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之甩开娄小娥的手,脸色难看:“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小娥小姐,劝你和娄先生,別跟內地走太近,不然,没好果子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娄小娥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真没想到,这个白眼狼林静置还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清楚地记得一年多前,林敬之有多惨要没有她,没有娄家伸手,林景芝早就不知道人在哪儿了!
记得大概一年多以前,那一天台风季刚过。
中环的柏油路面还沾著雨水,倒映著霓虹招牌的光——“先施百货”的红底黄字、“滙丰银行”的青铜穹顶,还有街角茶餐厅飘出的牛油菠萝包香气,混著海风里的咸湿,织成这颗“东方之珠”最日常的模样。可油麻地的旧巷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窄巷两侧的唐楼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晾衣绳上掛著的蓝布衫、花短裤垂到路人头顶,墙根处的积水泛著黑,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林敬之就缩在这样一条巷子里,后背抵著斑驳的砖墙,右手死死攥著怀里的牛皮笔记本,左手捂著腰侧的伤口——那是半小时前,“刀疤陈”的人追上来时,被钢管蹭到的,现在还在渗血,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西装染出一块深色。
“姓林的!你他妈別躲了!欠陈哥的三万块,今天要么还,要么卸你一条胳膊!”巷口传来粗哑的喊叫,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敬之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不是没想过跑路。三天前,他揣著最后仅剩的五十块,想去码头买张去澳门的船票,可刚到尖沙咀,就被刀疤陈的人堵了个正著。那些人把他按在墙角,皮鞋踩在他的手背上,恶狠狠地说:“李老板说了,你坏了他的事,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揪出来!”
李老板,就是李氏財团的李加成。林敬之之前在李氏旗下的地產公司做分析员,上个月跟著团队做旺角一块地的竞標方案,他无意中发现方案里藏著一个漏洞——那块地的產权其实有纠纷,一半属於本地一个宗族,另一半被英吉利人通过“租约漏洞”攥在手里,李氏想强行拿地,其实是踩著法律红线。他当时年轻气盛,直接把这事捅到了李加成面前,想著能凭这份“正直”换个晋升机会。
可他忘了,这个时候的香江地產圈,哪有什么“正直”可言李加成听完,脸上的笑都没散,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林啊,年轻人做事,別太死心眼。”当天下午,林敬之就被人事部叫去,递了一张解僱通知书,理由是“工作失误,给公司造成损失”。
他还没反应过来,刀疤陈就找上了门,说他“泄露公司机密”,欠了李氏三万块“违约金”,限他三天內还清。林敬之哪有这么多钱父母早逝,唯一的姐姐远嫁新加坡,他在香江举目无亲,只能四处借钱,可之前认识的同事、朋友,听说他得罪了李氏,躲都躲不及,连茶楼里常一起喝茶的老伯,见了他都绕著走。
“砰!”巷口的垃圾桶被踢倒,餿水洒了一地。林敬之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笔记本——这是他这两年攒下的所有心血,里面记著香江各区的地价走势、人口流动数据,还有他自己画的地產项目规划图。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不是刀疤陈那些人的破麵包车,而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擦著唐楼的墙,缓缓停在巷口。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梳著整齐的髮髻,穿著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別著一颗珍珠胸针——正是娄小娥。
娄小娥今天来油麻地,是为了考察一栋旧楼的改造项目。娄家这两年一直在琢磨“旧区更新”,想把油麻地、深水埗这些老城区的破旧唐楼,改造成適合普通市民居住的公寓,一来能赚口碑,二来也能为日后布局更大的地產项目积累经验。
她刚下车,就听到巷子里的吵嚷,本来不想多管閒事,可眼角余光瞥见缩在墙根的林敬之,手里攥著的笔记本封面上,隱约写著“旺角地价分析”几个字。
“娄小姐,要不要我去把那些人赶走”司机阿福是跟著娄半城多年的老部下,见巷子里的人来者不善,立刻擼起袖子。
娄小娥却摆了摆手,推开车门走了过去。刀疤陈的两个手下正堵在巷口,看到穿得这么体面的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痞气的笑:“这位小姐,这里没你的事,赶紧走,小心溅一身血!”
娄小娥没理他们,目光落在墙根的林敬之身上,声音很淡:“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林敬之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却还是把笔记本往怀里又塞了塞:“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你要是再躲在这里,要么被他们打断胳膊,要么饿死在巷子里。”娄小娥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我叫娄小娥,娄氏集团的。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或许我能帮你。”
“娄氏集团”刀疤陈的手下脸色变了变。娄家父女俩在香江富豪圈的名声,现在可是比李氏財团还要硬——不仅因为娄家有钱,更因为娄半城早年在北京城闯过,讲义气,连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那手下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囂张,只能朝巷子里喊:“陈哥,是娄家的人!”
刀疤陈从后面挤过来,看到娄小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勉强挤出个笑:“娄小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不知道这小子跟您有关係……”
“他现在跟我没关係,但从现在起,他的事,我管了。”娄小娥站起身,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支票,笔都没停,写了个数字递过去,“三万块,够还他的债了。以后別再找他麻烦,不然,你知道娄家的规矩。
”
刀疤陈接过支票,看到上面的数字,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哈腰:“知道知道!娄小姐放心,以后我们绝对不找林先生的麻烦!”说完,带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连地上的餿水都没敢再管。
巷子里终於安静下来。林敬之慢慢站起身,腰侧的伤口扯得他皱了皱眉,他把笔记本递到娄小娥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娄小姐,这是我这两年做的地產分析,里面有旺角、铜锣湾的地价预测,还有旧区改造的方案……我知道我现在很落魄,但我真的能帮娄氏做事。”
娄小娥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跡,还有用不同顏色笔画的图表——红色標著“风险区域”,蓝色標著“潜力地块”,甚至连每个地块周边的公交站、学校、菜市场都標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一篇关於“旺角產权纠纷”的分析,里面写的內容,竟然和她之前隱隱约约打听到的不太详细的消息差不多,甚至比娄氏的专业分析师看得还要透彻。
“跟我走。”娄小娥合上笔记本,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林敬之跟著娄小娥上了劳斯莱斯,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身上的破西装和车厢里的香水味格格不入。
他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从油麻地的旧巷,到中环的高楼,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半小时前,他还在担心会不会被打断胳膊;现在,却坐上了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豪车,要去见香江富豪圈的“重要人物”娄半城。
娄氏集团的总部在中环的“娄氏大厦”,三十层的高楼,在1965年的香江,算是数一数二的地標。电梯里,林敬之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扯著西装的衣角。娄小娥看在眼里,递给他一张纸巾:“別紧张,我父亲不是吃人的老虎,他只看重本事。”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宽敞的接待厅,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长江万里图”,是娄半城早年从內地带来的。林敬之跟著娄小娥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就看到一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大班椅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正是娄半城。
“爸,我带个人来见你。”娄小娥把笔记本递过去,“他叫林敬之,这是他做的地產分析,您看看。”
娄半城放下报纸,接过笔记本,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打量了林敬之一眼——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衣服破旧,脸上还有伤,但眼神很亮,没有一般落魄人的颓丧,反而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劲。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上海的日子,也是这样,凭著一股衝劲,在乱世里闯出路来。
“小林是吧”娄半城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眉头从一开始的平静,慢慢皱了起来,又渐渐舒展开。看到“旺角產权纠纷”那一页时,他停下了笔,抬头看著林敬之:“你怎么知道这块地的產权有问题李氏的人把这事捂得很严。”
“我之前在李氏做分析员,无意中看到了他们的土地租约,发现英吉利人在1941年前,用『战时紧急条款』把一半產权划给了自己,现在李氏想绕过宗族,直接跟英吉利人交易,其实是违法的。”
林敬之说到这儿稍微停了一下,定了定神,然后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而且我查过,那个宗族在本地有百年根基,要是李氏强行拿地,肯定会引发衝突,到时候不仅项目黄了,还会影响李氏的名声。”
娄半城点了点头,又翻到后面的“旧区改造方案”,里面写著如何在保留唐楼原有结构的基础上,增加卫生间和厨房,甚至连如何解决老住户的临时安置问题都考虑到了。
他合上书,看著林敬之:“你这些想法,很实在。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就不怕我像李氏一样,把你赶走”
“我怕。”林敬之坦诚地说,“但我没有选择,更不想我的本事烂在肚子里。娄先生,我知道娄氏和李氏不一样——我听人说,您一直在帮內地来的同胞找工作,还捐钱建学校,您是个讲义气的人。我现在走投无路,只想找个能让我发挥本事的地方,只要您给我机会,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娄半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水马龙。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从上海初到北京城,也是举目无亲,靠著朋友的帮助才站稳脚跟。这些年,他又从北京城来到了香江,看著香江的地產圈越来越乱,英吉利人把持著核心资源,本土財团互相倾轧,像林敬之这样有本事又正直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他喜欢用才能的年轻人,愿意给他们发挥自己才能的舞台。
“阿福,带小林去医院处理伤口,再给他买身新衣服。”娄半城转过身,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早上九点,来公司报到,先跟著小娥做旧区改造项目。记住,娄氏不养閒人,但也绝对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林敬之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娄先生!谢谢您!我以后一定为娄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娄半城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娄氏,靠的是本事,不是下跪。好好干,別让我失望。”
接下来的半年,林敬之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旧区改造项目一开始遇到了不少麻烦——老住户担心拆迁款不到位,不肯搬;施工队偷工减料,想矇混过关;甚至还有李氏的人在背后使坏,故意散布谣言,说娄氏要“强拆”。
一道道难关,那么多难办的事儿,林敬之都咬牙挺了过来,很好的完成了娄小娥交代他的所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