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依旧愤怒的孙荣轩，叶明哲自已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一个副市长倒下了，可以再补一个。
一个私生子被抓了，可以再捞出来。
但静海市局跨市抓人、冲击省纪委工作组的驻地、抢走办案材料，这不是一个“案子”的问题，是“规矩”被打破了。
如果谁都这么干，省里的权威往哪搁？
同时惹上孙荣轩和翟文光，苏木到底想干什么？
这其中有没有苏卫国的授意？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让叶明哲看不清楚。
苏木这个人话不多，笑不多，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看不出深浅。
他虽然冲动，但是同时得罪两个省领导，如果仅仅是因为一个车学进，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孙书记，还是一起去见见卫国书记吧。”
叶明哲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想再多想下去的决断。
孙荣轩点头道，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火气：“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个人觉得不止要跟卫国书记谈，还要拿到常委会上讨论。”
“一定要对静海的这种行为进行严惩！”
“否则以后谁都敢学他们，省里还怎么管？”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用力敲了两下，指甲磕在皮革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叶明哲没有接话。马上就到年底了，换届在即。
现在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谁闹出乱子，谁就是给上面递刀子。
可静海搞出来的事又不得不处理，不处理，省里的权威就成了一纸空文。
处理重了，又怕牵出更多的东西，收不了场。
这让他感觉有些疲惫。
他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皮肤上按了两下，闭了一下眼睛。
苏木啊苏木，这次你又有什么目的，藏了什么杀招？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没有答案。
叶明哲不再犹豫，立刻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出去。
他的手指按在按键上，按得很快，像是怕自已反悔。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喂，是志勇啊。”
“卫国书记在吗？”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
“好，好，好。”
“一会我要过去，不仅是我，还有孙书记和翟省长。”
他说完，听了几句，道了声“好”，挂断了电话。
叶明哲看向两人，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卫国书记今天上午都在办公室。”
“我们走吧。”
两人点点头，站起来。
孙荣轩理了理衣领，翟文光整了整袖口。
叶明哲穿上外套，率先走出办公室。
孙荣轩跟在他后面，翟文光走在最后，三个人像一支沉默的队伍，穿过走廊，走进电梯，谁也不说话。
电梯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三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叶明哲面无表情，孙荣轩绷着脸，翟文光垂着眼。
……
“书记，是叶省长的电话。”
“他有事要见您，马上要过来。”
张志勇挂断电话，转身朝苏卫国说道。
此时的苏卫国正蹲在墙角，摆弄着盆里的桂花树。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蹲在那里，裤腿卷起一截，露出一截灰蓝色的秋裤。
花盆是老式的陶盆，盆口有些裂纹，被铁丝箍着。
桂花树的主干很粗，比苏卫国的手腕还粗，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老人的手。枝叶郁郁葱葱的，在这个季节里，显得格外有生机。
苏卫国用小铲子在盆里铲出一个小坑，动作很慢，一铲一铲的，像是怕伤到树根。
泥土被翻出来，露出发黑的颜色。
他把一小袋肥料倒进坑里，又细心的埋起来，用手把土按实。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他淡淡的说道，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已没什么关系的事。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又转过头，看向那棵桂花树，目光在树干上停了一下。
“志勇啊，等我走的时候，记得把这棵桂花树给我搬回去。”
“养了这么多年，我走了，它也该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树听到。
张志勇眼中露出几分伤感，那伤感来得很快，像是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挡不住，吹走了又觉得空。
他勉强笑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那肯定得给您搬回去。”
“我记得那时候刚买回来的时候，才不到一米高，栽在盆里，跟棵草似的。”
“现在都长得这么高这么壮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说着，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手指触到粗糙的树皮，像触到了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苏卫国再次在桂花树的树干上轻轻摸了摸，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声音低沉的说道：“我这个老头子退下来，你还年轻，考虑了这么久，想好去哪了吗？”
张志勇脸上带着意兴阑珊的表情，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去哪都行。”
“留在省委，当个笔杆子也行。”
“反正就是写材料，在哪写不是写。”
他说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应付。
苏卫国起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长辈对小辈的关切：“怎么？有情绪？”
张志勇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他低声说道，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已说：“总觉得您退了，我的心也跟着退了。”
说完，他自已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
他低下头，不敢看苏卫国的眼睛。
苏卫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溅起的水花不大，但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
他看着张志勇，目光里有无奈和欣赏：“你这个张志勇啊。”
“这么多年，别人拍马屁，我听着都恶心。”
“唯独你这马屁，拍得我神清气爽。”
张志勇难得的顶撞了他一句，声音不大，有种羞恼的感觉：“我没有拍马屁。”
“我说的是真心话。”
“您不能用您的主观意识去判断。”
他说完，抿着嘴，等着苏卫国的反应。
苏卫国忍不住失笑着摇摇头，他拍了拍张志勇的胳膊：“你呀，我退了，又不是死了。”
“只要你有时间，随时可以去家里找我聊聊嘛。”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
“既然还没拿定主意，那就再等等，不着急。”
“有些事，等一等，就看清楚了。”
他转过身，走向沙发。
“行了，去沏壶茶。”
“把我那套茶具拿出来。”
“这三个人虽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咱们不能失了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