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中,晋军兵临城下已近两月。虽则姚硕德归来,夜袭破敌攻城火器,让晋军的攻城戛然而止。但晋军显然并没有停止攻城的打算。他们在西城章城门外的建章宫一带围造营地,囤积粮草,源源不断的运送物资,打造攻城器械。
不久前,城外云霄车高大的轮廓已经矗立,那些被损毁的云霄车已经被重新建造修复了起来,数量正在不断的增加。
而西城外不时会有火炮对城中进行轰击。虽持续不久,也没有大规模攻城的迹象。但斥候探知的消息是,那是晋军在进行试炮。一段时间以来,有不少新铸火炮被运送前来,这些新铸造的火炮无一例外都会被拉到城下对长安西城轰上几炮来试验其强度和射程。
种种迹象表明,晋军的再一次攻城正在酝酿,不久后刘裕的兵马将重新发起攻击。
所以,长安城面临的危机并未消除,城中的军民的紧张情绪也没有消解。事实上,就算没有火器,晋军十万大军集结于城下,那也是极大的压力。对方哪怕是不用火器而强攻,对长安守军而言也需要全力以赴的应对的力量。稍有不慎,长安便会陷落。
正因如此,姚硕德等人丝毫不敢懈怠。每日姚硕德都要亲自巡查城防,督促守军不可懈怠,日夜巡守以防敌人攻城。为此,姚硕德宵衣旰食,消耗极大。以他古稀之年的身体,如何支撑的住。就在不久前,姚硕德病倒了,但他还是强撑着主持大局。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局面,军队士气可鼓不可泄。军中将士一旦知道他病倒的消息,必然会军心大乱。故而每日他还是坚持披挂巡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其一便是天时已经逐渐对姚秦有利。时已深秋,每日清晨已经是白霜皑皑寒气逼人。长安到十月之后天气便会变得十分寒冷,特别是雨雪冰霜到来之后,天气极寒。城外晋军虽筑营地,但柴薪供应极为困难,到时候他们无法忍受关中的极寒天气,最终要么退兵,要么崩溃。这是有利于守军的最大利好。
姚硕德和姚兴等人就在等待严寒的降临,到那时对方若不退兵,便是必败之局。
另一个好消息则是不久前乞伏部出兵的消息。平北将军姚冲携带重要使命出使乞伏部之后,姚兴等人都在等待这个消息。姚冲虽风评不佳,能力不足,但此次有狄伯支跟随协助,当无差错。用姚冲,只是因为他是姚兴的弟弟,乃姚氏宗亲的身份,更适合担当此重要使命。加之又有姚兴许诺的诸般优厚条件,姚兴等人相信此事应该有希望。
时隔多日之后,姚冲终于回来了,并且带来了最令姚兴等人高兴的消息。乞伏大军倾巢而出,将天水郡晋军击败,已经率军挺进关中。这个消息令姚兴君臣上下无不欣喜。
这正是击败晋军的关键,一旦乞伏大军出击,晋军将腹背受敌,局势必将逆转。
姚冲回到长安之后,姚兴姚硕德等人亲自在未央宫设宴,为他此行的成功庆功。庆功宴上,姚兴大大的夸赞姚冲为大秦立下大功。姚冲也是得意洋洋骄傲不已,在宴席上大吹特吹,表示自已抵达襄武之后,如何虎躯一震,凭借自已的本事说服乞伏炽磐父子,让他们出兵。说乞伏炽磐父子如何屈服于自已的风采之下,噤若寒蝉,宛如喽啰一般。
姚兴自不会在意姚冲的这些吹嘘之言,他本就是大度之人。再说事情成了,姚冲就算夸大些也无妨。酒宴上不但大大夸赞姚冲,还当场封其为安定王以示褒奖。
姚绪姚崇等人对姚冲的自吹自擂嗤之以鼻。当场奚落了他几句。只不过姚冲确实办成了事情,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姚硕德心思缜密,他总觉得姚冲隐瞒了什么,特别是在狄伯支失踪的事情上。
姚冲回来之后向姚兴等人禀报,说回来的路上遭遇了晋军的骑兵,被晋军大队骑兵发现了之后,他们不得不分头逃散。狄伯支说他引开敌军,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这之后便再没了消息。
说这话的时候,姚冲声泪俱下。他表示是狄伯支救了他的性命,请求朝廷要对狄伯支的家人好好的补偿和抚恤,他更是要好好的照顾狄伯支的家小。
姚兴听了也是感动不已掉了眼泪。狄伯支忠心耿耿能力也不错。之前柴壁之战失败,被魏国俘虏。魏国劝降于他,他抵死不降,吃尽了苦头。姚兴感念其忠心,对他颇为信任。此番让狄伯支跟随姚冲前去出使,也正是看中了他的忠诚和能力。没想到却让他一去不回了。
但是,姚硕德却在姚冲的话里话外觉察到了一些破绽。按照姚冲的说法,狄伯支只是为了引走敌军保护姚冲回京城而和姚兴失散而已,那姚冲说再也没见到他,却又如何笃定狄伯支已死的。又是抚恤又是追赠又是要养狄伯支的家眷的,这分明笃定了狄伯支已经死了。这岂不是矛盾?
再则,姚冲是被乞伏兵马护送之下回到长安的,从?县到长安这段路确实有晋军兵马。但是姚冲他们选择的路线是从北边绕行。据情报探知,自从赫连勃勃的兵马进驻安定郡之后,晋军位于西北方向占据的城池已经全部放弃,兵马全部回撤到长安城下。之前城中派出的斥候确实能遇到敌人,而近半个月已经畅行无阻。
如此,姚冲所言的在新平郡泾水一带遇袭的情形又怎么可能发生?晋军完全没有必要派出大量的骑兵在那一带晃悠。这不符合侦查的结果和常理。
姚硕德对这位侄儿其实颇有了解,姚冲没什么本事,平素也就仗着是陛下的皇弟的身份作威作福。也没办成一件好事。他在叙述自已在乞伏部的作为的时候,只字不提狄伯支。若只是抢功倒也罢了,但只字不提狄伯支便有些怪异,给人以故意避免提及狄伯支的名字,淡化这个人存在的嫌疑。
这种种的一切在其他人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但在姚硕德的眼中都是破绽和疑点。虽然暂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姚硕德岂能不注意这些。这么多年来姚硕德作为姚秦的砥柱,不知见识了不少阴暗的东西,他也向来不会放过这些蛛丝马迹。
姚冲向姚兴呈交了乞伏炽磐的亲笔信,信上乞伏炽磐表示,他将进攻?县切断晋军补给通道。如此一来,晋军必然分兵前往?县,届时请姚兴出城攻击晋军城下大军。
姚兴对此计划很是认可。很明显,这是一个极好的战机。一旦对方分兵救援?县,那么城下晋军数量减少,将是主动出击的良机。
问询于众人之后,姚绪姚崇等人也认为可以实行这个计划。虽则守在城中是暂时无虞的,但有机会出城一举歼灭晋军则是最好的手段。可扬眉吐气,一扫阴霾。东西进攻,将晋军全部扫灭,关中自此无虞。
姚硕德表现的很慎重,在姚兴征询他意见的时候,姚硕德只道:“不必这么急着下决定,相机行事便可。眼下还没到时候。”
姚兴自然尊重姚硕德的判断,点头同意。
其后数日,斥候探知的战报雪片一般的传来。乞伏大军果然兵临?县,而城外的晋军也分兵数万前往增援。
姚绪等人认为时机已到,姚冲也催了好几次,但姚硕德无动于衷,依旧表示时机未到,按兵不动。
直到?县被乞伏大军攻占的消息传来,姚秦朝野上下欣喜若狂。攻占?县便断了晋军的粮道,这将是战局的转折点。而查明刘裕增援?县的大军已经抵达了武都郡,距离京城已经有三百里之遥了,这时候,就连姚兴也按捺不住了。
得知消息的当晚,姚兴带着姚绪姚崇等人前往陇西王府探望姚硕德的病情,并且顺带商谈此事。
姚硕德刚刚喝了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得知姚兴等人前来,忙欲起身探望。
姚兴忙上前扶住道:“叔王莫要起身,躺着便好。朕乃是来探望叔王身体的,可不是来惊扰的。叔王需万万保重,大秦不能没有叔王在。”
姚硕德叹息道:“多谢陛下,毕竟是老了。想当年我领军在外作战,风餐露宿连日攻杀,也不感辛劳。如今只守城而已,却已经吃不消了。看来,命不久矣。”
姚兴忙道:“万万不要这么说。明日朕和皇后去卧龙寺上香,为叔王祈福消灾。叔王一定会好起来的。”
姚绪道:“是啊阿兄,你就是太辛劳。这巡城之事,你又何必亲自为之。有我们巡视便是了。明日起,你莫要为之。”
姚硕德笑道:“多谢你们关心,陛下此来,恐不单是为了探望我的病情吧,是否为了别的事而来?”
姚兴苦笑道:“叔王,也瞒不过你,确实有事商议。朕说了不让你辛劳,却又来打搅你养病,真是惭愧的很。”
姚硕德忙道:“陛下莫出此言,为陛下分忧,乃是我等臣下本分。来人,看座,上茶。”
婢女搬来椅子,沏了茶水。众人落座之后,姚兴道:“叔王当知?县已被乞伏大军攻下之事吧。”
姚硕德点头道:“自然知道。乞伏军攻下?县,刘裕大军粮草补给通道便会被切断。此乃天大的好消息。乞伏炽磐还真有些实力,?县居然被他真的攻下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姚兴笑道:“确实是个好消息。朕得知此事之后,便同姚绪姚崇他们商议了一番,我们都认为时机已到了。刘裕率领四万余兵马已经到了武都郡,?县一失,刘裕必不惜一切的反攻,夺回粮草通道。他们很快就要爆发大战。当此之时,我们不能再按兵不动了,当出城中兵马,进攻建章宫敌军,一举歼灭之。不知叔王意下如何?”
姚硕德看向姚绪姚崇,沉声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姚绪姚崇连连点头。
姚绪道:“兄长,时机已到,不可错失。城外十万兵马已去其四,剩下的六万兵马中有不少老弱之兵。刘裕救援?县,必将装备火器的兵马带走大半。此刻集结我城中兵马攻之,必克之。”
姚硕德皱眉沉吟不语。
姚兴道:“叔王难道觉得不妥?”
姚硕德拱手道:“陛下。老臣觉得我们还是固守城池为好。放着坚固城池不守,却主动出城进攻,实属不智。城中兵马固然不少,但出城进攻风险巨大,不可不慎重啊。”
姚绪道:“兄长是担心我们会战败?”
姚硕德道:“战败倒是不至于,但那也是六万大军,就算取胜,恐也是惨胜。”
姚兴道:“就算是惨胜,晋军灰飞烟灭,我长安得全,社稷得保,也是值得的。”
姚硕德拱手道:“陛下,老臣知道你心中着急,想要尽快解长安之危,将晋军击败。但眼下局势复杂,黄雀捕蝉螳螂在后,我们不能当黄雀和蝉,此刻定要有定力才是。”
姚兴诧异道:“此言何意?”
姚硕德沉声道:“陛下难道不知赫连勃勃的兵马占据安定按兵不动之事么?他在等什么?他和乞伏部约定出兵进军关中,为何驻兵于安定郡不进?他在等我们火拼罢了。一旦我们和晋军火拼,损失太大,他便会率军前来。陛下真当他是来救我们的?怕是要乘机夺我长安,目标便是我大秦社稷。我们怎能给他机会?”
姚兴吸了口凉气,缓缓起身踱步,半晌沉吟道:“可是,这晋军不歼灭,长安难安。乞伏部约我们出兵,我们若不出兵,他们会不会怪我们按兵不动,言而无信?况那赫连勃勃受乞伏大军所约而来,赫连勃勃若敢妄为,乞伏部也不会答应。待破晋军,刘裕必败。乞伏兵马在,赫连勃勃敢擅动么?”
姚硕德呵呵苦笑道:“陛下,老臣知你心忧如焚,故而没能深思详查眼前的局势。陛下,你以为乞伏炽磐便是带着好意而来么?恐怕未必。”
姚兴讶异道:“叔王,你觉得乞伏炽磐也是心怀鬼胎?他们可是我们请来的救兵啊,怎可如此视之。之前他们并没有出兵的意图,是朕派人去请求他们来救援的。叔王怎现在又怀疑他们的意图?”
“是啊,叔父为我大秦忧心操劳,难免思虑过甚。这一次,恐怕叔父是多虑了。”姚崇笑道。
姚硕德叹息道:“我也希望自已是多虑。但恐怕并非老夫多虑。陛下,有件事老臣也正要禀报陛下知晓。此事便是臣疑虑之所在。”
姚兴忙道:“何事?且说来。”
姚硕德点头,沉声道:“姚冲近日可曾去觐见过陛下?”
姚兴道:“他么?倒是天天来找朕。今日还请朕赶紧下旨出兵攻城外之敌。姚冲自出使乞伏部之后,似乎有所转变,变得积极了些。以前这等事他是绝不会在乎的。”
姚硕德叹息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了。陛下,老臣直说了吧。姚冲恐怕已经背叛陛下了。”
“什么?”姚兴姚崇姚绪三人异口同声的瞠目叫出了声。
“怎么可能?叔王何出此言?”姚兴忙问道。
姚硕德沉声将之前自已对姚冲的怀疑说了一遍,末了道:“老臣因为这些怀疑,所以派人暗中查勘此事。老臣命人询问出使的随从,令人奇怪的是,他身边的随从也一个都没回来,全部无影无踪。老臣查知,他回长安之时,身边多了个两个狐媚女子,乃是乞伏部落的女子。老臣便更奇怪了。昨日老臣命人潜入他府中,那两个女子在房中说话,谈及乞伏大军作战之事,说什么乞伏大军进长安。这难道不让人吃惊么?两名侍妾居然谈论大军作战之事,还要等着大军进长安,这岂非更令人生疑?为了不打草惊蛇,想听到更多的谈话,老臣没有惊动他们。但老臣越想越不对劲,越发怀疑姚冲的言行。老臣一生识人无数,他人可疑之处休想欺瞒于我。根据我的推测,姚冲怕是已经叛变我大秦了。”
姚兴怔怔发愣。姚硕德不提及那些细节,他自然没有在意。但现在想来,姚冲归来之后的言行确实有很大的疑点。而且,随同出使的人员居然一个也没有回来,包括狄伯支在内,这很可能是被杀人灭口了。
姚硕德所说的两个乞伏部的女子跟随回京的事情,姚冲却并未提及,而是将她们藏匿在家中。出使乞伏部,却带回两个侍妾,而姚硕德派人偷听到的话语也非两名侍妾的身份能谈及的。这一切都似乎说明,姚冲没有实话实说,隐藏了什么。
“如此说来,其中确实有蹊跷。这个混账难道当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若真如此,我必砍了他的狗头。”姚绪大声道。
姚兴摆手道:“莫要冲动,其中或有误会。姚冲当不至于此。”
姚硕德叹了口气道:“陛下还是太仁厚了。老臣猜想,狄伯支的死和姚冲有关,狄伯支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者是没有遵从姚冲的命令。而乞伏部率大军而来,恐怕和姚冲共谋一些事情。莫要忘了,那两名侍妾谈论的可是……什么时候乞伏大军进长安之事。姚冲要引乞伏兵马进长安,那是怎样的情形之下才会发生的事情。陛下,这件事若不查清楚,必生隐患。试想,若城中生乱,会是怎样的情形?”
姚兴一惊,面色变冷,沉声道:“叔王说的是。若有内鬼在朕身边,朕的安危也不保,长安更难保全。也罢,朕这便命人去将他和那两名女子擒获。晋王,你即刻派人去拿他们,另外,调查这些天他是否同朝中世家或者官员接触过。但凡接触过的官员将领和世家之族,全部抓捕询问。朕要亲自审问姚冲,定要问出个水落石出。在此之前,乞伏军不可信任,我大军不可擅动,不可出城作战。”
姚绪沉声道:“臣遵旨。”
姚兴看向姚硕德,长鞠一礼道:“叔王安心养病,有什么进展,朕自会通报于你。若非叔王明察秋毫,几乎坏了大事了。多谢叔王。朕去了。”
姚硕德忙挣扎起身道:“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