再者,为应付几门火炮便用这种耗费大量炮弹的集束攻击方式,着实是不值得。东府军水军虽携带了大量的炮弹,但显然也不会如此的浪费。
综合考量之后,众人得出的结论便是,放弃用船炮轰击的办法,只能用人力进攻的手段。小沙洲上面积有限,除了炮兵之外约莫只有五百余人驻守。对方在沙洲上搭设了大量的沙包工事,便是为了防止登上沙洲进攻。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强行登沙洲作战。只要能歼灭沙洲上的兵士,那些火炮便会被捣毁。
众人达成的第二个共识便是,两座沙洲需要一个个的攻克。先占领小沙洲,之后清理了小沙洲两侧的水道之后,再对大沙洲发起进攻。届时战船可驶入两侧水道,用重炮作为掩护。毕竟大沙洲上敌人更多,火器更多。有战船在侧翼辅助,可增加更多的火力压制点,利于兵马登上沙洲作战。
另外,对于水道的清理,众人也商量了清理的方法。比较统一的意见是,用大船将水下障碍物拖拽到水道下游。借助水流和大船的力量,顺着航道拉拽清理是有可能的。还有人提出,可采用深水爆破的方式让沉船解体。之后进行统一的打捞清除。
深水爆破的办法其实可行,将铁炸弹或者是炸药包的引信点燃之后放入密封陶罐之中丢下水,沉入水下之后便可发生水下爆破。必能让水下那些沉船解体,然后便于清理。只不过这么做有一定的危险性,投掷水下炸弹的船只必须抵达相应的水面才能实施,他们必须在投下炸弹之后迅速逃离,否则可能会被波及。要知道水下爆炸的声势是很大的,比之在空气中的爆炸威力放大了不小,所以必须极为谨慎。
商议了许久,基本上达成了共识之后。郑子龙命众人回去各自挑选人手,准备抢滩登陆的小船,并做好准备。小沙洲上的守军有五百余人,东府军水军也起码要以相应的人手发起进攻。此番三支编队前来,大大小小的船只也只有不到百艘。水军数量只有九千多人从中挑选出五百精锐还是不难的。但郑子龙还是下令准备千余人,五百敢死队进攻,另外五百人为预备队以防万一。
郑子龙将进攻的时间定在天黑之后。毕竟天黑之后便于已方冲锋登陆。另外,李徽接到自已的禀报之后,如果立刻做出指示的话,回复的飞羽会在傍晚左右抵达。届时可知道主公对目前情形的最新命令,以便根据指示调整对策。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傍晚时分,来自京口方向的飞羽终于抵达,带来了李徽的最新指示。
“子龙将军,刘裕军已知我攻姑塾之策,故已失偷袭契机。鉴此,水军已无十日之限,但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便可。破沉船堵塞战术,无非夺沙洲后清理沉船。可在沙洲上立绞盘,将堵塞之物牵引出水道,落于沙洲浅滩便可。水中牵引重物,易如反掌耳。”
李徽还真是贴心,不但告诉郑子龙等人,不必因为时限的原因而急于进攻,甚至告诉了郑子龙解决沉船和堵塞之物的办法。李徽的办法是夺取沙洲之力在沙洲上立绞盘,将水中障碍之物向沙洲方向牵引而出,搁浅于沙洲浅水地带,让深水航道畅通便可。若此法有效,自然不必用水下爆破和大船牵引之法,毕竟水下爆破颇有危险。而用船只拉拽,未必能够拉得动,那些大船可没有什么动力,只能靠水流之力。但这些障碍物可都像是水下的锚点一般。
郑子龙长舒一口气,既然主公说了计划已经败露,所以已经没有时效的要求,那么自已也不必担心有违军令了。其实郑子龙等人心里也明白,过去几天,对方水军全面撤退,并且在此处水道布置如此多的障碍物的时候,郑子龙等人就已经猜测对方已经识破东府军要攻姑塾的计划了。郑子龙还因此上禀了猜测,只不过,猜测只是猜测,上面自然会综合判断核实。如今看来,此事早已得到核实。
尽管如此,今晚的进攻还要继续。李徽要求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又出了移动障碍物的主意,那自然是同意他们进攻沙洲了。
太阳落山之后,江风清冷,寒气逼人。
时近中秋,初更时分,一轮圆月挂在天空之中。薄云遮蔽之下,月色朦胧如笼轻雾,江面上银波闪闪,景色甚美。此刻若有文人雅士在此,怕是要对月吟诵几首绝美诗词。
但此刻,江心洲前一场战斗即将爆发。
灯火管制之下的东府军水军编队静静的停泊在江心洲以东两里左右的江面上。月光下,数十艘铁甲战船和楼船的船尾粗绳缓缓将数十条小船放下。这些小船都是大船上用来逃生的救生小船,此刻他们却是最佳冲滩船只。
这些小船虽小,只能装载十几人,但胜在吃水很浅。冲滩的关键是一鼓作气冲到滩头之上,而不是搁浅在水中。哪怕是东府军中最小的战船,也只能航行到沙洲百步之外的浅水区。下船之后,还要蹚着膝盖以上水往沙洲上冲。光是这百步的距离,便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郑子龙选择了用这些小舢板冲滩。
不多时,数十艘小舢板上全部坐满了东府军兵士。两排兵士对坐,前方两人分别举着一张大盾,为后方兵士撑开一片防御的空间。郑子龙可不相信对方没有防备,沙洲上此刻虽然一片漆黑,但越是如此,越是欲盖弥彰,敌人必有兵马在滩头守卫。
数十艘舢板开始无声的向小沙洲东侧沙滩进发。两侧的江流在通过沙洲之后冲入开阔水域,江流在沙洲浅滩处形成回旋的水流。数十艘舢板在进入沙洲三百步的距离内便已经感受到了水流的压力。但只要突入水流的内部,这股水流便会牵引着舢板往沙洲迅速突进。而借着这漩流之力,数十艘舢板的速度陡然加快,在月光下的江面留下了一道道黑乎乎的尾流。
眨眼之间,舢板冲到了百步之内,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往沙洲浅滩上冲去。就在此刻,箭矢破空之中响起,沙洲上响起了喊杀之声。无数的箭矢在黑暗中激射而至,噗噗噗的落在舢板和水面上。
舢板上前排的兵士站起身,两片巨大的盾牌像是门板一样严严实实的封堵住前方的空间,保护身后的兵士。无数的羽箭带着破空的尖锐之声笃笃笃的钉在盾牌上,盾牌上短短时间便插满了十几根羽箭。可见对方弓箭手数量之多。
东府军敢死队的领军都尉意识到情况不对劲,这般火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白天所估计的沙洲上的敌人的数量。这样的弓箭手的密集度,早已不是五百人的数量,很显然对方也趁着黑夜增援了人手。他们预判到了夜袭,所以这座沙洲上的守军恐怕已经有上千甚至更多。
嘭嘭嘭,三发信号弹冲天而起,照亮夜空。铁甲战船上,郑子龙面色一变,沉声吼道:“敌情有变。预备队增援。传令,重炮压制。”
铁甲战船和重楼炮船上的火炮迅速开始准备轰击之时,小沙洲上的敌军火炮已经率先发动。三十余门火炮朝着抢滩登陆的浅滩上开火,炮弹带着流光落在浅滩处,顿时爆炸声四起,水柱混合着泥沙掀飞上天。烟火和泥沙在空中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幕墙。
这个距离,是刘宋火炮的极限射击距离,两里多一点的距离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但是这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他们的操炮手只会将他们的火炮操到极限,为求威力和距离,他们从不会吝啬火药,哪怕这极为危险。
抢滩的东府军第一梯队的数十艘小船已经冲到了五十步的距离。此刻正在对方炮火覆盖范围之间。幸亏东府军冲滩水军的小船队形分散,近三里宽的浅滩,数十艘的小船冲滩完全可以轻松展开,拉开距离。但即便如此,炮火落下,还是炸飞了两艘舢板,上面的兵士大半阵亡。还有数艘被气浪和掀起的浅水泥沙掀飞。
对方的弓箭手还在死命的放箭,而炮火照耀之下,已经有人影从两侧冲向滩头,这些人手上攥着的是火铳和手雷。
事实上,这座小沙洲上的兵马数量足有两千人。天黑之后,从大沙洲上便有一千多人秘密的增援到了小沙洲上。两座沙洲之间的水面不过百步宽,中间的水深只到腰部,大批兵马可以涉水增援而不被发现。领军的将领预判了东府军今晚会夺取沙洲的行动,所以才会下令增援。
滩头上,在敌军炮火轰炸的间歇,东府军数十艘冲滩舢板几乎同时一震停了下来。他们已经抵达了滩头三十步的距离,船底已经搁浅。
“杀!”怒吼声响起,四百多名东府军士兵一跃而下,冲向滩头。
沙洲南北两侧方向,火铳的轰鸣声响起,空中有上百枚手雷落下。轰轰轰,轰隆隆。火铳和手雷的轰鸣声中,数十名东府军兵士倒在了沙洲边缘,鲜血染红了江水。但对方的火铳和手雷打击的只是两侧,因为百步外的弓弩手正在激射,他们不能从正面冲来,只能选择避开已方弓弩的两侧位置发起攻击,所以对东府军造成的伤亡并不大。倒是正面的密集弓箭将冲滩的东府军兵士放倒了六七十人。
“火铳反制,手雷反制。”领军都尉怒吼起来。
东府军手中的狙击火铳开始轰鸣,上百颗手雷远远的投掷出去。火铳的子弹朝着昏暗的前方密集轰击,黑暗中传来对方弓箭手的惨叫声。百余枚手雷投掷到数十步之外,爆炸产生的气浪和弹片将对方第一道守卫工事后的敌军掀翻在地。虽然手雷并没有完全投入对方工事之中,但爆炸足以暂时让弓箭手的打击不至于肆无忌惮。起码能够遮蔽他们的感官,让他们被烟雾和爆炸遮蔽双目。
下一刻,东府军水军的火炮终于开始轰鸣。数十艘炮船上的八十多门重炮终于将一颗颗夜色下拖着流光的炮弹轰在了沙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