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内外,人心惶然。
昨日刘裕回建康之后,当即下达旨意,昭告万民。圣旨写的倒是冠冕堂皇,说什么徐州贼逆势大,不但枉顾圣恩,不肯归服。反而集结重兵负隅顽抗,导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为了能够快速镇压徐州李徽一伙逆贼,希望大宋子民同仇敌忾共赴危难。
圣旨最后图穷匕见,要求天下百姓,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钱粮的出钱粮有物资的出物资。朝廷将要征兵百万,铲除逆贼李徽,平复徐州叛乱云云。
这份圣旨一下,建康城的百姓们便都明白了,苦日子要来了。身为建康百姓,别的不说,见识肯定比别处要广一些。他们什么没见过,什么不明白?这些年建康城饱经战火,各方势力跟走马灯似的。
当年王恭攻京城,城中的司马道子也利用陛下的名义下达过类似的旨意。后来桓玄进了城,遭受李徽进攻的时候,他也下达过类似的旨意。这样的旨意看起来冠冕堂皇义正词严,其实便是在告诉百姓,朝廷要展开刮地皮拉壮丁的行动了。
百姓们的判断没有错,圣旨下达之后,刘裕没有给百姓们任何藏匿逃走或者想其他规避办法的时间,立刻派人开始了大规模的征兵和搜刮物资的行动。
本来,刘裕已经在过去的一年征过一次兵了。那次征兵,还挑挑拣拣,嫌弃身体条件年纪什么的。但这一次,他们的标准放得极为宽松。但凡是成年男子,除了家中独丁之外,都成为人选。有些百姓本来以为自已年过花甲可以颐养天年了,结果被抓丁的兵马闯进来,打破了颐养天年的美梦。
此次征兵,建康城以及周边县域最为严酷。仅仅一天时间,便抓丁五万余。老的少的,病的弱的一把抓。实在是看着病恹恹的无法成为兵士的,也被安排作为苦力,运粮运物资,生活做饭等等杂役都需要人做。
刘裕这么做自然有他的原因,他的时间很紧迫。必须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得到大量的人力扩充军力,应对李徽的攻势。他从京口回来的那天,东府军的水军编队溯流进攻了京口水军的第一座营地。新任水军大都督刘怀慎可不傻,水军士气低迷满营伤兵,能出战的战船不过百余艘,主要战力重楼战船只有不到二十艘能战,他这个水军大都督要是犯糊涂,定会全部葬送。到时候这口大锅会扣在自已脑袋上。
虽则刘裕要求水军与敌周旋,但刘怀慎根本没有抵抗。派出十几艘普通战船做做样子之后,全军撤往十几里外的第二座营寨。
刘裕知晓后也无可奈何,刘怀慎表示,实力上有差距,自已见不敌,所以为保全水军不得不撤退。还说,如果刘裕要觉得自已不称职,那便请辞。刘裕对这个姨表弟也是无可奈何。自已为了彰显赏罚分明,已经将刘道规贬往荆州。总不能再将自已的表弟再革职贬走吧。再说了,刘怀慎的话也不无道理,当前已方水军已经不具备和对方死战的能力,保存实力,休养恢复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但东府军水军的这次出击让刘裕更加清楚的明白了一件事。自已猜测的对方会进攻姑塾的计划恐怕是真的。东府军水军的行动,分明便是要将已方水军全部歼灭,以便于他们的战船在大江上来去自如。协助对方江北兵马渡河,恐怕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因此,刘裕果断选择率领十万兵马回京,命檀道济等人在京口驻守。他必须抓紧时间募集兵马物资,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他也已经告知刘怀慎,务必在姑塾下游的江心洲水道破釜沉舟。这是字面意思的破釜沉舟,不是要他拼命,而是要他用沉船堵塞水道。
除了强征百姓入伍之外,刘裕对京城以及京畿周边的物资的搜刮也很彻底。不光是粮食牲畜都需要上缴,作为充作军粮之用。更下令搜集所有的铁器以供铸造火器之用。此令一下,民间的菜刀铁叉斧凿柴刀剪刀等物全部被抢夺一空。京城百姓之家瞬间回到了石器时代。
之前大晋朝廷的铁器本就很大一部分出自于江淮四郡之地,在被李徽将江淮四郡占领之后,铁矿的大部分都迅速流向徐州,导致铁器紧缺。刘裕夺位之后,也是靠着西北的资源铸造火器,西北数州百姓之家的铁器被洗劫一空之后,这回终于轮到了京城百姓了。
这些资源远远不够,刘裕深知,不光是要拿人命来填补这次危机,更需要大量的火器来防守。一旦东府军发起进攻,他们的火器才是最大的威胁。所以必须要大量铸造,哪怕是粗制滥造,也要在数量上有所保证。炸了膛无所谓,可以重铸火炮。反正人有的是。
除了强征搜刮之外,刘裕还命人颁布了一个奇葩的‘靖难税’,进一步的压榨和搜刮百姓的资财,以作军用。
京城百姓本就日子过的很苦。这些年连续的盘剥压榨已经让他们不堪重负。好不容易安稳了年余,希望能够好好的过日子,却又遭遇这样的事情,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
而且,在此过程中,那些该发生的事情一件也没少。乘机索贿中饱私囊的,乘机劫掠奸淫的,乘机欺压凌辱百姓的,这些都是常态。若不想家中男子入伍,便以钱财甚至是清白来换取,这种勾当早在之前的几次强征之中便屡见不鲜。
原本刘裕登基的时间便不久,民意基础便很薄弱。甚至可以说,民意对他的夺位是并不服从的。刘裕此人在民间早已声名狼藉,他大肆屠杀司马氏宗族之人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之人早已四处传播。只不过百姓大多想过安稳日子,只要在刘裕统治之下能够不受荼毒,倒也可以忍气吞声。
但在这种情况下,百姓们对他的怨恨之心愈发炽烈。仅仅数日时间,京城之中便民怨沸腾,流言四起。也不知百姓从什么途径得知了刘裕水军大败,刘道怜的十万大军在江北全军覆灭的消息。这些消息传出之后,人们不怒反喜,纷纷祈祷唐王能够早日攻来。
京城之中童谣四起,孩童们的歌谣唱的极为直白。
“刘寄奴,坏心肠,
抢完粮食又抢郎。
我家爹爹被他抓,
修城修到死路旁。
唐王怎么还不来?
来了给你烧高香。”
“娘呀娘,别哭了,
阿弟卖了交税了。
爹呀爹,别愁了,
城墙
刘裕迟早断头了,
唐王兵马就到了。”
这些童谣真实的反应了百姓们的心声。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尽管唐王李徽一直被人抹黑造谣,说他有篡夺之心,之前独立于大晋之外,不受朝廷管束。割据为王,拥兵自重等等。但是只要记忆力还没丧失的百姓,都还记得就在前几年东府军进城的情形。那时候李徽开仓放粮施舍百姓,东府军进城之后宁睡街头露宿,也不肯滋扰百姓。他们还帮百姓担水修房挑柴背物,和气又友善。
尽管很多人因为东府军对建康城的轰炸造成了大量的伤亡而耿耿于怀。还有人说李徽沽名钓誉,一切不过是做样子收买人心。但不得不说,这么多年来,只有李徽的东府军进京城的时候没有发生过抢夺奸淫横征暴敛之事。他们入城的时间虽短,但却是令人印象深刻,城中最为安宁的一段时间。
许多百姓到了这种时候才会想起李徽和东府军的好,一旦醒悟之后,更是无比希望东府军能够早一点打过来。不管李徽是怎样的人,但起码比刘裕这些人要好的多。
刘裕自然知道京城之中发生的这些事,也知道民怨沸腾之事。但此刻他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征兵,最快的速度囤积大量物资以扭转目前的局面。就在最近几天,来自赵伦之的飞羽情报,以及东府军水军的咄咄进逼,已经充分证明了李徽要夺姑塾的计划昭然若揭。他没有时间去管那些所谓的民意,他现在要的是兵力和大量的火器和物资。
数日之后,京城之外的州郡也开始行动。强征入伍,拉民夫做苦力,搜刮钱财,抢劫奸淫等各种事情在各地陆续上演。
和京城不同,刘宋对于地方上的掌控还不足。刘裕登基的时间太短,他只来得及用更换地方官员和以地方兵马的手段来统治地方百姓。但这么做显然是不够的,只是刘裕还没有时间去实行其他的收服人心的手段。
刘裕的突然夺位本就不得人心,在地方上更是引发巨大的不满。大晋的遗老遗少和地方势力一时还不能接受刘裕篡位的事实,只是基于形势不得不暂时沉默。
如今,这才不到两个月,刘裕便开始横征暴敛,为了对抗李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这更让他们极度的不满。
民间的怨恨情绪累积着,一些人终于开始行动。在会稽和吴郡之地,当初孙恩卢循等人借天师道之名生乱,后来虽然被李徽谢玄谢琰等人镇压了下去,但除了孙恩和卢循之外,一些头目潜逃到海岛上躲避风头。这些年陆续回来,潜藏于民间。之前大晋的天师道本就根基雄厚,百姓之中颇为流行,死灰复燃的条件具备。暗地里早已有了教会组建。
当此之际,对这些人而言,自然是绝佳的串联宣讲的机会。一时间,天师道头目活动频繁,地方上各种势力蠢蠢欲动,表面一片平静之下,暗地里却是暗流涌动,蓄势待发。
……
徐州淮阴南城大校场,周澈正在检校新募的五万东府军新兵。
李徽宣布起兵之后,东府军特别征兵行动在也立刻同步展开。东府军面临兵力不足的问题,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事实上东府军的总兵力其实并不少。都督府最新的兵员统计是三十八万两千多人。按照李徽向来秉承的原则,东府军以精兵强将精良武器装备为主,不必走动辄百万大军的路子。因为过多的军队其实对整体不利。
道理也很简单。首先便是养兵很贵,按照东府军的单兵装备这待遇标准,一名东府军一年的耗费在二十万钱左右。这其中包括兵饷装备以及福利待遇等等。至于其他的荣誉性质的好处,比如军属优待之类的则无法量化,也无法计算。
所以,每年东府军光是在养兵这件事上,便要耗费六七百亿钱。这个数字之庞大,令人瞠目结舌。但这其实还只是养兵,而非起兵作战。战争机器一旦开动,钱粮哗哗如大河流淌,翻个倍也不足为奇。特别是东府军打仗的时候炮弹子弹的消耗简直离谱。李徽内心里不希望东府军死太多的人,所以在能够用炮弹火器解决的事情上从不会吝啬。但那些可都是钱,而且造价极为昂贵。兵士受伤阵亡的抚恤,损坏的兵器盔甲车辆器械,这些都是哗哗流淌的钱,难以计数的钱。
这些都是直接的花费。大量征兵的后果便是让大批青壮劳力在军中无法发挥创造价值的作用。尽管徐州的经济结构已经不同。老弱妇孺也都在各种作坊里能找到活干,能够养活自已。不再是以往那种家中壮劳力劳动养活一家子的情况。但是创造价值的主体还是青壮劳力。多养十万兵,便意味着少十万壮劳力创造价值,此消彼长之下,那便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
正因如此,李徽宁愿走精兵路线,把多余养兵的钱用来打造火器和精良的装备。这样反而更加的合算。
不过,到目前为止,徐州军费还是能够支撑的。当然财政的支撑占大头。随着徐州的越来越繁荣,税收财政的收入水涨船高。关东关中目前还不能提供太多的财政收入,但是未来会有财政上的巨大飞跃。
而且,东府军自身的挣钱能力也很强。得益于东府军百战百胜的名声,相关东府军的军品臂章靴子乃至其他周边标志物都是畅销货。甚至为方便阵亡之后辨别身份的身份吊牌都卖的很好。而东府军后勤作坊出产的压缩食品,脱水蔬菜,包括军用睡袋帐篷灯盏等等都是畅销产品。
人们一方面是抱着猎奇的心理购买,更多的则是因为东府军的赫赫威名。能够穿用和东府军同款的用品,那是一种虚荣和荣幸。毕竟东府军可不是想当便能当的,筛选淘汰率都很高,光是能入初选便很难了。
当然,钱庄的拆借也是重要的来源。专项军事行动的支出,一旦超出财政预算的范围之外,李徽就要打谢道韫掌管的钱庄的主意。反正用抵押物抵押,比如盐渎县盐场的产出作为抵押,大笔的借款会很快到手。谢道韫倒也乐意借款,毕竟大笔的借款利息也丰厚。背靠徐州这棵大树,背靠李徽这个主公,于公于私她都毫不担心。
如今,东府军不得不扩大规模,那是因为兵马实在不够用了。
虽然东府军看似有近四十万的兵力,但所占据的地盘太大。目前为止,关东之地有七万多驻军,关中则有近十万驻军。看起来数字很庞大,但考虑到关东关中的庞大地盘,各州郡驻军的数量其实没多少,主要集中在重要的城池和边镇之地。地方上的驻军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没有正规的军队驻扎,是无法维持稳定的。
目前东府军用来讨伐刘裕的大军,包括水军在内,也不过是二十万出头的数量。这其中还包括了东府军的文职和后勤部队,能动用的参战兵马勉强二十万。这种情形下,是无论如何无法保证战胜刘裕的。所以尽管李徽不愿意将军队规模扩大,他也不得不选择扩军。兵马数量太少,将会大大的影响后续的行动。
此次征集的兵马是经过层层筛选留下的。百姓们踊跃报名,报名的人数十余日便达十几万之众。百姓们的心思是真诚的,都想着能够保卫徐州,不受刘裕的侵犯。不过东府军第一阶段只需要五万兵马。毕竟这五万兵马是要全副武装,要上战场打仗的。可不是要招一大堆的炮灰。
精挑细选之后的五万人如今终于要接受大都督周澈的检阅,之后将开拔前往京口战场了。
检阅开始之后,五万新兵排成队列从校场前走过。领军的将领从周澈手中接过一杆杆大旗。这些旗帜原本是在训练结束之后才会授予。但此番便授予旗帜,可见是事急从权了。
检阅之后,周澈发表了讲话。周澈本就是实诚人,他的话从不遮遮掩掩,也没有李徽战前动员说的那些华丽辞藻鼓舞人心之言来的悦耳,而是字字扎心。
“诸位,今日起,尔等便是我东府军的新兵了。本人不会祝贺尔等,因为尔等还不配成为我东府军的一员。此番若不是急需兵员,急着成军的话。你们当中的许多人在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期间会被劝退甚至是直接开除。所以,尔等不要以为如今便都是合格的一员。不怕告诉尔等,尔等此去参战,一无战斗技能,二无战术素养,就是一群炮灰。到了战场上,本人甚为担心尔等会给我东府军丢脸。要知道,就在不久前,我东府军连胜两场大战。芒砀山歼敌八万,水军以胜多,大败敌军水军。这才是我东府军真正的战士。东府军赫赫威名,便是他们创造的。而你们,还不配享有他人的尊敬,因为尔等什么也不是。”
一群精挑细选出来的新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听着这些话,心中又沮丧又愤怒。
“所以,你们需要证明自已的合格,方可真正成为东府军中的一员。我东府军中向来尊崇强大之人,所有的荣耀都是自已挣的,而不是施舍或者是怜悯。尔等也不用给本大都督脸色看,觉得受到侮辱的,现在便可退出,本人举双手欢送。免得你们上了战场之后,屁滚尿流,望风而逃,丢了你们爷娘的脸事小,丢了我东府军的脸事大。有没有主动走的?速速离开。看来你们都不想走,很好,那么,便接受你们加入东府军的第一次考验吧。即日起,开拔前往京口前线。总计五百八十里路程,我要你们七天赶到。七天不到的,自动淘汰,滚回家去。我东府军中不收废物。都听明白了么?”
尽管感觉到羞辱无比,但所有兵士还是怒吼起来。
周澈黑着脸,摆手喝道:“还等什么,整队出发,等着我给你们配车马么?还是等着本都督留你们吃饭。立刻,马上,出发。中途掉队者,牢骚者,一律清退。”
领军将军怪叫连声,领着兵马一队队的离开校场即刻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