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两个略显特殊的年轻人。
一个是女青年,叫刘兰,20多岁年纪,模样周正,眼神清亮,带著点怯生生的好奇,是顶替她母亲(厂里三食堂的勤杂工)的名额来的,家里条件一般,就指望她找个稳定工作。
另一个是小伙子,叫马华,二十出头,看著憨厚结实,话不多。他確实跟原来一食堂退休的马师傅有点远亲关係,马师傅念旧情,又觉得这孩子老实肯干,就舍下老脸给秦淮茹递了句话,推荐他来试试,但明確说了“不包成,看孩子自己造化”。马华家里条件更差,
秦淮茹负责维持秩序和初步筛选登记表。她留意到了刘兰,这姑娘眼神乾净,登记表写得工工整整,家庭情况也简单,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也看到了马华,看到他登记表上“推荐人”一栏写著“一食堂马师傅(已退休)”,心里一动,想起段成良经常提起马师傅手艺不错,为人也厚道。
晚上回家,秦淮茹一边做饭,一边跟段成良念叨起招工的事,发愁李主任那边肯定要塞人。
段成良默默地听著,剥著蒜,忽然看似隨意地插了一句:“一食堂退休的马师傅,人不错,他推荐的人,应该差不了。那个叫刘兰的姑娘,她妈原来是幼儿园的王阿姨吧王阿姨人挺实在。”
秦淮茹一愣,惊讶地看著段成良:“你怎么知道”她还没详细说报名人的情况呢。
段成良淡淡一笑:“厂里就那么大,听人嘮嗑听来的。用人嘛,还是用知根知底、老实本分的省心。”
秦淮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能感觉到,好像对段成良对这两个人很熟悉的样子。不过,出於对段成良的信任,而且似乎总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习惯性的选择了接受和相信,把这两个名字已经暗暗的確定了下来。
报名结束后,收到了足足五六十份登记表。李主任迫不及待地召集秦淮茹和王部长开“碰头会”,美其名曰商量面试名单,实则想先定下调子。
办公室里,李主任拿著份名单,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名字,都是给他送过礼或者打过招呼的。
“秦主任,王部长,我看这几个人就不错嘛。”李主任打著官腔,“比如这个,张副厂长的外甥女;这个,刘科长的侄子;还有这个,街道办李副主任介绍来的…都是经过良好培养,素质也不错的苗子嘛!”
秦淮茹心里暗暗吐槽,食堂招临时工和学徒工,用得著说这么高大上吗
边暗笑边拿起名单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那张副厂长的外甥女娇生惯养是出了名的;刘科长的侄子是个街溜子,名声臭得很;街道办李主任介绍那个,据说脑子有点慢…这要是招进来,食堂非得乱套不可……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平静地说:“李主任,这些人背景是不错。但咱们食堂招人,最终还得看能不能干活,吃不吃得了苦。我看是不是也综合考虑一下其他条件比如这个刘兰,家里困难,顶替母亲名额,看著挺踏实;还有这个马华,是原来一食堂马师傅推荐的,马师傅可是老手艺人了,他推荐的人应该懂行…”
李主任一听,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呦,我的秦大主任同志!食堂干活有什么技术含量切菜洗碗谁不会关键是得听话!懂规矩!有关係背景,以后办事也方便嘛!那些没根没底的,招进来不好管理!”
王部长在一旁打圆场:“李主任说的有道理,秦主任考虑的也在理。我看这样,面试名单范围扩大点,把您圈定的这几个,还有秦主任说的这两个,再加上几个其他看起来还行的,都叫来面试看看,怎么样最后还得面试表现说话嘛。”她这是和稀泥,谁也不得罪。
李主任勉强同意,心里却打定主意,面试就是走个过场,用尽手段,也要保证自己的利益,他的人必须上。
面试当天,食堂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主任坐在主位,秦淮茹和王部长分坐两边。
李主任圈定的那几个“关係户”果然表现“突出”。张副厂长的外甥女穿著新裙子,回答问题扭扭捏捏,问她会干什么,她说“会唱歌”;刘科长的侄子吊儿郎当,满嘴跑火车,吹嘘自己“朋友多,路子野”;街道办介绍来的那个,问三句答不上一句,眼神发直。
反观刘兰,虽然紧张,但回答问题实实在在,说“不怕吃苦,啥活都能学”;马华更直接,问他对食堂工作有啥想法,他憨憨地说“能把饭菜做好,让工友们吃得饱吃得好就行”,还主动说以前在家帮厨,会揉面。
高下立判。连王部长都微微摇头。
面试间隙,李主任把秦淮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带著威胁的口吻:“秦主任,识相点!张厂长、刘科长的面子不能不给!那个刘兰和马华,名额不够!你非要坚持,到时候得罪了领导,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秦淮茹心里气得发抖,但脸上还得保持平静:“李主任,招工是为了食堂工作。招进来干不了活,得罪的不是领导,是全厂吃饭的工友。到时候出了紕漏,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李主任碰了个软钉子,脸色阴沉地回去了。
秦淮茹知道光靠说理没用。她灵机一动,向王部长建议:“王部长,光面试看不出真本事。食堂毕竟是手艺活,我看不如加一场实操考核,就考切土豆丝和和面,最基础也能看出態度和潜力。这样选出来的人,谁也挑不出理,对吧”
王部长觉得这主意不错,表示支持。李主任虽然不情愿,但也找不到理由反对,只好同意。
实操考核就在食堂后厨进行。这一下,可就现了原形了。
那几个“关係户”,土豆切得像棍子,粗细不一,还差点切到手;和面更是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麵粉,盆光手光面光一样不占!
而刘兰手脚麻利,土豆丝切得细匀;马华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和面揉面动作嫻熟有力,一看就是干活的料,那面揉得光滑劲道,连食堂老师傅都暗自点头。很明显,有基础,有力量,能吃苦,在厨房里干活挺合適的!
李主任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这时,那个刘科长的侄子,大概是觉得晋级无望,又或许是平时横惯了,竟然在考核时故意使坏,想撞一下马华,让他出丑。没想到马华下盘稳,没撞动,自己反而一个趔趄,带倒了一摞空盆,哗啦啦响成一片,搞得无比狼狈。
现场一片混乱。李主任气得脸都绿了,呵斥道:“干什么呢!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
王部长也皱紧了眉头。
秦淮茹抓住机会,立刻说:“李主任,王部长,你们都看到了。这样的素质,这真要招进来,以后在厨房还得了万一动刀动火的,出点事谁负责”
正所谓。耳听不如眼见事实胜於雄辩。实操考核结果一目了然。加上之前的面试表现,最终人选其实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在最后確定名单的碰头会议上,李主任还想垂死挣扎,拼命为他那几个人说好话。但王部长这次態度明確站在了秦淮茹这边:“李主任,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说的那几个人…表现太差劲了。这要是招进来,工人兄弟们不得骂死我们后勤到时候工会收到投诉,我们也不好交代啊。我看刘兰和马华確实不错,踏实肯干,是干活的样子。”
她在心里都忍不住吐槽李主任,原来总觉得李主任这个人有城府,是个干事有盘算的,没想到这一次。会这么孟浪,反而是秦淮茹年轻了许多,做起事来显得沉稳,有担当。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差距很显眼。
秦淮茹明显感觉到了王部长的態度鬆动,准备趁热打铁,也趁机说:“食堂正好缺人手,尤其是缺能马上干活的。马华有基础,能顶得上。
刘兰虽然没基础,但態度好,肯学。剩下三个名额,李主任您看…”她这也是以退为进,给李主任一个台阶下,让他从其他相对没那么离谱的关係户里挑三个。
再说了,秦淮茹已经打定主意,甭管李主任打什么主意,反正他挑的那些歪瓜烂枣,別想安排到一食堂,她直接管理的一食堂这一次只接收马华和刘兰。其他的那三个人,只要不往一食堂塞,尽可以隨李主任的意。
李主任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自己力保的人太不爭气,现场出丑,王部长又表明了態度,他再坚持就是自找没趣了。只好黑著脸,勉强同意了刘兰和马华,又从其他送礼的人里挑了三个相对顺眼点的,有些基础还算能干活的人。
这一次没能如愿,真是气人,毕竟被刷掉的都是捨得送钱,捨得下本的,反正是亏大了。
最终录取名单公布:刘兰、马华,以及另外三人。消息传出,食堂的老师傅们大多表示满意,觉得招来了能干活的。而李主任圈定的那几个“重点对象”全军覆没,让他大大丟了面子,心里对秦淮茹更是记恨上了。
刘兰和马华得知被录取,欣喜若狂,对秦淮茹感激不尽。刘兰母亲特意煮了鸡蛋送到秦淮茹办公室感谢。马华则更加沉默寡言,只是干起活来格外卖力,眼里有活,手上有劲,很快就在食堂站稳了脚跟。
而那个在考核中使坏的刘科长的侄子,回家后被刘科长狠狠训斥了一顿,嫌他给自己丟人现眼。李主任也因为这事,在一些领导那里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印象。
秦淮茹通过这次招工,不仅为食堂招到了需要的人才,进一步收復失地,巩固了自己的威信,还巧妙地打击了李主任的囂张气焰,虽然她知道,和李主任的较量,还將继续下去,甚至只要在轧钢厂,一天就不会有终点。而段成良那看似不经意的两句话,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场后勤招工风波,就像轧钢厂里一个小小的缩影,充满了算计、博弈和人情世故,但最终,踏实肯干还是战胜了歪门邪道,让这充满烟火气的食堂,多了几分令人安心的味道。
招工结果確定,公布后,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被刷下去的那几个“关係户”及其背后的靠山,得知最终名单里没有自己人,顿时炸了锅。他们当初可是真金白银、厚礼重情地砸向了李主任,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接下来的几天,李主任的办公室和家门几乎被踏破。来的人分几种:
一种是靠山硬、自觉吃了亏的,比如那个张副厂长,他外甥女被刷,虽然没亲自出面,但他爱人找了个由头来后勤处“慰问工作”,话里话外敲打李主任:“老李啊,我们家那丫头是不太懂事,但年轻人嘛,谁不是慢慢学的这次机会没了,挺可惜的。你这后勤当家的,有时候也得有点魄力,是”这软中带刺的话,李主任虽然不怕,但是也挺膈应。
另一种是像刘科长,他侄子被刷。这样的,本身官不大但脾气不小,直接找到办公室,语气很冲:“李主任!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我侄子哪点不行不就是实操出了点小意外吗那能说明什么我看就是有人故意针对!你是不是收了別人好处,把我们给涮了”李主任只能赔著笑脸,拼命解释是“集体决定”、“考核表现太差”,心里却憋屈得要死。
还有一种是没什么硬靠山,但送礼送得肉疼的,比如那个街道办李主任介绍来的人的家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软磨硬泡:“李主任啊,您行行好,再想想办法吧!我们家为了这孩子的工作,家底都掏空了………求求您了,哪怕给个临时工的名额也行啊…”
他们下了大本钱,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主要还是现在像轧钢厂这样的大厂,招工的机会太难得了,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如果这一次不能趁机混进轧钢厂,再想端这个。既体面又实惠的好工作铁饭碗就难嘍!